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生做的决定, 当时除了补丁荷包的主人外,是没有人存丁点反对意见的。
晚间归家后,将事情与翁翁婆婆说过, 更是得到了赞扬。
赞其思虑严谨,连预防那三人跑路的事情都考虑到了,的确是长大了。
因这事儿是在正屋说的, 屋里除了主动找过来的芙生和兰生俩姊妹外,有且仅有杨铁娘和祝老爷子两个。
杨铁娘觉着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家中有那么几个嘴不严的, 说出去怕是会惹麻烦, 故而叮嘱了芙生、兰生莫往外说。
连胡香娣和祝贺文这对儿亲生父母都别说。
甚至还专门等着祝秉文回家,细细嘱咐一番莫与曹三巧言语后,老两口才去睡觉。
这样的举动, 家中其他人只以为是长辈嘱咐孩子, 因肚子愈发大而不方便出门、一到夜里没人与她八卦便闲的心慌的曹三巧虽好奇, 却也被祝秉文三两句话给敷衍过去, 捧着肚子“宝啊、乖啊”的叫唤了一番后, 就安然入睡了。
只一人, 一言不发的, 却在背地里吃心了。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林翠。
这些时日, 她心中一直不大安宁。
曹三巧和明姐两个盯着她的事儿,起初她没发觉, 可那两人,尤其是曹三巧,并不是什么擅长伪装的,回数一多, 她想不注意都难。
她偷了家里的渴水膏儿给娘家!
虽不知是不是这事儿叫人发现,才叫曹三巧和明姐那两个难缠又话多的盯着她……可她近来做的最心虚的事儿,便就是它了。
她寻常是不出门的,成日在屋里绣花攒钱。
本是想着弟媳银娘快生了,多多攒些,到时娘家遣人来报喜,洗三的时候,她回去也能多带些体面的东西。
可被曹三巧和明姐这么日日盯着,她那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面又煎又熬一般,好好的扇子,绣了拆、拆了绣的,差点没将人家给的料子给废了。
这两日阿婆对她又没有好脸色……今夜叫了二房两个女儿去屋里说话,后来又寻了小叔子在门口说话……单单没叫她们大房的……
拿银钗子拨灯芯的动作慢了下来,林翠觉得自己像是在苦水里头泡着。
开铺子与她们大房无关,连明姐身边的丫头都能在铺子里有活儿干……只她们大房,一个日日在酒楼里熬着当账房,一个在那劳什子的严娘子处学绣,如今回家都少了。
还有一个她……日日被人盯着,这家里就没人在乎她啊!
“翠娘,怎得又把油灯拨亮了?可是有绣活没绣完?”
广源酒楼的少东家新官上任三把火,急慌慌的大晚上查账,今日祝咏文回来的晚,正房那头灯都熄了,他才吃了顿消夜、洗漱干净,穿着件家常穿的旧衣裳,慢悠悠的从外头进来。
他洗漱前便见林翠要熄了灯的模样,这会儿进来,却见她用银簪子将灯挑亮了,实在有些疑惑。
“除却交公中,我的工钱余下的也不少,娘又不要你的绣活钱,如今大娘常在她师父那里,也花费不了多少……翠娘,你不用给自个儿揽恁般多的活儿的。”
祝咏文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他与林翠说过很多次了。
家中是不缺银钱的,甚至林翠不做绣活赚钱,日子也是正常过的。
虽说他因林翠以前总悄悄拿钱送往娘家,后又因她苛待梅生,不再将所有的工钱交予她管。
可但凡她张口要,他总是会给的。
更遑论,林翠做绣活的体己钱,他从未过问过。
“夜里绣花伤眼,早些歇息吧,莫累着自己。”
今晚陪着那少东家查了好些陈年老账,明日还要早期继续。
祝咏文是真的累了。
安慰关怀了林翠两句后,祝咏文脱去外衣,坐在了床边。
倒不是他不想直接倒头就睡,实在是林翠微微蹙起的柳眉,正在全方位的向他展示着“她还有话说”。
多年夫妻,祝咏文是了解林翠这个妻子的。
她本就爱往心里头憋事情,若是他瞧见了不问,今晚这憋着的事情,便就又成了心结。
“翠娘,”祝咏文揽住了林翠的肩膀:“可是有什么心事?”
被祝咏文揽住后,林翠的唇角微微上扬——果然,在这家中,只有官人是心中有她的。
若是当初生的是个儿子……也许还有儿子心中有她!
不像梅生,拜了师傅,全然眼中没了她这个娘!
林翠心里高兴,像是饮了蜜。
但她不愿将心底的埋怨说出来。
她知道祝咏文是个重视家人亲人的,早些年的时候,她还会将心中抱怨说出来。
现在却是不会了。
“我是在想大娘。”心里的埋怨不能说,林翠干脆将梅生扯了出来:“大娘如今七日里有五日都住在严娘子那儿,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关于梅生,她的埋怨可多了。
只梅生是从她肚里爬出来的,她多说两句,也没人能找她的不是。
“她是祝家的女儿,一直住在绣坊里头,显得咱们家容不下个孩子似的。”
其实,她最想说的是,梅生不在家,好处都叫二房那两个大了的丫头占着。且梅生跟严娘子久了,上回回家来,居然反驳她,说自个儿的依靠是自己,非要靠兄弟的话,还有二房那个调皮捣蛋运气好的祝筠生,用不着她的宝贝侄子耀哥儿。
“大娘都不与我亲了!”
再叫严娘子日日带在身边教下去,梅生这个女儿算是翻了天了,也废了。
她想将梅生叫回来,多多的带在她的身边,却不敢与杨铁娘去说。
她希望祝咏文听了她的话,心疼她,主动去将梅生叫回来。
因做绣娘而保养得宜的手指抓住祝咏文的袖子,她没有抬头看人,微微垂着头。
她身量纤弱,这么在灯下看着,是能越看越美的。
只可惜,祝咏文并不觉得梅生的改变不好。
“大娘终究是要招赘的,脾气硬一些,也能制得住人。”祝咏文丁点没体会到林翠的不甘:“严娘子一人撑起一个绣楼,名扬文州府,是个有能耐的。大娘最好多与她学学,再与娘学学。你的性子……终究是……太软和了些。”
祝咏文的声音很好听,说的话也很好听,但落在林翠耳中却是不好听的。
严娘子绣工了得、威名远扬,她清楚的很。
甚至她也听说过严娘子少年丧母、不管父亲幼弟,青年失俪、不愿过继侄子,收养了几个绣娘,独自开绣楼的往事。
但她一点都不佩服这样的严娘子,只觉得严娘子不本分。
若不是之前她犯了错,心中不乐意,嘴上却不敢说……她是定然不会叫梅生拜师严娘子的!
“官人,小娘子还是要贞静柔顺些好,大娘她……”
“好了,娘子,咱们早些休息!”
祝咏文没叫她将话说完,揽着人、吹了灯,便倒下睡了。
翠娘样样都好,就是叫娘家爹娘驯养成了一副糊涂性子……罢了,总归是夫妻,他慢慢往回掰就是了。
“官人……”
林翠坚持着要说话,被祝咏文堵了嘴。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在叫。
北屋西间,芙生翻了个身,扯着被子盖住了耳朵。
*
翌日,辰时末,还未到巳时,祝秉文便到何娘子家寻芙生了。
近日螃蟹鲜,因贴时令,价儿也贱了许多,祝秉文寻过来的时候,芙生正与庆奴一起,跟在何娘子的屁股后头,瞧她叫人送来的大好螃蟹呢!
何娘子说,今日教她做糟蟹。
法子不难,不过是活蟹蒸熟晾透,入瓮铺糟,层层压实密封而已。
这样做出的蟹,各家调味不同,风味也不同。
庆奴与芙生说,糟东西里,何娘子最拿手的便是糟蟹。经她手糟出的蟹,经旬出瓮,酒香醇厚、风味尤佳,是文州府各大酒楼大师傅都比不上的,年年做出来便遭疯抢,常留不够自个儿吃的。
庆奴还与芙生笑道——若是能将何娘子这份手艺学去八分,便是其他的不精,也足够还钱吃喝了。只可惜她于糟东西上没什么天分,做出的滋味,远比不上何娘子。
她说完,便吃了何娘子一指头戳,原本严肃看蟹好坏的氛围,也变得乐呵呵。
那么好些蟹还没看完,祝秉文便找来,芙生只能先与何娘子告假,出来见三叔了。
“三叔,那仨人没按我说的做,弄出事情了?”
芙生能想出的祝秉文来找她的原因,也只有这个,故而一见面就问了出来。
只不过,看清楚了祝秉文脸上的表情后,她便清楚话多余问了,事情应当是进展的分外顺利。
果不其然,祝秉文拉着她往偏僻处站了站,压低了声音。
“三娘,你怎么算准通判府的人听了那话会变脸,且会多问的?”
他眼力不错,远远的跟着那三人,瞧见他们叽叽咕咕说完芙生教的话之后,那个女管事表情就变了,更是揪着那三人问了许久,还叫了人出来。
虽不知那张玉娘在人通判府里头做了什么事儿,但一个女管事叫了另一个女管事模样的人出来,连最开始没甚在意的男管事最后也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怎么瞧,怎么觉得张婆子一家怕是要完。
“那样子,虽没惊动通判府里的主子,但三个管事呢!啧啧!”
祝秉文摇了摇头。
芙生心里清楚后续可能的情况了,也没多说。
“事情到这儿,咱们这边算是了了。后面会怎么样,迟早能知道。”芙生歪了歪头,一派天真可爱:“虽然张婆子一家不见了,但她们的房子还在原地儿呢!”
无论是赔钱还是什么,手头若是不够,总是要拿宅子抵的。
张家,据她所知,除了甜水巷的宅子,是没有旁的资产的。
现下只能看通判府那边速度能有多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