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祝明殊的记忆里, 他和赵京酌并不是全然没有温馨柔情的时刻,可现在回忆起来,那些美好也不过是处心积虑的虚幻泡影, 脆弱的一碰就碎。
西林德中。
祝明殊双手交叠, 怀里抱着本记录表。结束了一天的校纪委轮值, 他心不在焉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简熄扯开尘封的遮羞布,将赤裸的真相完全抖落到他面前。
祝明殊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失望与痛苦, 因此也不再觉得痛了。直到简熄从他脸上找到一些潮湿的痕迹,他说他在哭。
祝明殊感到诧异, 他为什么会掉下一串苦涩而没有意义的泪水呢?
祝明殊停下步子, 发出很轻的叹息,好像隐约有一道声音在耳畔说, 这么多年, 一直是他自讨苦吃, 所有的坚持都是白费功夫,他早在一开始就像碍事的垃圾被人顺手丢掉了。
很多人会权衡利弊,折返走过的路去寻找曾经丢失的宝石,但没有人会专门折回去捡一个许多年前扔掉的垃圾。
祝明殊知道简熄的用意,他想让他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开启人生新篇章,可祝明殊没有告诉过简熄, 他短暂的生命全是依赖那点幻想活着, 如果不这样做, 他或许早就带着一身伤死在了某个潮湿腐臭的阴沟里。
如果人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 那么在痛苦中苟延残喘是否存在某种意义?
祝明殊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缺乏血色的唇下意识抿紧,一对凤眼敛去神采, 纤长羽睫微微低垂着,眼下笼罩出一小片郁色,那点沉静如水的韵味愈发淋漓。
斜阳影绰,从云层剥离出薄雾般消瘦的光,寂寥地勾勒出一张秾艳冷淡的脸。
脊背遽然间砸上什么硬物,纷乱的思绪如惊弓之鸟,扑朔朔震开,祝明殊下意识转身,循着小石子的来源抬头望去,精准地对上一双漆如点墨的眸,如同一池幽深的黑水,深不可测。
那人唇角微微翘起,眼底却一如既往没有半分笑意,得天独厚的俊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周身萦绕着点高高在上的冷傲,仿佛每落下一个眼神都是赐给对方的恩赏。
祝明殊脚步生根般黏在地上,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赵京酌是那样的高大明亮,值得拥有普天之下最美好的一切事物,祝明殊在这种对比下更加自惭形秽,心底那股子浓郁的自厌不住翻腾,只觉得灵魂四分五裂,一边难以克制身体本能,试图迈开腿往赵京酌的方向跑,一边又认为他不配得到赵京酌给予的任何情绪。
祝明殊认为自己是个一无是处又倒霉透顶的废物,连生母都将他弃之敝履,他的存在是不被肯定的。
赵京酌也早晚会厌弃他,厌弃这样一个糟糕的他。如果可以,祝明殊其实不想被赵京酌过多关注,只想做一小朵微不足道的野花,赵京酌不知道他的心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路过时,无意踩在他身上,将他灵魂碾碎的刹那间,他会凝作一缕凄幽的冷香,轻轻攀在男人鞋尖上。
赵京酌从祝明殊的神情中读取出一丝退缩的怯意,他拧起浓眉,面色愈发不悦,与祝明殊开始了沉默地对峙。
一面对赵京酌,祝明殊就总是输,他终于树好心里建设,鼓起勇气,抬腿走到赵京酌面前,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令他生出如履薄冰的错觉。
赵京酌见祝明殊乖乖走到跟前,面色才缓和了些,问祝明殊刚才发什么楞。
祝明殊有些不敢看赵京酌的眼睛,低垂着视线支支吾吾地搪塞,他在想考卷上最后一道物理题。
赵京酌眼眸危险地眯起,从上往下审视着面前的人。
一张小脸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清愁,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受蹉跎。他处心积虑喂圆了点的脸蛋,在短短几天迅速消瘦下来,显得本就巴掌大的一张脸更是小得可怜。
祝明殊紧了紧怀里的记录表,垂着眼小声问:“你……你去哪?”他看了眼腕上的表,接着道:“马上要上晚自习了……”
赵京酌起了点逗弄人的心思,无所谓道:“我要逃课。”
他轻轻弹了下祝明殊因为紧张抱得死紧的记录表,接着说:“你打算把我记下来吗?”
祝明殊慌乱地摇了摇头,本来嘴就笨,一着急起来更是雪上加霜,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不会,我……我……你……”
赵京酌侧耳听了半天,才辨认出祝明殊是在小声劝他不要逃课,这样做是不对的……
赵京酌轻笑两声,若有所思:“好像是挺没意思的。”
祝明殊还没反应过来,赵京酌便抬手抽走了他怀里碍事的记录表,随意扔在一边,接着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往远离教学楼的小路上拐。
祝明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跟个小提线木偶似的被赵京酌操控着往前走,穿过一排梧桐树,才慢半拍地想起来问赵京酌:“去、去哪?”
赵京酌没着急回复,在拐角处猛然刹住脚步,祝明殊没能跟上赵京酌的节奏,重重地撞上赵京酌的脊背。
“呜……”祝明殊捂着被撞痛的鼻子,几乎快要掉下眼泪。
刚才即使手腕被攥得有些疼,他也不舍得稍稍挣一挣。事后莹白色的细腕上不出所料留下几道浅色红痕,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祝明殊循着赵京酌的视线抬头,看到了一排围栏,翻过这堵高墙,就能通向校外。
他心头一跳,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你不会是想……”带我一起逃课吧?
祝明殊后半句话没能说完,就被一道严厉的呼喝声打断。
老教导主任的破锣嗓子穿透力极强地扎进耳膜里,似乎是察觉到这两个学生行迹鬼祟,正企图上前批评教育一番。
“快走。”
赵京酌轻啧一声,干脆落实了教导主任的揣测。
只见他长臂一揽,俯身环住祝明殊的膝窝,祝明殊发出细微的惊呼,惊慌失措之下在赵京酌的肩头挠了一把,接着像被烫到似的缩回爪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赵京酌把人抱上高墙,祝明殊虽然不解,却很配合地踩在赵京酌的手上借力翻上护栏。他无意间往下瞥了一眼,高度逼得他两眼发黑。
赵京酌一个敏捷的翻身,跨到祝明殊身旁,看着这人呆坐在墙头发愣,忍不住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
祝明殊又露出那副懵然的表情,赵京酌于是眯起眼,目光专注地凝着面前的人,他翘起一边唇角,显得有些坏,又有点痞。祝明殊在这种注视下生出几分被珍视的错觉。
“准备好。”
“什……什么?”
话音刚落,祝明殊整个人就被赵京酌不由分说地拽着往下跳。
“!”
双脚落地的瞬间,祝明殊的惊呼声闷在赵京酌胸膛里,耳畔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浑身的血像是沸腾的死水,倏忽间滚烫起来。
赵京酌看着他两颊飘起一片薄红,匆匆地将气喘匀,倒是比方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瞧起来顺眼多了。
“喂!你们两个哪个班的!”
教导主任是个地中海老头,以刚正不阿的铁血手腕扬名,再难搞的公子哥见他都只有灰溜溜夹着尾巴绕路的份,他没想到居然有人胆大妄为到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此时老头子被气得快要七窍生烟,扯着沙哑的嗓子怒吼。
祝明殊惊得一个趔趄,从赵京酌怀里滚了出来。
赵京酌搓了搓指尖,眸色暗下来。
祝明殊一阵头皮发麻,不明所以地问:“你……你为什么把我带出来?”
“真是笨得可以。”
“……什么?”
“……”
赵京酌捞起祝明殊的手拔足狂奔,直到身后教导主任嘶哑的嗓音被风吹散,才大言不惭地说:“当然是挟持一个乖孩子当共犯。”
傍晚的风吹散赵京酌额角的发丝,他微微偏头,侧脸线条如出鞘的寒刃般利落干净,整个人蓬勃着锋利的锐气,令人感到危险又难以接近,却不自觉地被吸引。
祝明殊脸颊红扑扑的,在喘息的间隙间从心底生出一道声音说。
不是挟持,他是自愿的。
赵京酌丢给祝明殊一个头盔,长腿跨上机车,抬了抬下巴,递给祝明殊一个暗号。
祝明殊从小到大都是循规蹈矩的三好学生,大人眼中的乖孩子,第一次逃课,还是当着教导主任的面逃课,接过头盔时连手腕都在发抖。
他分不清自己是因为违规逾矩而后怕,还是在为接下来的旅程感到兴奋颤栗。手忙脚乱地戴上头盔,一阵兵荒马乱爬上后座,紧张地手脚又不知道该往哪放。
赵京酌没有说要带他去哪,祝明殊也没有问。
目的地其实不重要,老实说,不管赵京酌要带他去哪里,他大概都是愿意跟的。
一路上,赵京酌偶尔会偏头命令祝明殊抱紧点。起初,祝明殊还只敢小心翼翼地攥着赵京酌的衣角,与赵京酌保持着不算近的社交距离,可当机车疾驰在柏油马路上,带来的是一阵风驰电掣,祝明殊不受控制地撞向赵京酌,不由自主地将头抵在赵京酌的背脊上。
祝明殊有时觉得自己总是霉运缠身倒霉透顶,有时又觉得自己是普天下最幸运的那一个。
这种时刻寥寥无几,当下就是其中之一。
赵京酌领着他往小香山深处钻,畅通无阻地穿过驻扎的警卫,赵京酌扭过头解释:“这里是我母亲送给我的一个小院子,很安静,没有人打扰,我偶尔会来这里小住。”
“这里很美。”
祝明殊毫不吝啬地夸赞。他望着沿途的风景,实在称得上一句世外仙境,犹如意外闯进了上世纪的油画,生意盎然的颜色铺满眼底,连呼吸间都沾染上清新的芬芳。
直到双脚再次踏上实地,祝明殊才惊觉靠近山顶别有洞天。
祝明殊仰头看向面前恢弘的建筑,回想赵京酌那句漫不经心的“小院子”,悄悄在心底无奈地苦笑一声。
山巅别墅灯火辉煌,顶楼的落地窗能够俯瞰整座城市蜿蜒如丝绸的夜港。
进门时,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迎上来,和蔼地朝祝明殊笑了笑。她边往里迎,边温和道:“少爷很少邀请朋友来这里做客,今晚吩咐我准备甜品时我还有些吃惊,本以为少爷在跟哪家小姑娘拍拖,没想到来的是个可爱的男孩子呀。”
祝明殊闻言脸颊瞬间飘上两片绯红的云彩,他吭哧瘪肚地应了几句,低头望着自己脚尖差点要摔个跟头。
“叫……叫我小祝就好了。”
“诶诶……”
赵京酌语气淡淡地喊了声“霖姨”,女人捂着嘴轻笑一声,勘破般止住话头。
霖姨呈上烤好的马卡龙,笑盈盈地催促祝明殊尝尝她的手艺。祝明殊道过谢,随手拿了一个送进嘴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好好吃……”祝明殊情不自禁发出美味地赞叹,两颊像小仓鼠一样塞得鼓鼓的,整个人都要被香晕过去了。
霖姨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还是小祝可爱,我们家少爷吃我做的东西就从来不会发表任何意见,好吃还是不好吃都一个表情,有时候真的很难猜透这孩子在想什么。”
祝明殊对此产生强烈共鸣,他猛猛点头,深有感悟。
余光感受到赵京酌正臭着一张俊脸盯着他瞧,祝明殊有点发怵,讨好地朝他笑了笑,又硬生生把吐槽的话咽了回去。
“我先去忙,你们好好玩。”霖姨看向祝明殊,笑着朝他眨了眨眼,很有分寸地将空间留给二人,默默退了出去。
祝明殊捧着一客小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专注,纤长的羽睫乖乖垂顺下来,小扇子似的,扑簌簌投下一小片暗影。
像是安静进食的小猫,顺着两片春樱般的唇瓣往里看,偶尔能看到洁白的贝齿,和一点殷红的舌尖。
祝明殊吃的很欢,连小腹都微微凸起一小块。赵京酌一口没动,饶有兴致地盯了他良久,祝明殊有些不好意思,问:“你不吃吗?”
赵京酌眼眸微眯,用那种如同野兽般富有侵略性的视线将祝明殊笼罩起来。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不和小猪抢。”
“……”
见人吃的差不多了,赵京酌就提议带着祝明殊去后院散步消食。
祝明殊站起来后才懊恼自己吃得太撑了,他小幅度地揉着肚子,不远不近地踩着赵京酌的影子。祝明殊玩得乐此不疲,直到赵京酌忽然止步,祝明殊再次毫无防备地撞上那人的脊背。
赵京酌伸手扶了一把,令人站稳,祝明殊一抬头,发现面前停了辆小型观光车。
司机向赵京酌打了声招呼,对祝明殊颔首示意。祝明殊慢半拍反应过来赵京酌接下来要带他去的地方可能有点距离,靠着步行一时半会无法到达。
“我们这是去哪儿?”祝明殊忍不住问。
“找个地方杀猪。”赵京酌言简意赅。
祝明殊耳根红得发烫,气鼓鼓地鼓起一边腮帮,将头偏过去眺望沿途的迤逦风景。
“怕了?”
“才不是!”
身旁的男人发出一点沉闷的笑声,祝明殊心头像是爬过一只小蚂蚁,酥酥麻麻的泛着痒,脸颊也越来越红。他暗暗想着这个人也太坏了点。
绕过两片湖泊,穿过三座大桥,观光车稳稳停在一排玻璃花房面前。
已经到了初冬,百花凋零的季节,花房里却春意盎然,瑶草琪花争奇斗艳,俨然丝毫不受外界气温的影响。
适宜的温度,适宜的土壤,以及拥有专人定期培育养护,花房里的一草一木都彰显着主人的用心。
“没想到,你也会喜欢养花。”纵身花海,祝明殊目不暇接,将心里话原原本本地吐露出来。
“谈不上喜欢,只是帮人收拾烂摊子。”赵京酌淡淡道。
祝明殊有些好奇,刚想开口询问,怀里就被人丢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瓷盆。祝明殊疑窦地低头一瞧,里面只坚强地发了三颗小小的芽。
“想要试试吗?试着去把它养活。”
祝明殊轻轻用拇指摩挲着柔软的嫩绿小芽,小声询问:“这是什么花?”
“香雪兰。”
祝明殊想了想,他还没有见过香雪兰开花的样子,于是郑重地答应了赵京酌。
或许他该给自己施加一些责任,至少手心里的这株小嫩芽需要他,他不是一个不被需要,没有意义,也没有作用的人。
祝明殊将怀里的香雪兰抱得很紧,转身时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敏锐地往里找去,看到一株开得正盛的蓝星花。他用手指轻轻拨弄两下土壤,从里面勾出一根四叶草手链,上面镶嵌着亮晶晶的钻石。祝明殊猜测,他刚才或许就是被钻石折射的光晃到了眼。
祝明殊感到疑惑,会是谁遗落在这里的?
“怎么了?”
祝明殊闻言转过身,对着赵京酌摊开手,向他展示那根细链。
“刚刚在花盆里发现的。”
赵京酌随意瞥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点罕见的温柔,轻笑着摇头。
“小丫头,总是丢三落四。”
“什么?”
“大概是我妹妹落在这里的。”
祝明殊闻言点点头,将手链归还给赵京酌,耐不住好奇,轻声地问:“你有一个妹妹?”为什么从来没听人提过。
赵京酌眼底堆满一些柔软的物质,像是看透了祝明殊的疑惑,沉声道:“赵京雅是我的养妹,一年前就被本家认回去了。她身体一直不太好,请了老师在家里念书,也不怎么出席外界的活动,所以很多人并不知道我其实有一个妹妹,就算知道,大概也并没有见过她,不晓得她长什么样子。”
祝明殊第一次从赵京酌脸上寻找到类似珍惜的情绪,一时竟从心底生出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你看起来很疼你妹妹,她走了,你会不会很舍不得?”
赵京酌思考了一会,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心的梵克雅宝手链,冷声说:“不会。”想了想,又补充道:“她不怎么乖,我已经不太想管她了。”
祝明殊只将这当作兄长对小妹旺盛的关切欲,毕竟结合赵京酌的家庭环境,母亲早早离开身边,常年居住在疗养院,父亲带着外面的女人和孩子登堂入室,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甚至父子俩有时还会大动干戈,那个家似乎只有赵京雅算得上他的亲人。
俩兄妹相依为命长大,关系亲密一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赵京酌审视着祝明殊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拧了把祝明殊软和的脸颊肉,眸光沉沉。
“所以你要再乖一点,小妹妹。”
……
祝明殊猛地惊醒,耳畔回荡着男人饶有兴致的嗓音,低低沉沉地唤他小妹妹。
祝明殊忽然恶心得厉害,他起身想吐,却听见哗啦啦的响声。
祝明殊低头,看见一双漆黑的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