动手的人多, 因此那几筐子东西,没废太多的功夫便剥完了。
午饭后不久,在最后一点点松子被全部剥出来后, 芙生便拉着大姐姐梅生,与杨铁娘一起做后续处理。
晚上夜市那边自然是要出摊的。
早上胡香娣去史家聘了两只猫儿后,便去铺子那边为晚间出摊做准备工作了。
她一个人是能行的, 这么些年搭档合作下来,杨铁娘很是放心。
做玉灌糕用的胡桃、松子和脂麻都是需要小火烘烤出香气后, 再用小石磨磨成粉的。
所谓的后续处理工作, 最重要的便是这一部分了。
家中有两个泥炉子, 外加一个做饭的灶头,刚刚好,芙生、梅生、杨铁娘一人守一个锅, 分别管控着松子、胡桃和脂麻的小火烘烤。
祝咏文去上工了——他还是顾及那新官上任狂烧火的少东家, 不想丢了这份账房的好差事, 冷水洗了把脸, 振奋精神后去了。
而家中其他人, 除了菊生陪着大着肚子的曹三巧外, 皆是去了隔壁, 安置猫儿、收拾房子去了。
院里是安静的,厨房这边更是安静。
杨铁娘目光一直注意着锅中脂麻的烘烤程度, 似是不经意的开口与梅生说话。
“大娘,明日婆婆带你去老银匠那儿, 将旧了的首饰翻新炸过,你想要什么样式的?”
那银耳珰上头沾了银娘的血,晦气又不吉利的。两只小时候戴的镯儿,本该是要加了料打成新镯儿的, 祝咏文也说了,加上他屋里头那个早些年买给林翠的镯子,一块儿融了,给梅生打一对儿新的。
从林家拿回来的那些东西里,只有那银梳子不用重新回炉。
林林总总加起来,这回能给梅生打好几样新首饰。
梅生也打了,总要打她喜欢的样式。
“都行。”
梅生用木勺子拨拉着锅中烘烤的胡桃,兴致不高。
林翠伤了她的心,但祝咏文和林翠和离的事情,对她终是有那么丁点影响的。
可话出口后,她想起了严娘子平日对她的教诲——不能说“都行”、“都好”、“我没意见”,要做个有主见的人,才能有光明的未来。
她抠了抠手指,略停顿了一下,将脑中能想到的样式说了出来。
“婆婆,镯子打成绞丝样式的罢,开口处打成两颗圆珠儿,刻成莲花状。上回我与师父出去,见大名府那边来的绣娘子多戴那个样式的,大名府临近汴都,想来是那边流行。”
说罢,又略略停顿了下。
“再打一副梅花儿的耳珰,上回师父与我了几颗珍珠,虽不大,黄豆似的,皆有瑕,但胜在颜色是粉的,很是难得,坠在耳珰上应是极好看的。我放在绣坊那边的妆匣子里头了,回头我拿回来,与爹爹方才给我的珠儿凑了,给姊妹们都打一副珠子的耳坠子来。”
祝咏文去上工前,将他那屋里头所有的首饰、布料,只要是梅生能用上的,全给梅生搬到北屋去了。
珍珠价贵,黄豆大小的珠子是便宜许多的,但对普通人家来说,也没便宜到哪里去。
富贵人家恨不得拿小珠儿磨粉敷脸,普通市井人家得了,却是要攒起来,攒够了数儿去打首饰的。
梅生放在绣坊那边的妆匣子里头,是潜意识不想拿回来,叫林翠瞧见,以保管的名义跟她要了去。
而祝咏文攒的那些,本是想给林翠打一只珍珠攒成小花朵儿的花钗的。
下月底便是林翠二十八岁生辰了。
如今,全与了女儿,叫女儿自己做决定或打首饰、或往衣裳上绣了好看。
姊妹们之间关系好,加之梅生本就是个会关怀他人的,便想着给家里头姊妹四个打耳坠子——兰生和芙生本就是有耳朵眼的,昨日曹三巧为了分散她注意力,说等天再冷些,要给菊生扎耳朵眼,她也记在心里的。
绣坊里的师姐妹聊天的时候说过,扎过耳朵眼后,戴的第一对儿耳坠子越贵,日后的生活就越好。
梅生是喜欢下面几个妹妹的,以前没听说过这话,如今听说了,便想叫菊生第一副耳坠子便戴珍珠的。
她的心思外人不知道,但她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听着却是叫杨铁娘更放心了些。
这是影响不算大。
得亏当初为她找了严娘子为师!
见识多了,有厉害的人教导了,身心都有益处!
“好,都听你的。”杨铁娘将锅里的脂麻倒出,换上新的继续烘烤:“等严娘子给的假过了,来来回回去你师父那儿,叫你二姑妈送你。也算是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在家里头闲的骨头都酥了。”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绣坊严娘子那边,都是能够防住林家人的。
唯独一来一回的路上防不住。
林家人面上是要脸要皮的,但实际上,一言一行都是视脸皮为无物的。
梅生在那家人眼中是温顺的,祝家其他人不好惹,他们不敢乱来,但梅生这儿就未必了……
杨铁娘本不算个特别会安慰、开导人的,干脆就这么转着话儿的,想先将担忧的事情给安排透彻,再切入主题。
明显的,芙生都听出来她这一部分说完之后,下一部分要说什么。
更别提瞧着面软温吞,在严娘子的教导下,越来越头脑清明的梅生了。
在杨铁娘跟她说打首饰的时候,她就猜出来杨铁娘这个婆婆后面到底要说什么。
又听杨铁娘安排家中嘴巴最利的二姑妈路上送她,她更加清楚这是为了防止林家人在家门外头找她麻烦。
那是她的外家,她跟着林翠去过很多次,又时常听林翠念叨的。
那一家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水蛭、豺狼,她当然清楚。
杨铁娘所担心的,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
她心中虽被林翠和祝咏文和离的事情,搅的有些混乱……但林家人若是纠缠到她面前来,她还是能够处理的。
就怕跑来烦缠的,是林翠那个亲娘……
“好。”梅生没有拒绝杨铁娘提出的建议:“我们绣坊有文州府最时兴的花样子,二姑妈爱俏丽,到时我给她做身漂亮衣裳。”
亲娘,血脉至亲……
就算她如今仔细想着,觉得林翠和祝咏文分开,对谁都好。
也许执念于“儿子”的亲娘林翠再醮后能实现梦想,被大夫判定不能生了、却不被林翠信任的亲爹祝咏文能够逃离那种林翠偶尔带来的微妙压力,她也能不用担心被许给林耀那家伙……
可只要林翠出现在她的面前,在只有她们俩的时候,用“孝道”压她……她不觉得如今的自己能淡然面对。
也许有一日,她能成长到那般。
但现如今是显然不行的。
与二姑妈同行也好。
“那……”杨铁娘见梅生答应的干脆,总算是往原本想说的正题上头转了:“大娘,你爹娘的事情与你无关的,他们俩……林家那般的教导下来,你爹爹骨子里也不是好脾气的……你要记住,你没有错,旁人若是乱说,就是他们放屁。若是他们不停的放屁,便回来告诉婆婆。旁的不行,但婆婆当年的杀猪刀还没生锈呢!咱们祝家的闺女,没有让旁人欺负了的道理,你要知道……”
毫不停歇,杨铁娘手底下的活儿没有耽误,嘴上头的话也没有耽误,前半部分还在打磕巴,后头却是越说越顺的。
芙生猜到婆婆可能于开解人这一方面,属于一个“不会开解”的程度。
但她实在没想到,杨铁娘的“不会开解”,简直算的上雷霆程度。
她……更适合与人动手的。
那前半部分说的磕磕绊绊,后头说到教训人、收拾人、祝家女儿要厉害、她的孙女不能怂这一方面,简直有如滔滔江水,那叫一个连绵不绝。
甚至说到最后,略略偏了题,还当场口述的教起了如何保护自己、教训别人……
别说是梅生了,芙生都听得目瞪口呆。
之前也不是没见过杨铁娘动手。
可今日听了这些话之后,芙生只觉得……之前那几次,杨铁娘对着张婆子动手,还是极其温柔的。
与她说的那种下黑手比起来,她对张婆子的明着下手,真算的上温柔——虽然她也不确定,那为数不多的几次见杨铁娘打张婆子,杨铁娘究竟有没有下黑手。
但那不知在何方的张婆子啊!你该庆幸的!真的!
在杨铁娘的絮叨里,松子、胡桃、脂麻全都烘烤好了。
想要用小石磨将它们磨成粉,还需等它们晾凉。
“……婆婆告诉你们,这不留痕迹的用力,也是有诀窍的,要……”
芙生感觉,自己仿佛在上大课,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抬眼看向梅生,梅生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
沉迷学绣的小娘子,何时听过这些啊!
姊妹二人对上了眼。
芙生承认她的目光是有些呆滞的,但与她对上视线的梅生,眼睛似乎……亮了?
她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娘,这张家的大锅有些锈了,爹说怕他家锅不干净,想要送去铁匠那儿换个新的,日后那边的厨房就叫芙生专门用,您看怎么样?”
祝贺文人未见声先至。
但与他声音一同响起来的是梅生岔开话题的声音。
“婆婆,三娘师父接的这个点心单子,是为了给那些评阅卷子的相公、先生带走,那秀才试的结果,是不是马上出来了?”
祝贺文迈入厨房的脚悬在了半空中,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不想睁开眼……
祝贺文闭上了眼,又想起了秀才试的粪号。
这不是他想面对的话题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