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草的话音一落, 朱秋月和朱满堂立即热烈鼓掌,大声叫好。
朱姓社员,不管男女, 一齐用掌声表示支持。王铁梅那帮女同志也是一样。
王大龙眉头一皱,这个陈劲草怎么讲话水平感觉比他还高呢?
王会计心说,这个陈同志讲话水平确实挺高明, 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感觉比大队长高了好几层。
朱秋月和朱满堂想的却是, 他们以前只想让陈劲草站在他们这边, 现在想想, 他们是不是低估了她的实力呢?
要是陈劲草再多一些群众基础,再有人扶持她,她未必不能和王大龙一战呀。
场上的社员心思各异, 交头接耳, 小声议论。
“我咋觉得她说得特别有道理。”
“确实有道理。”
“人家小陈提这个意见, 也不是为了自个儿。”
“对对。”
……
大家讨论一圈后, 开始上工。
今天的热闹格外多。
因为铁姑娘队和壮小伙队要开始比赛了。
第一轮比的是割芦苇。
经过王会计王大鹏朱大爷等人的丈量, 他们找了两处面积差不多大的芦苇荡, 插上木棍做标记, 哪队先割完哪队赢。
朱大爷一声令下:“开始。”
两帮人犹如猛虎出山,一个个弯着腰, 挥舞着镰刀,欻欻地割着芦苇, 镰刀挥出了残影。
李海明一边围观一边感慨:“幸亏我没去报名参加,不然真拖了大家的后腿。”她本来觉得自己气力挺大,但跟这些人一比,差得远了。
两方人马, 全都争分夺秒,没一个人抬头直腰,一直在低头猛干。
双方的实力相当接近,一时难分胜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王大龙说道:“大伙也别光看着,都干活去。”
有人磨磨蹭蹭地去干活,也有人站在原地不动,理由也很充足:“没带镰刀,我们本来是要砍竹子的。”
王大龙只好让这帮人继续看热闹。
其他人一边割芦苇一边时不时地扭头看热闹。
陈劲草他们几个也是一边割芦苇一边看热闹,一个个心猿意马的。
突然听到“哎哟”一声,王宴青的镰刀割到腿了。
大家一脸紧张:“割到哪里了?严重不?”
王宴青低头一看,还好是冬天,穿得比较厚,镰刀只是把裤子割破了,没伤到肉。
大伙安慰王宴青几句,又提点道:“王知青,你看热闹时就停下来,割芦苇时别分心。”
“嗯,我会注意的。”他可不敢再分心了。
大家割了一会儿芦苇,议论一会儿,那两片芦苇快割完了,终于要分出胜负了。
最后的结果是,铁姑娘队略胜一筹。
这帮女同志们擦着汗,满脸兴奋和激动。
壮小伙队有些不平,嘴里嚷嚷着,割芦苇更适合女同志,要是重体力活就未必了。
陈劲草从衣兜里掏出红皮日记本和铅笔,开始记录,何亚文也从腰包里掏出照相机,对着两帮队人马和他们身后空空如也的芦苇荡,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王大龙怔了一下,飞快地问道:“小陈小何,你俩干啥呢?”
陈劲草说:“我突然有了灵感,赶紧记下来。”
何亚文说:“大队长,我从小就喜欢照相,看到有意义的场景就忍不住拍下来,是不是不能拍呀?”
王大龙:“……”不是,谁干活还带着本子和相机呀?
大家一听两人的话,立即议论起来。
“咋就不能拍了?难道照张相也违法?”
“对啊。”
王大龙无奈地说:“行,你拍就拍吧。”
王豹接着问:“大队长,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得比第二场了?”还有砍竹子呢。
王大龙本来想给陈劲草一些教训的,但是事情没能按照这个方向发展。
第一批比赛女同志赢了,第二轮也未必会输。再加上陈劲草要写文章,何亚文要照相,这两人……
王大龙突然下定了决心:“不比了,就这么着吧。从现在开始,身体强壮的女社员跟男社员干一样的活就拿一样的工分。”
有人想反对:“可是……”
王大龙瞪了这人一眼:“可是啥呀,我说了算。”
那人立即偃旗息鼓。
王大龙朝大伙一摆手:“跟昨天一样,一队四队继续去砍竹子,其他人割芦苇。”
虽然不再比了,但铁姑娘队坚持要去砍竹子,王大龙只好随她们去了。
等到王大龙一离开,人群立即活跃起来。
“哎呀,刚才真过瘾。”
“就是,你看秋月她们割得飞快。”
人群中跟朱秋月同龄的婶子,骄傲地说:“我们当年也是铁姑娘,干活不比谁差。”
还有人问陈劲草:“你真的要写她们呀?”
陈劲草点头:“真要写,等我写好拿给你们看。”
“不用不用,等上了报纸再看也一样。”
“那也行。”
还有人问何亚文照相的事。
何亚文笑着回答:“真照了,等我洗出照片拿给你们看。”
“好好。”
大家继续割芦苇,熬到收工,一个个像飞毛腿似的,跑得飞快。
砍竹子的队伍也回来了。大家都累够呛,大冬天的,一个个满脸是汗,有人把棉袄都敞开了。
大家围着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情况咋样啊?”
朱秋月一脸自豪:“还能咋样,我们砍得跟他们一样多。”
她到底上了年纪,这会儿腰酸腿疼的。
关于男女同工同酬的小风波暂时告一段落,大家该上工上工。
明天就是周一,他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次日早晨,不到七点钟,朱家洼已是人声鼎沸。
拖拉机后面拖着一辆加长版的板车,车上的麦秸堆得跟小山似的。
大家正在为谁去造纸厂而争执。
王大龙正皱着眉头调解:“都别争,去几个代表就行了,都挤过去干啥?反正钱也不会少了你们的。”
陈劲草也劝:“造纸厂的收购价全县统一,不会少了咱们的。”
王大龙开始点名:“王会计得跟过去收钱,陈知青也得过去,其余的……”
陈劲草建议道:“得去几个壮劳力搬东西,还得跟几个稳当人去压阵。我建议朱大爷朱大娘花嫂子王小光马大原这几人跟着去。”
被点名到的朱大爷和朱秋月满脸带笑,他们就知道,陈劲草有好事肯定会想着他们。
至于花小果和马大原,两人更是受宠若惊。
王小光则有点纳闷,她咋想到让自个儿去?
王大龙思索片刻,觉得也行,他儿子在里面,朱家洼的三方势力都考虑到了。
朱大爷和王小光马大原三人用麻绳把麦秸又捆了两道。
大家伙各自找位置坐下,王会计主动把好位置让给陈劲草。
李海明大喊一声:“都坐稳了,我要开车了。”
就在这时,何亚文冲出来喊道:“等等我。”
她冲大家解释道:“我要去镇上给大家取照片。”
大家连忙给她腾地儿:“来来,坐我身边。”
何亚文也挤了上去。
拖拉机屁股上冒着黑烟,突突地开动了,陈劲草被颠了好几下,真不如骑自行车,只要小心避开坑也没这么颠。
李海明在轰鸣声中跟陈劲草大声说话:“老大,你看这路是不是该修了?”
陈劲草还没回答,其他人先回答了:“小李,你可别为难小陈了,这修路可是大事。”
陈劲草扯着嗓子说:“修路的事不能靠我,得靠咱们朱家洼的全体社员,咱们加把劲,多搞些副业,等有了钱,咱们就自己修路。”
大家谁也不太信,但谁都不愿意打击陈劲草,反而一起哄她开心:“陈同志说得对,以后咱们自个儿修,哈哈哈。”
拖拉机经过镇上时,李海明放慢速度,何亚文灵活地跳了下来,冲大家挥手示意。
大家都挺兴奋,“哎呀,回到家就能看到照片了。”
路上的行人开始密集起来,李海明慢慢地开着。
忽然听见路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脆声喊道:“快来看呐,开拖拉机的是个姐姐,我以后也要开拖拉机。”
女孩话音一落,刷地一下,从两边的房子里冒出十几个孩子。
有个小男孩不服气地嚷道:“不是姐姐,是哥哥。”
两个孩子激烈地争论起来。
李海明朝俩孩子大声喊道:“小不点,看清楚了,我是女的,女的。”
大家轰然大笑。
这一段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一出了镇子,行人自然也少了,拖拉机的速度又变快了。
等他们颠簸到造纸厂时,陈劲草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晃散架了。
其他人一点也没抱怨,朱秋月一边活动身边一边说:“我就喜欢坐拖拉机,晃得我浑身都舒坦。”
朱大爷附和道:“对,我也喜欢,比骡车快多了。”
陈劲草下车,把白科长给她的纸条拿给门卫大爷看,“大爷,我跟白科长和于波同志约好了,今天来送原料。”
门卫看了一眼纸条,确实是白科长的字迹和签名。
他拨打了下内部电话,说道:“于同志说了,让你们把原料拉到后门。”
“哦好的。”
陈劲草折回来跟李海明说:“开到后门去。”
两个地方离得很近,大家步行跟上。
到了后门,等了一小会儿,于波笑吟吟地出来了。
他见到陈劲草十分热情:“陈同志,你还亲自来了?”
陈劲草淡淡一笑:“乡亲们不经常出远门,我不放心,就跟过来看看。”
在场的人不由得瞠目结舌,这个造纸厂的同志刚才在说啥?亲自来了?这不是领导的专用说法吗?
他们再一看陈劲草,脸上的笑容很淡,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王会计心里琢磨着,看来,这个陈劲草的背景比他以为得要深。
朱秋月也纳闷,她堂姐咋回事?咋没在信里说实话呢?难道是怕给她造成压力?
李海明一看,好家伙,老大上次是咋忽悠人家的?她也不事先跟自己通个气,弄得她很被动。
虽然没事先通气,但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还是有的。
李海明的表演欲也上来了,她立即跳下车,接过陈劲草的挎包,体贴道:“陈姐,你不习惯坐拖拉机,颠簸坏了吧?要我说,这事你根本不用亲自过来,下回你让小何助理跟过来就行。”
于波惊讶道:“陈同志,你都有助理了?”
陈劲草飞快地看了李海明一眼,略有不满地说:“你说话要注意影响,什么助理不助理的,我们是一起下乡的同志。”
李海明用衣服擦了擦手,大大方方地跟于波握手:“于同志你好,我叫李海明,是开拖拉机的,同时也兼任陈姐的司机和跑腿。”
于波跟李海明回握了下手,“啊,李同志,你挺厉害呀,这么年轻都当上司机了。”
李海明谦虚道:“嗐,都是陈姐培养和提拔的。”
陈劲草问道:“于同志,咱们现在要进去吗?”
于波都有些恍惚了:“进进,现在就进去。”
李海明重新启动拖拉机,慢慢地开进去。
于波带着他们到了仓库,大家伙一起把麦秸卸下来,接着有人过来检查麦秸,质量没问题,然后就过磅称重。
按照程序,本来今天是结不了帐的,但于波特意跟后勤科打了个招呼,优先给陈劲草结了帐。这些麦秸一共1万斤,每千斤4块钱,共计40块钱。
陈劲草向于波道谢:“谢谢于同志,今天为我们破了例。”
于波笑道:“应该的。”
陈劲草从李海明手里拿过书包,从里面掏出本子和钢笔,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他:“于同志,我们朱家洼新成立一个农副产品加工厂,我任厂长,你有空可以来看看,报我的名字就行。”
于波接过纸条,珍重地放进兜里,“好的,我有时间一定会去看看。”
“那我们先回去了,回见。”
“行行。你下次直接来后门找我就行。”
等出了造纸厂,陈劲草把钱交给王会计,感慨道:“这么多东西,才卖这点钱。”
其他人都非常满意:“麦秸那遍地都有的玩意儿,还能卖上钱,不错了。”
王会计乐得合不拢嘴,大家终于有入帐了,不容易啊。
等路过陈劲草上次吃过的国营饭店时,大家发誓,等以后有了钱一定要来饭店大吃一顿,想吃啥就点啥。
路过供销社时,李海明把车停下,让大家进去买点东西。
大家西瞧瞧东看看,朱秋月买了十盒火柴,朱大爷买了一包盐,王会计问了问水果糖的价格,犹豫一下还是没买。
陈劲草和李海明什么也没买,李海明趁机对陈劲草小声说:“老大,下回再有这种情况,要提前告诉我,我积极配合你。”
陈劲草笑着答道:“行,下回一定告诉你们。”
她今天本来没打算装的,谁知道,李海明随地大小演。
大家买完东西,坐上车继续赶路。
回到村里,大伙都在翘首以盼。
一听到拖拉机的响声,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王会计挨个给大伙发钱:“胡秋连家4块,你在这儿里按个手印……”
拿到钱的人乐得合不拢嘴,没拿到的,都盼着下次拿。
其他人则围着去的人打听消息:“造纸厂啥样?里头的人没为难你们吧?”
马大原这只大喇叭,一进村就叭叭说个不停:“为难?根本没有的事儿。我们一路畅通无阻,那看门的对我们陈知青可恭敬了。到了后门,造纸厂的一个小领导出来热情迎接我们,还殷勤地问咱们的陈知青:‘哎哟,陈同志,你咋亲自来了?’你们听听,亲自,这两个字是一般人能用的吗?”
“啥?他为啥对陈知青这么恭敬?”
马大原眨眨小眼睛:“开动你那大脑瓜子,再好好想想。”
对方:“哦——我明白了。”
……
大家问陈劲草:“陈同志,那个于同志咋对你那么热情?”
陈劲草声音平淡:“他可能是看在白科长的面上吧。”
“陈同志,你真是厉害呀,到哪儿都吃得开。”
“哎呀,陈知青,你就是我们朱家洼的大福星。”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像接力赛似的,谁也不肯停下。
胡秋连在外围站了好久,终于逮住机会挤了进来,她脸上带着笑,邀请道:“陈同志,你今天也到我们家吃顿饭吧?”
前些日子,大家伙都争着请知青们吃饭,胡秋连没敢吱声,实在是家里太穷,请不起。现在她卖麦秸卖了4块钱,心里万分感谢陈劲草,就想请她吃一顿饭。
陈劲草对她和气地笑笑:“秋连嫂子,我上次跟乡亲们说过了,饭不能再吃了,心意我们领了。大家伙挺不容易的,我们不能再给你们增加负担。”
胡秋连说:“上次大家都请,我家没请,我就想补上。”
陈劲草好声说道:“这样吧,等将来咱们大家伙的日子好过了,我们再挨家挨户去吃,一定不会落下你家的。你赶紧回去吧,让王哥和孩子们也高兴高兴。”
胡秋连满怀感激地离开了。
突然,一个念头窜进她的心里,王大龙是她男人的本家兄弟,这么多年也没照顾过他们,而陈劲草一个外来的知青,一来就让她家挣到了钱,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等胡秋连一离开,众人纷纷议论道:“这个秋连的命也真苦,你瞧她那瘦不拉几的样子。”
“是啊,好在这次她抓阄抓中了,能有些进项。”
就在这时候,何亚文背着书包过来了。
她老远就说道:“大家都在这儿呢,来来,过来领照片。”
大伙又哗啦一下围过去。
何亚文按登记的顺序发照片,朱秋月洗的照片最多。她瞅了又瞅,脸上笑开了花。
大家拿到照片大呼小叫的:“你们快看,我这牙龇得太大了,不好看。”
“哎呀,我的眼睛都眯成缝了。”
“你本来眼睛就小。”
“还是陈知青最上相。”
“拿回家挂堂屋。”
……
大家赚到了钱,又领到了照片,可谓是双喜临门,村子里是一片欢声笑语。
马大原跟他媳妇周玉一起,化身义务宣传员,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了,陈劲草今天在造纸厂受到的特别礼遇。
不知不觉中,陈劲草的威望和影响力又上升一个等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