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洼的社员对于被举报这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老话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朱家洼发展得越来越好,很多人就眼红, 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向公社、县里、市里。
72年,来了一帮人调查,第一次大家非常惊慌, 第二次就不那么怕了,次数多了以后就习惯了。
但这次, 好像跟往常不一样。
听说市革委会因为收到的举报信太多, 就成立了“陈劲草专案组”, 你听听这名字多吓人。
朱家洼的乡亲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咱们的大队长干啥了?还要成立专案组?”
“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廉洁的大队长,咋上面还要治罪哩?实在想不明白。”
“这年头,想不明白的事多的是。”
……
周边大队的社员, 有的幸灾乐祸, 有的暗暗担忧, 也有人直接过来询问情况。
最先来的是红坡的社员, 这两个大队, 以前是竞争对手, 互相看不顺眼。
朱家洼发达后, 红坡社员先是眼红妒忌,接着想赶超学习, 发现根本赶不上,最后就厚着脸皮想跟在后面喝口汤。
陈劲草不计前嫌, 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让他们专门孵化鸡苗鸭苗鹅苗。他们以前也做过,但都是小打小闹,现在开始搞成产业了。
有这个产业打底,朱家洼搞基建需要人手时也会从周围几个大队里挑人, 红坡离得近,自然也能跟着沾点光。他们没有过上特别富裕的日子,但也比以前好多了。
李家坡也跟红坡差不多。
张大队长和几个干部忧心忡忡地前来打听,王会计接待了他们。
“老王,你给我们说句实话,这事你们能挺过去吧?”
他们担心万一朱家洼被打倒了,他们也跟着倒下呀。
王会计心里比他们还愁,但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他强装镇定道:“我觉得应该没事,前几次不都挺过去了?咱们的陈队长,你们都知道的,特别稳。”
张队长说:“希望如此,我们相信老陈。”
以前他叫老陈总觉得叫不出口,现在陈劲草也二十好几了,大家叫得非常顺口。
王会计留几人吃饭,张队长摇头:“不吃了,等你们顺利挺过这次风波,我们提着酒菜上门庆贺。”
朱光华回到家,对小谢说道:“你照顾俩孩子吃饭,我去爸妈家里一趟。”
小谢温柔地说道:“你放心去吧,家里交给我。”
朱光华急急忙忙回家,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朱美玲朱大爷等人全都来了。
朱秋月见大伙差不多到齐了,就开口说道:“这上面又要来调查组了,大家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朱美玲说:“按照以往的惯例,调查组一般会叫社员问话,咱们朱姓社员没啥问题,主要是王家的那伙人,还是得小心。”
朱光华说:“那我去跟他们做做思想工作?”
朱美玲摇头:“你不要去,让王会计去劝。”
朱满堂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突然说道:“咱们也不能这么被动,得主动做点啥。”
朱秋月急声问:“老头子,你想到啥就赶紧说,别吊人胃口。”
朱满堂压低声音说:“咱们这些老家伙得发挥点作用,省得让村里那些小年轻觉得咱们不中用了。这么这么着……”
众人一听,不由得拍手称赞。
朱满堂和朱秋月私下里去串联村里的老人,尤其是那些无儿无女的五保户。
王会计吃过晚饭去找王大龙。
王大龙变老了,也变胖了。
他见到王会计诧异道:“哪阵香风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来了。”
王会计笑着说:“瞧你说的,咱哥俩不是常见面吗?你这么说,可就让人伤心了。”
王大龙打量着王会计:“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现在在村里多风光,一人身兼数职。”
王会计抱怨道:“也挺累的,我这把老骨头也快撑不住了。”
两人闲扯几句,开始慢慢进入正题。
王大龙主动说道:“你这次来是为了调查组的事吧?”
王会计笑而不语。
王大龙轻哼一声,突然问道:“是陈劲草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王会计飞快地答道:“我自己要来的。大队长什么也没说。”
王大龙忍不住嫉妒陈劲草:“你说她有啥魔力,让大家伙主动替她奔走,我听说那姓朱的两口子天天在天天搞串联呢。”
王会计坦率道:“大伙这么上下一心、团结一致,固然是因为大队长得人心,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咱们自个儿,这些年大家伙的日子发生了啥变化我都都不用细说。
以前咱们每年麦收也就分一百多斤麦子,一年得吃大半年的粗粮。现在呢?天天白面管够,时不时吃一顿肉,一到过年,猪肉鸭肉鱼肉,成筐地把往搬,孩子上学就在村里头,刮风下雨都不用愁。大人但凡有点力气和能力每月都能拿二十多块。这样的日子谁不羡慕眼红?要不是这样,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举报咱们。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有谁再愿意回到那种苦日子?我们都不愿意,难道你愿意?”
王大龙摇头:“我当然也不愿意。”
他不等王会计开口劝,自己说道:“老王啊,你尽管放心,我有脑子,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不会干。”
他说陈劲草的坏话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陈劲草下去了,他也当不了大队长了。
而且,陈劲草手里还握着他的把柄,万一对方临走前想拉个垫背的,把他供出去,他不亏大发了?这事陈劲草绝对干得出来。
王大龙既是安慰王会计,同时也是自我安慰:“这些年,我已经看开了。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最主要的是,陈劲草也没特意打压他,他儿子在砖厂当了个小管事,儿媳妇进了食品厂。
王会计见王大龙这么说,放心多了。
“别人那里……”
王大龙说:“王豹那里你放心,有石榴婶和他媳妇管着,他翻不了风浪。”
王豹也结婚了,找的是胡家村的胡壮美。结婚没几天,胡壮美就把王豹给揍了一顿,据说两人吵架,王豹用拳头威胁她,女方反揍回去。石榴婶听说后,跟儿媳妇一起揍儿子。
这件事惊掉了村民们的下巴,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婆婆伙同儿子一起揍儿媳妇吗?
后来,大家都说石榴婶做得对。第二天,胡壮美的五个哥哥就气势汹汹地来了。王豹怂成了王狗,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动手了。石榴婶因为懂事明理,获得了胡家人的表扬和称赞。说这次看在她的面上就算了,下次再敢,直接把王豹吊起来打。
王会计一想起王豹的事,就忍不住想笑。
他又说道:“那王树那边就交给你了。”
王大龙不屑:“你更不用担心,他更没那本事。”
不是他瞧不起这些人,王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能顶事儿的。
王会计和朱秋月等人在奔走。
知青这边也在积极开会。
大家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两天,市里的调查组来了。
他们一共四个人,两男两女,全都是一脸严肃。
四人先是提出要查账,先查大队的帐,王会计把厚厚一叠帐本抱到办公室。
四人一本本地查看,看了一整天也没看出一丁点问题。
查完大队的帐,他们又接着查挂面厂砖厂磨坊的帐,还是没有一点问题。
接着是走访群众。
他们开口问:“你们听说过陈劲草贪污公款的事吗?”
被问的人一脸震惊:“我第一次听说,我只说过我们大队长贴钱上班的事。”
“你们很怕陈劲草吗?”
社员摇头:“我们不怕,连孩子都不怕她。我们大家都怕你们。”
这帮人还想再接着问,就见前面来了一群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他们一脸抹着眼泪一边说道:“同志,我们有问题要反应。”
调组人眼睛一亮,案件的转机来了。
他们热情地问道:“老人家,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告诉我们。”
老人急声问:“你们真能替俺们做主?”
“肯定的!”
老人们松了口气,接着哭诉道:“我们无儿无女的,一直泡在苦水里,这几年才过上了好日子。你们要是把我们的大队长带走,顺便把我们也带走吧?管吃住就行。”
调查组四人无言以对。
这些老人如影随形地跟着调查组人员,不动手也不骂脏话,要么就哀声哭泣,要么就拉着他们说当年。
这些人烦不胜烦,劝又劝不走。
吃饭时他们跟着,到晚上睡觉时,他们还是跟着,这帮人分成三班。每班8个小时。
最可恶是早上那一班,早上3点半,他们又来了。
调查组人员压着火气问道:“你们大半夜的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如惊弓之鸟:“俺们年纪大了,觉少,这两天心神不安,觉就更少,醒来就起来了,你别骂俺们。”
白天他们还能勉强维持耐心,这会儿被吵醒,脾气特别大,一个个说话都非常不客气。
“我看你们就是纯心闹事,阻挠调查组的调查工作。你们真的以为我们不敢关你们吗?”
这几个老人,吓得浑身颤抖,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同伴扯着嗓子惊呼:“快来人呐,老王头又犯病了。”
最先来的是村里的联防人员,接着是民兵队。
这人还没处理好,一个老大娘大叫了一声,靠在同伴身上慢慢地倒了下去。
一下子,村里就倒下两位老人。
大家愤怒地质问调查组人员:“你们到底对他们做了啥?”
调查组是百口莫辩。
挨到天亮,大家用拖拉机把两人拉到县医院去检查身体。
中间出了这样的事情,四人一商量干脆回去找人。
他们的组长和副组长在招待所里住着,四个人回去汇报工作。
隔了一天,调查组的组长陆明成和副组长吴清源来了。
这两人直奔陈劲草的办公室,亮出工作证:“我们需要调查一些问题,希望陈队长配合。”
陆明成三十来岁,长得很有特色,大扁脑袋配上一双死鱼眼,像是一条多宝鱼。
吴清源二十岁左右,被陆明成一衬托,显得眉清目秀的。
陆明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劲草,话里带着刺:“陈队长,你们朱家洼的社员了不得,我们的工作人员铩羽而归,只能我们俩亲自出马了。”
陈劲草客气道:“劳烦两位亲自前来,真是过意不去。两位有什么想问的就来问我吧,别再问那些社员了。他们胆小,经不住吓,回答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
陆明成似笑非笑道:“陈队长,我发现你们对我们的工作十分排斥,这是不是也说明你很心虚?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陆明成的审讯是有一套办法的,那就是先声夺人,层层递进,暗藏杀机,一步步把敌人引进陷阱。
陈劲草从容回道:“陆同志,你这么说也不全对,就算你没做亏心事,半夜有人敲门你试试难受不?”
陆明成戏谑道:“我早就听说了陈队长极有辩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劲草说:“我也听说过陆组长的大名,只是从不期待见面,没想到还是见了。”
陆明成冷不丁地问道:“1973年9月,你有没有见过红平公社高家大队的两名女知青?”
陈劲草如实回答:“她们是来过朱家洼,很多知青都来过。陆同志,她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明成盯着陈劲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后来,高家大队就发生了一些离奇的事,高队长的弟弟内裤上沾上了农药,不能人道了。还有一个老光棍掉粪坑了。再后来,这两名女知青就去上了工农兵大学。现在高队长的弟弟实名举报说这个主意是你出的,他是被你毁掉的。”
陈劲草一脸惊讶,她抬抬手,说道:“陆同志,你先等下,让我捋一捋思路:那位高同志的内裤沾了农药,某个部位坏掉了,说跟我有关。可问题是,我们朱家洼离高家大队五十里地,我从来没去过那里,请问我是怎么隔空把农药喷到他内裤上的?”
陆明成耐着性子说:“他在信里说得很清楚,是你出的同意,施行的可能是那两名女知青。”
陈劲草反问道:“证据呢?人证物证呢?谁举报谁举证,这不是个常识吧?”
陆明成紧追不舍:“你当初对那两个女知青说了什么?”
陈劲草反问道:“你不应该追问高队长的弟弟对她们做了什么呢?你知道73年的时候,上面为什么会专门出一个《破坏上山下乡罪》吗?陆同志,要不你去高家大队仔细查一查,人民会感谢你的。”
那两个女知青被高队长的弟弟持续骚扰,她们求告无门,在报纸上看到了陈劲草的事迹后,两人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前来求助。
那一年,各地戕害知青的案件慢慢浮出了水面,黑省和云省出了几件骇人听闻的大案,震惊全国,上面还专门制定了一项《破坏上山下乡》的罪名,保护下乡知青,并派工作组巡查办案。
陈劲草直接向县委说明此事。县委的处理结果是,给了两个女生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让她们离开了高家大队,这事也就不了了之。等到工作组巡查到红山县时,红山县因没有1例伤害知青的案件而受到表扬。
至于农药洗内裤的事,她只是在聊天时不经意地提醒大家不要过度讲卫生,洗内裤用肥皂就行了,不要用农药。
询问进行到一半,王会计敲门,来汇报今天的工作。接着,朱光华朱美玲也进来汇报工作。
陈劲草当着两人的面办公,她把数据一样一样地核对,确认后再签字。
然后又跟他们聊起猪牛羊以及树苗的事。
陆明成和吴源源在屋里待着烦,只好出门透透气。
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太太向他们走来。
两人有了经验,离老太太远远的。
陆明成问道:“老人家,你们的大队长待你们如何?”
老太太慈祥地笑着,突然把头巾扯下来抖了抖,“好得很,你看这是我们大队长送我的头巾。”
白色的皮屑直冲两人的面门而来,还夹杂着一缕不太好闻的异味,陆明成皱了皱眉头,吴清源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
老太太拎着头巾,带着胜利的笑容离开了。
陆明成不满地说:“清源,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就让我一个人审?”
吴清源面带浅笑:“我年轻又刚来,这不正向你学习呢吗?我觉得,咱们分开审比较好,陈队长不是一个很好对付的人,咱们得用疲劳战术。”
“你还真说对了,她是个非常难啃的硬骨头。”
他们在外面透了一会儿气,回去继续审问陈劲草。
陆明成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想明白了,高家大队的事不能再继续深挖了。
他一坐下来就抛出另一个问题:“陈劲草同志,还有人举报你,说你只顾搞生产,不问路线。你对此怎么说?”
陈劲草反问道:“陆同志,请问咱们现在走的是什么路线?”
陆明成轻笑一声,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社会主义路线。”
陈劲草一脸严肃:“你不是说我不问路线吗?我现在不是在问吗?”
陆明成无言以对。
吴源源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陆明成觉得在审问中笑场,是对自己威严的挑衅,便绷着脸用力敲敲桌子:“陈劲草,请你严肃点,不要跟我们开玩笑。”
陈劲草无奈道:“我一直很严肃,是你们自己笑了。”
两人的审问断断续续的,一直持续到下班,也没什么进展,并且在审讯过程中出现了几次笑场,有两次,陆明成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明成有些挫败,吴清源劝他:“之前别人来也来审过几次,都没什么收获,咱们没有收获也很正常,不要着急。”
两人当天就住在村口的招待所,有村民负责给他们送饭。
两人累了一天,刚躺下睡觉,就有人敲门。
陆明成骂骂咧咧地去开门,门外没人。
他回去刚躺下不久,又有人敲门,他问是谁,没人回答,开门看看,还是没人。
如是反复了几次,最后再有人敲门时,两人干脆不理。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再审陈劲草时,两人是哈欠连天。
陆明成阴阳道:“陈队长,你们朱家洼的人很喜欢半夜敲门吗?”
陈劲草好奇地问道:“你看清了吗?是人还是鬼?”
陆明成诧异:“难道你们村有鬼?”
陈劲草笑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做亏心事了。”
陆明成猛然抓住她话里的漏洞:“陈同志,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世上有鬼?”这是在明着搞封建迷信。
陈劲草镇定地反问道:“陆同志,你昨天说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世上有没有鬼取决于你怎么解释自己昨天说的话,请问你觉得有还是没有?”
两人静静对视着,无声地较量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