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栀自认为眼神很是隐晦, 全副心思有九成都放在手中石榴上,不过分了一分偶尔瞥芙生一眼。
未料到,分明是在极度认真的处理果子的芙生会这样快的注意到她。
她抿嘴笑了笑, 略有些圆润的小脸带上了些许羞意。
“龙舟赛的时候,我还是新买进府的粗使丫头,跟着白管事去过许娘子的宅子, 见过你一回。老夫人寿宴那回,我跟着采买的毛娘子来大厨房, 也见过你一回。”
说完, 瞧见芙生略显茫然的神情, 山栀略说详细了些。
“我只是见过你,之前一直与我一块儿的菱角当是认识你和何娘子的,我瞧见她总是拿眼睛瞥你们。”
菱角?
芙生觉得这名字略有些耳熟, 似乎是听哪个邻里闲聊时说过……通判府里头会盯着她和师父看的小女使……
哦!是玉娘啊!
“她原是我家邻居, 听说她如今是在府上二姑娘处伺候, 家里头人喜得不得了。”
玉娘如今在通判府里头做活, 听如今山栀说的, 她当是没同人说过曾在何娘子处学厨的事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娘子又拿曾收了张玉娘这个徒弟当晦气事儿。
芙生干脆没提。
“原来是邻居, 能给何娘子这样有名的厨娘子当徒弟, 若是我,我也羡慕, 怪不得菱角会那样看你呢!”
山栀说自个儿羡慕是真,说玉娘羡慕, 那便是体面人说体面话了。
玉娘虽没在山栀面前大声咒骂过何娘子与芙生,可两次碰面,玉娘那充满憎恨的眼神,以及无声蠕动的嘴唇……就算山栀是个傻的, 也清楚那是记恨、咒骂,不是羡慕。
“不过,府里头我们这种外头赁来的小丫头,素来是最容易变动做活儿的地方的。前些时日我听说她又回毛娘子手底下做活了。”
说到毛娘子,闲聊的山栀将声音压低了许多。
“毛娘子格外严厉,在她手下做活,多少是要更努力些的。”
格外严厉、更努力些?
芙生虽从未在高门大院里头生活过,但给人做工的人说的话有多么会修饰,她还是明白的。
这两个词出来,与直接说那毛娘子不是个善茬也没甚区别了。
不过……芙生依稀记得,那个毛娘子上回似乎因为寿宴采买的事儿,被罚了来着。
手底下麻溜的处理着橙子,装似不经意的来了句:
“毛娘子恁般严厉的人,想来定是还管着采买吧?看来,一会儿倒是能瞧见她们了!”
山栀从毛娘子那儿离开后,先是在后花园里头做活,又是被许娘子看重,捡来大厨房当帮厨丫头。
从前跟过的毛娘子如何,她只听许娘子与人闲话时说了一嘴……似乎依旧在当管事娘子,但管的那一块儿的,她倒是不清楚。
只她再未出现在大厨房,山栀便猜她不是管采买的了。
“今日忙,许是能见着吧?”
不确定的事儿,山栀答得模棱两可。
今日大娘子要摆八桌宴席,手底下剥的石榴籽,那是要至少剥够九盘春兰秋菊的量的。
这是她到了大厨房后,头一回参与进府里头的大宴席。
许娘子与她说了,若是她表现得好,这个月出去,便收她当半个徒弟……若是日后一直表现得好,来年便收她当正式的徒弟……
她是外头赁的,若是能从许娘子手中学到一二,等赁期过了,拿着存的钱,在夜市摆个摊儿。
那便不会再被家里头卖了。
山栀冲芙生笑笑,更认真的干活去。
她可不能辜负了许娘子的信任。
若不是这份信任,这会儿她该是抬着大桶,去给府里头的下仆们送饭食的。
夜香班子。
毛娘子盘腿坐在一把老木圈椅上,用手捏着旁边小桌上摆着的那碟子卤猪肝。
吃一口猪肝,吸溜一口茶,惬意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茶是她叫手底下的毛丫头替她重新泡的,用的是去年大娘子赏给她的上好菊花香茶。
每日早起后烧的那一大壶,早被她喝了一碗、肚子舒服了后,赏给手底下的小女使们喝了——今日是重九,毛娘子也是想要赶一赶重九赏菊、吃菊、喝菊的风雅的。
至于卤猪肝?
那是她叫人去外头买的,西河瓦子北边那户杀猪匠家的手艺。
老卤,味儿重,是如今被换了来钱多的差事后,毛娘子最常买来打牙祭的东西了。
平日里她是拿来下酒的,大多晚间才来一口。
今日嘛,府里头忙着赏菊宴的事儿,没人会多看她这夜香班子一眼。
不敢喝酒误事儿,喝口茶,打个牙祭,还是可以的。
“都给我麻利些!咱们这儿活儿也不多,早干完,早去洗洗臭气!今日重九,上头老太太、大娘子指不定要赏几个菜呢!不麻利些,是想带着一身臭气吃饭么!”
毛娘子心重也不确定上头会不会赏菜。
毕竟,今日有宴,大厨房可忙的很。府里头的仆人婢子都得吃饭,顾不顾得上底下的下仆,都是未知数。
但这并不妨碍她拿“赏菜”当成噱头来训话。
夜香班子这一伙儿都是下仆中的下仆,身上带着臭味,大厨房那边都不叫望过去沾,平日里能吃荤油炖的豆腐,便已经是好伙食了。
没谁不盼望着赏菜的。
毛娘子倒是没多盼。
她手头有些钱,前些时日又将拿吃里爬外的秋妮给卖了,重新赁了个便宜且乖巧的小丫头,白赚了几百个子儿。
早上来之前,她就叫小丫头去给她买半只烧鸭来,只能晚上回去热了吃呢!
“那边,菱角,缩头缩脑的干嘛呢?别偷懒!”
余光瞥见坑了她,又教秋妮吃里爬外,今早赏热茶给她喝,还在那儿推三阻四的玉娘,她撇着嘴翻了个白眼,厉声呵斥。
她早想把这个造瘟的贱妮子赶出通判府去,先前也罗织了罪名,报给上头的管事。
可惜,罪名不足,加上进来赁婢子又涨价了……话说净,管事都以“无甚大事,且能用”给拒了。
暂时不能叫玉娘离了通判府这个大有前程的富贵窝,她便只能尽量的为难。
抬眼看见大厨房那边来给她这夜香班子送饭的小女使从远处走来,毛娘子用银簪子剔了剔牙,“呸”一口将沫子吐在地上,扯了嗓子就安排。
“菱角,去把那边几个夜壶给洗干净了!”
她就要饿一饿她!
*
赏菊宴有条不紊的开始了,芙生负责的两道凉菜,菊叶拌鸡丝、春兰秋菊都已经端了出去。
后头热菜上菜顺序是有讲究的,想要每一道菜在上桌的时候,风味刚刚好,自然是要遵循何娘子计算出来的恰当时间动手。
这个空余里,芙生已经和山栀混熟了。
两人撕着一会儿菜品、甜汤里头要用的菊花瓣,等着何娘子正在忙活的大菜菊香豆腐煲出锅,她们好将准备好的九只鸡上锅蒸。
是的,虽只有八桌宴,却要蒸九只鸡。
一来是为了多备一份,以免不时之需;二来是为了吉利——重九嘛!
对此,山栀分外高兴。
说是府里头向来碰上节庆,这些吃不完的东西,上头那些大管事、一等女使婆子分了之后,她们灶房的人也能分得许多。
指不定,她今日还能吃到鸡腿儿呢!
芙生瞧着她口水都快流出的馋样,掏了荷包里头的何娘子买与她的十样花花糖给她吃。
如今两人皆是口中含着糖,凑在一块儿撕花瓣撕得开心呢!
何娘子抬手擦汗时,瞥见两人这般,不由觉得有趣。
低头继续烹饪时,不由的又想——若是当初收的另一个徒弟不是张玉娘那般,说不准如今与芙生凑在一起的,便是同门的师姐妹了。
“菜成了!上菜!”
豆腐煲到了火候,何娘子一边招呼着女使们上菜,一边往芙生的方向喊。
“三娘,鸡可以上锅蒸了!”
听见何娘子的吆喝,芙生赶紧起身招呼。
说是上锅蒸,其实也就是叫烧火的丫头将蒸笼下头的火架起来,芙生顶多就是看看火候。
一起、一吩咐的事儿,有条不紊的。
“三娘,你可真厉害。”
山栀羡慕的赞了一句,她也想哪天能像芙生这样。
“是师父教的好。”
见山栀手里头的菊花撕得差不多了,芙生坐下,一边看着火候,一边挑栗子——这是一会儿听了何娘子安排,做完甜汤之后,做糕儿要用的。
通判府大厨房准备的自然是极好的,但时间有空余,庆奴姐姐也叫她再挑一挑。
要做就做最好,不能砸了自家的招牌。
正在这时候,两个穿着大厨房小女使衣裳的小姑娘急匆匆的跑来了,直冲着许娘子去的。
脚步急切且沉重,动静挺大,芙生不想注意都难。
“娘子,不好了娘子!毛娘子那一班子人晌午饭还没吃完,全捂着肚子倒了!还……还……”
两人不知是何样的话说不出口,脸皱得跟包子似的,最终选择跳过说重点:
“她们嚷嚷,说是咱们做的饭不干净,里头混了不能给人吃的,才叫她们一班子全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