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晃悠悠, 半个时辰后,便载着芙生一家到了灵秀村。
灵秀村除却少的可怜的几户外姓人家外,便是祝家和胡家两个姓氏了。
祝姓居东头, 胡姓居西头。
因这次回来是为着陪胡香娣归宁探亲,牛车直接朝着西头驶去。
西头第?家,便是胡香娣的娘家。
五间?开的青砖青瓦硬山顶的屋子, 宽敞的庭院,门楼虽无朱漆, 却也显厚实庄重。院外竹篱围出菜圃, 晒场光洁, 时有鸡鸭闲行,一派殷实气象。
“之前大哥哥来与我说,爹娘总算舍得将门口的烂池子填上种菜, 我还不信。没成想, 竟是真的。”
还没下牛车, 只是掀开帘子来看了一眼, 胡香娣便喜笑颜开, 指着胡家门口那被芥蓝、菘菜、香葱、韭菜挤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菜地, 与其他人说。
“今年入秋后, 天虽热了些,秋老虎虽反复了些、长了些, 但这菜园子里的菜,长得是真不错!”
她是真高兴。
乡下农人靠的便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虽说她们胡家在外人眼中是“耕读人家”, 但实际上她们家到她们这一代,已经是纯农人了。
胡香娣大伯早些年考学、做官,带给家里头“耕读人家”的名头。
可惜的是,大伯一家多年未联系, 家中她那两个兄弟都不是读书的料,兄弟生的孩子也没有能坐得住念书的。
接下来几代,出个读书人,怕是不易。
好在的是,一家子都识字,生活也各自有着奔头,且在这灵秀村里,算得上是不愁吃喝的富户了。
“大姐姐,总算是把你等来了!”
正说着,一算得上嘹亮的女声自院里头传来。
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一个长得与胡香娣有七分像,只眉眼间更显英气的美妇人便从院子里头走出。
——能这么叫胡香娣的,只能是胡倩娘。
她瞧见牛车上正掀帘子往外钻的胡香娣,眼睛亮了几分,更是上前来就要扶着她下牛车,嘴里也不停。
“我可想死大姐姐了,早早的回来等,有许多话要与你说呢!”
就这功夫,身后的胡家院里出来了不少人。
芙生唯一熟识的,便是常到家里来送东西的大舅舅胡青山了。
他脸上挂着笑,身边站着个温婉妇人。从记忆中搜罗了一圈,想来是大舅母王雁姐。
靠后一些还有一对瞧着年轻些的夫妻,不出意外,当是?舅舅胡连水和?舅母程美娘。
与她同辈的一个都不见,想来是到外头玩了。
至于外翁外婆?素来没有长辈出来迎晚辈的道理,当是在院子里翘首以盼呢!
“哎呀呀!还是我?妹妹疼我!”
见到家里人,胡香娣的性子比平日里更外放?分,当即胳膊往胡倩娘手里一塞,作怪起来,还堵住了后头要下牛车的人。
家里人嘛,谁不了解谁。
胡青山笑着指了指她,王雁姐更是上前来扶住她另一条胳膊,亲亲热热的。
“瞧我们阿香委屈的,大嫂子来好好疼疼你!”
?两下,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便将胡香娣从牛车上迎了下去。
祝贺文推着?个孩子先下去,他后头拿东西。
芙生?个一连串的蹦下车,乖乖叫了人,便被王雁姐拉进院里去了。
牛车上那些东西,且有壮劳力拿呢!
她们?个小孩子,还是先进院子去见外翁外婆的好。
兰生和筠生两个很是自在,芙生略略拘谨些。
这是她来后头一次与外祖家一家子见面,除却有多次来往的胡青山外,其他人真真算得上是陌生人了。
且方才进院门的时候,她发现?舅母程美娘似是拿眼睛横了她们一眼,又白了她们一眼。
她不确定往年有没有什么恩怨,或是她曾得罪了这位?舅母,故而才略略安静、拘谨了些。
“?娘如今愈发沉静有气度了,不愧是和有名的厨娘子学艺的。”
正想着,芙生的手里被塞进来一颗水灵灵的浅黄皮鸭梨。
一瞧就是放的熟透了的。
抬头看,瞧见的便是大舅母王雁姐那张眼底眉梢都透着温柔的脸。
原是瞧着她在一边发呆,也没拿果子吃,挑了颗熟透的梨子给她甜嘴。
“谢谢大舅母。”
芙生接过梨子啃了一口——皮薄汁水足,只是略小些,应当是挑过供给祝记糖水铺的那些大果子后,留下自吃的。
她听胡香娣说过,外家除了田地外,还有一个山头和一个大水塘,外翁早些年就把山头和水塘分给了两个舅舅。大舅舅胡青山分得了山头,种了些果子树,
像什么梨子、柿子、枣儿的,常见的果子,都种了些。
在供给她家糖水铺之前,常常是挑了担子到府城去卖,或者是拉车在草市上售卖,虽常被讲价,还有不少竞争对手,但慢慢卖,也能赚不少钱,顶多就是损了些好果子。
而供给她家糖水铺子后,因她家要的量大,如今大舅舅偶尔还要到别家去收果子。
也算是做成了一条产业链吧!
胡香娣早发现芙生方才在发呆了。
“?娘如今跟着何娘子做了好几回宴席,见识的多了,自然是比之以前沉静内敛些的。我阿婆都说她如今颇有未来厨娘子的风度了。”
她先是夸了一番,而后半是夸赞半是解释道:
“她天分高、学的快,她师父都夸她呢!近来啊,总是会出些题目来考考她,在家的时候,便常常琢磨什么菜品啊、刀工啊……要我说啊,我家?娘就是灵巧,我家铺子里头的糖水,大哥哥也带回来过,那可都是?娘想出来的新鲜东西!暑日时,我不过说了句热的心烦,她便弄出些新花样,阿婆觉得好,又说拿到摊子上卖……”
胡香娣说的开心,更有个胡倩娘充当捧哏、胡家人捧场聆听,一下子长篇大论起来。
芙生听得面皮发烫发红,视线发飘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娘恁般虚誉谬赏的夸她,她真的不好意思听。
好在的是,胡香娣是个一碗水端平的。
将将夸完她,便又开始长篇大论的夸起兰生来。
兰生原本瞅着妹妹的脸在傻乐呢,没料到下一瞬就轮到了自己,一把就捂住了自个儿的脸。
反倒是筠生这会儿聪明了,借口去帮那据说是在后院劈柴的?姨夫的忙,一溜烟跑了。
而在他跑了后没多久,胡香娣忘情的夸赞也轮到他了。
“……还有我家筠生,童子试过了后,到书院读书,先生都说他日后有望登科的……”
瞧着不将家里人都夸完,她是停不下的。
好在堂屋里坐着的胡家人大多都是爱听她说这个的,尤其是胡外翁和胡外婆——他最乐意听女儿的家事。
从那些零碎家事里头,才最能听出女儿是过的真好,还是面子光。
更别提,胡香娣嫁了个读书人,虽读书人倒霉了些,但生下来的这个小读书人更好啊!
胡家目前是出不了新的读书人了,但出一个能读书、会读书的外孙,也是极其有面的。
这一堂屋的人,也就一个程美娘,已经翻了两个白眼了。
这还只是芙生偶然看见的。
对此,芙生更觉奇怪与好奇了。
“?姐姐。”她靠近了兰生,声音压得极低,只她们俩听得见:“?舅母怎么总是冲咱们翻白眼?”
反正她年纪小,如今事又忙,有些事情忘记了也正常。
凭借记忆,外祖家虽离得不远,却也是一年难得回来几次的。
果不其然,她问,兰生半点未觉奇怪。
“?舅母人不坏,就是心里爱发酸,为人还是挺正直的。等人少了我再与你说。”
兰生是个炮仗脾气直性子,她说人不坏,那就坏不到哪儿去。
芙生只是觉得,?舅母未免有些太爱翻白眼了。
就是不知她这爱发酸是什么程度的,总不会放在在门口看她们不顺眼,所以横她们一眼吧?
想着,芙生抬起眼皮瞥了程美娘一眼。
谁曾想,刚巧与她对上了眼。
只能眉眼弯弯的笑了笑。
也不知程美娘想到了什么,看见芙生的笑脸后,推了推鬓边簪的粉白木芙蓉花,给了她一个今日最大的笑容。
眉眼飞扬,带着些“算你有眼光”的意味,笑得好看极了。
“……的确是得去瞧瞧我家官人那姑妈……?娘、?娘,去叫你们爹爹和兄弟,咱们去姑婆婆家看看。”
胡香娣的声音打断了芙生与程美娘的笑对笑。
“欸,好。”
兰生拉了芙生的手,便往后院去。
这个?舅母……还挺有意思的……
芙生是真没遇上过这样的人,有点子好看,又有点子奇怪……
“前面就是你们姑婆婆家了,上回来,还是去年正月初?,你们年岁小,忘性大,还记得你们姑婆婆家不?”
胡香娣方才话说多了,拿了颗大雪梨,?两口就啃了。
祝老爷子这位?醮寡居的老姐姐第?次再醮时,嫁的官人姓胡,住的地方距离胡家不算太远。
兰生和筠生记不记得她,芙生不清楚。但芙生是真不记得了——她脑中没甚印象。
“爹爹再与你们说一次,你们姑婆婆年轻时也是个人物,独子当年走镖出去后,便再也未回来。到了地方,不许乱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