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蔻儿轻飘飘的尾音落下, 白妈妈被四个五大三粗的粗使婆子架着抬了出来,她哭得眼泪鼻涕糊满脸,嘴里嚷嚷的话也听不清, 瞧着真是狼狈极了。
那四个粗使婆子速度极快,玉娘还未能往后退一步呢,四人便架着白妈妈, 贴着她的面,出了二姑娘的院子去。
蔻儿和小女使不屑的目光还在身上粘着, 玉娘看着白妈妈被迫消失的背影, 脑袋一下懵了。
白妈妈瞧着是犯了事, 被大娘子的人带走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如此一来,她这段时日以来, 岂不是白用工还得罪人了么?
不……也许事情没那样坏……
白妈妈好歹是二姑娘的奶娘啊!
“这院子里, 外头赁来的, 都给我听着。”
慢悠悠从屋里头出来的高妈妈打破了玉娘的幻想, 面容肃穆, 声音更是冷冰冰的, 像是带了冰碴子。
“白氏仗着是府里头的老人, 纵得家里的人在外面不知天高地厚,叫苦主都寻到咱们通判大人面前诉说委屈了。大人公正, 大娘子仁慈,但也容不得这种内里藏奸、狐假虎威之辈在姑娘房里待着。我知你们外头赁来的, 家里头生活艰难,但这万不是你们借着通判府耍威风的理由!”
说着,高妈妈用她那双眼环视了院中一众女使婆子,语气更是加重了些。
“你们且记住了, 若该有人敢犯此错处,今日白氏被撵出院子的下场,便是你们来日的归宿!一个个的,都给我紧着你们的皮!”
这样敲打的话说完,高妈妈转身对着屋子里头福了福身,又以眼风扫视了一圈后,脚步从容的离开了。
她在的时候,底下的女使婆子,是无一人敢说半个字的。
她的裙角不过才消失在院门口,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便想了起来。
白妈妈好逸恶劳,素来仗着自己奶妈妈的身份,将玉沁屋里一众女使当自己的婢子使唤,几乎是没人喜欢她的。
如今她落得这个下场,更是没人心疼。
细细碎碎说的,全是她如何如何活该。
只玉娘一个,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神都是恍惚的。
白妈妈这样将二姑娘从小奶大的人物轻易被带走、撵出去的现实,叫她分外心惊。
高妈妈说的,若是敢借着通判府的势耀武扬威,下场便如白妈妈的话,叫她浑身发冷。
这些时日,为了讨好白妈妈,她是趁着帮白妈妈跑腿又回了一次家,为了在婆婆面前长脸,又编出来些美好生活……
自己的婆婆自己了解,张婆子那人,最喜冲着人炫耀的。
玉娘现在满心就两个念头:
一愿白妈妈的事儿万万不要牵连到她身上来。
二愿张婆子扯着通判府、二姑娘的大旗炫耀的话,万万不要出了甜水巷,更不要传到通判大人的耳朵里去。
一直松松的拿在手里的扫把这会儿倒是捏紧了。
只要不牵连到她,这洒扫的婢子,她也不是做不得……只要牵连不到她,过些时日,她总能想出法子,慢慢往上爬的!
玉娘想着,突然有些怨恨自个儿为何不是吴家的家生子了。
这满府上下,家生子总是比她们这些外头赁来的要更得脸,路也更好走些的。
像是二姑娘的亲娘刘姨娘,那便是家生子出生的。
又像是白妈妈前日喝醉酒与她闲言时说的通判大人身边的红岫姑娘,那可是准姨娘,也是家生子!
真是出身拖累了她!
玉娘此时已然忘记,当初张婆子将她卖到通判府当婢子时,她心中的那些怨恨了。
“给白妈妈献汤的是哪个?”
她正想着呢,玉沁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了。
玉沁也是在屋内平复了许久心情,才叫瓶儿端着那只白妈妈遗留的碗出来的。
她的确想要将白氏赶走,但绝不是这种丢脸的方式。
虽说白氏家人的所作所为瞧着是与她没什么干系的,但今日经由高妈妈一说,她才得知,她妆奁子里头有些不怎么用的东西,全叫白氏给换了!
她居然没发现过!
这岂不是叫大娘子觉得她蠢笨么?
还有白氏一家那胆大包天的样子……若是大娘子觉着是她脾气太软,约束不住下人……那岂不是会降低对她的喜欢?
她直想亲自收拾了白氏!
只可惜,白氏已经被带走了,她也只能寻出那个巴结白氏、献汤跑腿的小女使出出气了。
自己院子里头有这么个巴结白氏的小女使,玉沁是知道的,只是不清楚名字罢了。
她冷冷的看着还没有散去的众人,板着的脸很容易便叫人看出,她的心情极为不快。
玉娘在这院子里,就讨好了白妈妈一个,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是没有人会替她遮掩的。
虽无人抬手将她指出,但投射向她的目光增多,玉沁没费多少功夫便锁定了她。
“原来是个洒扫的,瞧着倒像是倒夜香、刷夜壶的一把好手,暂且调去做这个吧!”
才叫大娘子派人捉走一个白妈妈,即刻再赶出去一个小女使,是不明智的行为。
玉沁随口指了个最脏最累的活儿,给了瓶儿一个眼神,转身回了屋子。
极会看玉沁眼色的瓶儿接收到了她的意思,端着碗走向了玉娘。
她嘴角扯出玩味的笑,到了玉娘的面前,抬手便将一整碗的鸡头米木瓜浆泼在了玉娘的脸上。
“这是姑娘赏的,做婢子还是要本本分分,莫想着投机取巧了。”
说完这话,她又朝着角落里一个小女使招了招手。
“小环,日后你便与菱角换活儿干,不必再倒夜香、洗夜壶了。”
叫小环的小女使喜笑颜开,夺过玉娘手中的扫把,卖力的扫起地来。
院子里的婢子们没人喜欢干那臭煞人的活儿,她更是早巴望着有人能跟她换呢!
“菱角,你快去洗夜壶去,莫要在这儿挡路了!“
小环扫着玉娘脚底下那块儿地,赶人的话说得清晰的很。
西斜的日头依旧烘人,却烘不热玉娘发冷汗的身体。
怎么就成夜香丫头了……
怎么就比以前跟在毛娘子身边还不如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小环方才呆的角落去,整个人看着伶仃又孤寂。
*
次日,祝家人才用了早饭,卫大牛夫妻二人便带着女儿、拿着东西上门了。
他们是来登门道谢的。
虽说大清早的登门道谢,按照礼数来说,着实是有些不妥当。
但两家的情况都一样,都是晚间在夜市摆摊的。
且他们也听说了,芙生是专门拜了师父学厨的,几乎每日都要去上学。
若不清早登门,他们夫妻二人也怕遇不上。
毕竟,告到吴通判面前,一边大夸特夸吴通判,一边卖惨的有用法子,以及说话的技巧,那是芙生给他们出的主意啊!
若不是这法子,白家那群人怕是又要仗着“关系”,卷土重来呢!
“……这甜瓜是自家种的,这嫩藕是老家亲戚给的,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若不是三娘帮忙,昨日秀儿和永儿还不知会如何呢!秀才叔,杨婶子,你们就莫要和我推来搡去了!”
卫大牛将事情简单一说,左手提一袋甜瓜,右手提一袋嫩藕,直往祝老爷子和杨铁娘手里头塞。
他拿的那袋子,将芙生装进去都绰绰有余,不用数便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祝老爷子和杨铁娘觉着自家孩子帮到了忙,收点谢礼不是大事儿,但这么多,哪好意思啊!
便与卫大牛推搡起来。
芙生是小孩子,不大好参与进去,只能旁观。
不过,从卫大牛话里头透露出的那些信息来看,这吴通判家里头的动作,可比她预估的快多了。
她本以为,至少等今天,吴家内部才能出个解决方案。
没想到,昨日天还没黑,那白妈妈就被打了板子,送回了家。
卫大牛可说了,他守在白家附近等着看结果时可是瞧见了,那白妈妈的裙儿上半截都红了,人是趴着被抬回去的,吴家派的管事当着邻里的面,将白妈妈手脚不干净、狗仗人势等事情说了个干净,白家人丢了脸,还赔了钱,哭嚷的厉害。
由此可见,那吴通判是真的爱惜羽毛,想要早日调回汴都,而那高大娘子更是个雷厉风行、做事果断的主儿。
怪不得之前庆奴姐姐嘴巴秃噜说了玉娘,何娘子会说,在吴家那样的高门大院里头当婢子,玉娘那样的,若是想要个好前程,那是得战战兢兢、早也担心、晚也担心的。
平安的将赁期干满归家也便罢了,多少能得一个“在大户人家做过女使,且有能耐”的好名声。
若是做错事被赶回来,轻则名声没了,重则……虽不至死,但有可能残啊!
芙生一个激灵。
她还是当个督促哥哥上进,自己也好好上进的好厨娘吧!
得亏没穿成婢子!
她可太满意自己的生活了!
“……成,我们收下!晚间请你们吃冷淘,喝甜水!”
杨铁娘最终还是妥协收下了卫大牛的谢礼,瞧着卫大牛逃也似的离开背影,笑得无奈极了。
“三娘,”看着立在自个儿面前的两袋子,杨铁娘决定将使用权交予芙生:“你且看看这些能除了直接吃,还能做什么,天愈发热了,这么多也不易存住,随你折腾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晚了,大家久等了,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