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
商矜一瞬间几乎以?为萧照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但对上萧照含笑的眼,他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如若萧照真猜到他的身份,哪里能这?么心平气和地面对他。
被咬过一口的栗糕搁置在碟盏中, 橙黄色, 泛着微微的甜意,栗子的浅淡香气在鼻尖晕开。
果然南梁王世子的“心意”, 不?是?一般人受得起的。因萧照一句话,商矜心底细微波澜瞬间归于平静,紧接着警惕提防暗自升起。
他眼眸沉静地望着萧照, 没有说话。
萧照却有一瞬间的恍神。
七年之前, 这?人风仪蕴雅,仿佛也是?如此。
彼时萧照刚接受南梁王府历代的累积功业, 朝廷无人,雍州边境又因新皇登基动荡不?安, 正是?萧照建功立业扬名的好时机。
他也确实不?负众望,甫一出世便率领军队屡次大捷, 声名鹊起,最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更有跃跃欲试、挥师越京的野心。
——南梁王对这?个独子素来放养,也不?教导他“忠君爱国”之道, 几乎是?自己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萧照骨子里也没有这?种“君君臣臣”的思想。
在收到越京天子驾崩的消息时, 萧照压根没有半点?伤心, 反而觉得越京局势动荡,人心不?稳, 是?难得一遇的造反好时机。
朝廷对南梁王府的打压这?些?年来几乎是?明目张胆,实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才启用萧照。
尽管如此,还是?猜疑压制,不?着痕迹地打压。
一身反骨的萧照, 对朝廷更没有半点?衷心了。
南梁王妃体弱,早几年病后南梁王便将重心放在了陪伴妻子上,手中权势一点?点?放给萧照。对自家儿子的谋逆之心,南梁王更是?心照不?宣,几乎默认。
在这?种情况下?,只待一声令下?,大军便为萧照剑指越京,改朝换姓。
但大军动身的前两日,定?宁元年的暮春夜晚,南梁的草木终于缓缓萌出一点?翠色新芽,南梁王在书房接见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位“客人”着实来的突然。他忽然出现在南梁王府之外,手持一枚玄铁令牌。南梁王府上下?没有人认得出这?枚令牌的来历,但它无疑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侍卫将令牌的模样描绘给南梁王,素来冷静且似乎没有什么野心的南梁王当即变了脸色,亲自将那个系着青色披风的少?年请进书房。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书房中谈了什么,就算是?当时的萧照也对谈话的内容一无所知?。但谈话的结果却显而易见。
——一个令萧照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父王不?容置喙地开口:“入京之事暂且搁置,来日再寻时机。”
“为何?”萧照不?解。
天子驾崩,东宫未立,幼主上位不?能服众,公主趁机摄权,越京中枢一片混乱,来不?及反应,是?起事的最好时机。
日后,哪怕是?幼主驾崩,也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天时人和。
这?么好的机会,萧照等待已久,事到临头他父王却突然反悔。
萧照焉能听从??
如果是?七年后萧照彻底大权在握,他或许根本?不?必再过问南梁王,只需要按自己的心意来。可惜当时萧照刚刚接手各项事宜,军中声望也没有那么高,南梁大半的权柄还在他父王手里。
他父王下?定?决心的事情,萧照难以?抗衡。
萧照诘问:“可是?那个人说了什么?朝廷来使?难道父王还畏惧朝廷威严?杀了就是?!”
时隔日久,萧照不?太回想得起南梁王当时的神情,但他依稀记得那是?一种难以?描绘的复杂。
“人是?京中来的,但与朝廷无关。”
南梁王负手立在庭前,往前走一步是?南梁王妃兰元霜的院子。萧照的母妃、南梁王的正妻是?个极美的女子,有着不?似北境的温软嗓音,也有着和名字相衬的冷若冰霜。
萧照幼年对母亲的记忆极少?,只记得不?甚亲近,后来记事他忙于读书习武,更要学习如何统帅三军、应对人心诡诈,更加疏远。
但南梁王极其爱重王妃,多年不?纳二色,膝下?也只有萧照一个嫡子。
“对为父来说,还有比江山天下?、比你更重要的东西?。”南梁王声音里有一种极度的冷酷和平静,“而他给的,正是?为父要的东西?。”
萧照很平静地接受了。
他深知?和南梁王争执没有结果,他这?位父亲,有着萧氏一脉相承的冷酷、猜忌、专横独断。
“和母妃有关?”他问。
南梁王视线从他冷静的面容上掠过,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满意。
他果断承认:“是。”
萧照心道果然如此,能撼动他父王决定?的,只有他的母妃,南梁王妃。
萧照对此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他的母妃兰元霜本?来不?该是?他父王的妻子,而是?从?南梁的一个官员大婚当日抢过来的。
幼年萧照也曾困惑过母妃的冷淡,但是?再意识到父母之间扭曲的关系后,萧照对南梁王妃就逐渐释然。
南梁王神情极为冷酷,没有一点?寻常父子间的温情脉脉:“你是?不?是?很难理解为父的决定??”
萧照一顿。
“不?用否认,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南梁王说,“你看重江山权势,所求与为父不?同,不?理解为父的做法也正常。只是?你如此,日后要是?碰见了喜欢的人,必定?要吃些?苦头。”
“我不?会重蹈覆辙。”
南梁王这?时候忽然笑了笑,有了点?慈父的温情。
“这?么果断……日后要吃的苦头恐怕不?少?。”
“追求权势与野心不?是?一件坏事。只是?你的权力还不?够,所以?今日没有办法反抗我的决定?。如果你完全控制了南梁王府,那今日即使是?我说的话也无法去撼动你的决定?。”南梁王循循善诱。
“父王是?想告诉我,即使是?血脉至亲也可能会因为各自的利益而分道扬镳?”
南梁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你要是?这?么想,也算不?上错。”
萧照迟疑顷刻,没有说话,良久后他才转身:“我去看一看母妃。”
南梁王最后一句话传来。
“无论?你将来想要的是?天下?还是?人,只有你手中握有足够的权势的时候,才有资格去争夺。”
萧照的背影快步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南梁王妃住在一个僻静无人打扰的院落,萧照还没有踏进院门,发现四?周安静地有些?不?寻常,随后他听到院落中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一道声音属于南梁王妃,另一道则是?清冷的少?年音。
音色华美,宛如明珠在玉盘上滚落。
模模糊糊,不?甚真切。
萧照听到“京中”“陛下?”等词,瞬间猜到这?少?年就是?阻碍他计划的罪魁祸首。
他站在院落外,没有进去,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可见少?年单薄削瘦的背影,笼罩在薄薄的日光下?。因为尚未加冠,少?年鸦羽似的青丝只简单地挽起。
萧照一怔。
片刻后南梁王妃同那少?年说了什么,少?年颔首,轻声道:“那我就先?告辞了,山长水远,王妃珍重。”
他随着落下?的话音转过头来,初长成的秾丽五官映入萧照眼帘,少?年人锋芒初露,绮丽似碧桃花。
他神情冷淡而沉静,宛如淡而远的天边月。
——原来从?越京千里奔赴,只身入南梁说动他父王的人是?这?个模样。
萧照眸光沉了沉,他心道,不?仅手段了得,而且好胆色。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迅速找出问题所在,抓准他父王最大的软肋,巧言令色说动他父王,谈判合作?,毁掉他的筹谋。
不?是?池中物?。
可惜了。
朝廷鹰犬。明珠暗投。
一刹那的惊艳后,萧照心头泛起无边杀意,如果不?是?此人到访,他此时应当挥师直指越京。
他冷笑,抬脚离开。
南梁王在庭前修剪花枝,那是?他母亲养的芍药,在南梁的地界上悉心照料才养活了一株。
“见过你母亲了?”南梁王剪下?一片泛黄的枝叶。
“那个人在母亲院子里。”萧照道。
“嗯。”南梁王早知?此事,不?是?他默许,任何人无法接近兰元霜,“你母亲曾与他长辈有旧,想见一见他。”
萧照对他母亲的身世并不?了解,兰元霜对此也讳莫如深,因而他颇有两分讶异:“他们两人倒不?见得相熟……不?过母妃出身越京?”
“嗯。她是?越京人。”南梁王不?想他敏锐至此,点?头,干脆承认了他的猜测。
但更具体的,南梁王也不?提了。
“父王既然决定?与此人合作?,我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放此人轻易离开南梁,岂不?是?显得我南梁王府太软弱可欺了点??”
肃杀之意从?他眼底掠过。
那少?年活着回到越京,多年后必定?是?劲敌。与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本?王想要的已经拿到了,剩下?的事情要如何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南梁王道。
萧照并不?意外,他母妃确实是?可以?让父王妥协的筹码,但他父王,同样不?喜欢受人胁迫。
于是?从?那少?年踏出南梁王府开始,针对他布下?的铺天杀机迎面而来。隶属萧照最精锐最隐秘的暗卫,倾巢出动。
务必将少?年性命留在南梁境内。
——与少?年谈判的是?他父王,他这?个南梁王世子可从?未和对方打过交道,也从?没有承诺过对方什么。
“如果他能在孤的追杀下?活着出南梁,那孤就一笔勾销。如果他没有那个本?事,就永远留在南梁好了。”
萧照言辞冷酷无情。
对方没有交手就让他不?得不?咽下?苦果并不?大度的南梁王世子没打算轻轻放过。
每一日都有和少?年相关的消息呈上桌案。萧照透过单薄的笔墨窥见那少?年从?游刃有余到被步步紧逼、生死一线的危急境地。
第六日,少?年在追杀下?抵达南梁边境。他确实是?个极为棘手的人物?,孤身一人数次绝境翻盘,硬生生撑到今日。
萧照收到消息,已经是?晚膳后,月色溶溶,帘外春雨潺潺,打落南梁王妃院子前的那株早开的芍药花。
枝头最清傲的一朵,也抵不?过骤风急雨的摧残,花瓣被一片片地吹落到泥泞中,碾作?尘泥。
萧照看完密信,对亲卫道:“他今夜活着出了南梁边境,便让人收手回来。”
亲卫不?解:“但世子不?是?说此人留着,日后必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孤说过,只要他活着走出南梁,就放过他。”萧照语气稍有些?轻快,“也不?知?是?朝中哪家之后,傲骨卓绝,孤还以?为越京净是?些?酒囊饭袋。”
其实他心中隐约有答案,会在这?个时候入南梁做说客的,必然是?效忠皇室之人,不?是?效忠小皇帝,就是?效忠那位摄权的清河公主。
但小皇帝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少?年为谁做事,答案呼之欲出。
第六夜曙光欲出前的一个时辰,亲卫冒雨而来。
萧照一夜未眠。
“人逃走了?”
答案却并非他所料,亲卫低声回禀:“追杀过程中,人不?慎掉落山崖,下?落不?明。不?过他先?前身负重伤,掉落之地又是?峭壁悬崖,十之八.九性命难保。殿下?可要派人搜寻?”
“………”
几乎板上钉钉的死讯并没有令他如释重负,反而心间升起一阵淡淡的惋惜。
萧照回神:“不?必了,让人都回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冷雨敲窗,南梁王妃院前那一朵枝头芍药花瓣尽数被摧残去,只剩寥寥数片花瓣。
暮春一夜冷雨,阑珊春意终于到了尽头。
他也想过,那少?年死里逃生回到越京,可数年之间他再没有听到过越京中有什么声名鹊起的少?年郎。
以?那人的本?事,即使在冠盖满京华的越京,也不?会籍籍无名。单是?孤身入雍州说动南梁王,就足以?让他得到赏识。
但一直没有。
萧照承认,再惊才绝艳的人物?,也逃不?过生死。
他可惜于今后或许再不?会遇到那样的少?年,此后多年的春夜里,潺潺雨声中,他眼前偶尔会浮现少?年回首清淡如月的姿态。
但是?萧照并不?后悔。
直到七年之后的春日,萧照为婚约入京,灯火阑珊下?他抬手,姿态似昔年从?容风雅,熟悉地一眼不?容错认。
此后是?处心积虑的接近、试探。
他却以?为是?因为昔年惋惜而生的结交之意、招揽之意。薛山月于他,除却当初一点?遗憾,不?过尔尔。
他没有去想那一点?遗憾,来自何处。
又直到此时此夜,他终于察觉到那点?不?能为人所知?的幽微心意,从?七年前的春夜生根发芽,在越京暮春的夜里开花结果。
萧照忆起当时他父王的话。
那时他不?以?为然,并且认为有他父王母妃苦苦纠缠半生的前车之鉴,他绝不?会为一人至此。
但今时今日,萧照觉得他终究还是?要重蹈覆辙。
——一如南梁王当年从?旁人手中抢夺他的母妃,他也注定?走上和南梁王一样的路。
从?清河公主的手中,将人夺过来。
萧氏的骨血里,天生流淌着掠夺的卑劣本?性。
但与他父王不?同,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他都要。
*
*
春夜落花簌簌,萧照柔和地看着商矜,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暗沉。
商矜听他主动提及七年前的事情赔罪,眼神骤然冷淡,不?为所动的模样。
七年前南梁境内几经生死,命悬一线,对商矜来说是?不?可磨灭的记忆。
岂能一笔勾销?
他忽然觉得唇齿间栗子糕的香气太过甜腻,以?至于索然无味。
“世子赔罪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七年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往事不?必多提。”
——因为毫无意义。
商矜朝他举杯,笑意疏淡。
“但世子的种种好意,我始终记得,世子大可放心。”
无论?是?昔年南梁境内雨夜追杀,还是?今时截他修河款,联合世家围杀,商矜都一一记得清楚。
他想杀萧照,萧照想除掉他。
生仇死恨,没有转圜余地。
“来日必定?百倍回报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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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萧照视角的回忆大概就是这样。收回最开始奚宁初见的线,那萧照入京一路上受到追杀的理由应该不用多说了x】
【有人想坦白从宽改过自新重新开始可没有那么容易(嘲笑.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