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尘拥着闻鸳倚在马车内, 将她额前的刘海儿理好,他吻了吻碎发下的圆眼。
痴迷地望了好久怀中的人,谢敛尘又拆了闻鸳的发髻, 为她编了两条麻花辫。
他永远都记得,他与鸳鸳自太平村启程赶路时, 闻鸳绑着两条辫子,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灵动模样。
谢敛尘那时, 总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看向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闻鸳。曾经他以为是鸳鸳的发髻过于奇怪从未见过, 他才会如此,可后来, 他才明白是他那时就对鸳鸳动了心。
怀中的人微微侧过脸, 依然睡的安然恬静。
谢敛尘目光落在她颈后那道弯月状红痕上。
他很清楚,比起崇微子与岳云, 自己最该记恨的人应是闻晔。闻晔弥留之际, 满心挂念依然唯有燕娘与闻鸳,半点不曾想起曾有一女子, 因他造下的孽,落得个亡于井下的凄惨命数。
可他就是做不到恨闻晔,只因鸳鸳也是闻晔的血脉,如若不是闻晔,他就不会拥有这让他爱到不能自拔的小妹。
鸳鸳说的很对, 他谢敛尘本就是贱坯子, 一身污浊,是烂泥里长出的躯壳。
谢敛尘俯身吻上那胎记。
就算世间都想让他谢敛尘死,都唾弃他鄙夷他,他都不在意——
但他不能接受闻鸳对他的爱意少一点点,更不能接受闻鸳离他而去。
“鸳鸳,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的。”谢敛尘喃喃地自语。
正当谢敛尘又爱怜地把玩着闻鸳的两条麻花辫时,一缕传音白雾从马车外漫入。
传音白雾,是乾真宗弟子命悬一线时,用来传音给同门求救的术法。
谢敛尘将灵息印入闻鸳识海确保她熟睡后,方并指点向白雾。
白雾袅袅散开,传来一道士气息奄奄的声音:“尊、尊上……镇元派、涵云教、玉昆派三位掌教,今日联合魇祷宫余孽袭我乾真宗,望尊上速归……”
指尖倏而化作利爪,驰光剑的寒刃映得谢敛尘面容愈发阴鸷。
一众宵小鼠辈,也只敢挑着他陪鸳鸳温存之际,来行此卑劣之事。
谢敛尘在马车外布下结界,正欲施瞬身术去鹤鸣山时,他又回身进了马车。
他慢条斯理地将数颗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溶进茶盏中,复又饮尽茶水,俯身哺进了闻鸳的口中。
谢敛尘贴在她小腹处,满是柔情地低语道:
“鸳鸳,我知道他们杀不了我。可若是我今日真的战死,我希望你能怀上我们的骨血,她最好长得像我,这样你看到她就能想到我,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了。”
将她唇角溢出的一点茶渍,也悉数用拇指刮入口中,他轻叹一声:“不像我也无事。我若身死,也一定会投胎到鸳鸳腹中……鸳鸳,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谢敛尘又在马车外布下了守魂阵,方才瞬身去了鹤鸣山……
鹤鸣山,厮杀声震耳。
应清挥剑直刺魇祷宫一镜妖。那妖物濒死之际圆睁双目,正要施魇术,金光剑影乍现,转瞬便将其挫骨扬灰。
镇元派、涵云教、玉昆派三位掌教面色一凛,抬头望去——
沉沉黑云之间,谢敛尘执剑而立,火痕魔纹遍布每寸皮肤,枯枝般的长发随风肆意扬着。
“本以为今日要被三派屠尽宗门,却没曾想,也就折了我乾真宗区区几位弟子而已。”
谢敛尘抚掌而笑,尽是嘲讽与不屑:“真是自不量力的废物,竟敢妄想屠我乾真宗。”
“耽误了本尊和小妹的好事……嗯,敛尘要好好想想怎么折磨三位掌教,才能不辜负三位今日特此前来。”
他猩红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睥睨着地上众人,唇角勾起嗜血的冷笑。
他本该这时和鸳鸳相依着看漫天星辰,他要再听鸳鸳讲一遍“谢道长”和“鸳鸯妖”的故事。
谢敛尘抬起鲜血淋漓的左手,鸳鸳说他们之间的爱情线不能齐平,于是他就把掌心都划烂了。
划烂,划到血肉模糊,划到没有掌纹,就没有爱情线了,也就不存在他与她没有缘分的说法。
他要快一点回到鸳鸳身边。
谢敛尘用那带血的手执起驰光剑,浓郁的魔气瞬间浸染上剑身,流转着妖异的猩红流光,带着震彻四野的魔啸破空而去!
接连数声让人唇齿生寒的皮肉撕裂声,三派的道士们还未来得及结印,身躯便被剑锋劈成两截,碎骨残屑混着鲜血四溅,鹤鸣山宛若人间炼狱。
玉昆派掌教厉声怒斥道:“谢敛尘!堕魔噬善,不入正道,你必遭天诛!”
他唯一的儿子刘九思,被谢敛尘折磨成痴傻,如此血仇,岂能不恨!
谢敛尘赤红的竖瞳漠然扫过四下逃窜的道士。
利爪剖开那一具具残躯的肚腹,吐出长长的信子,谢敛尘将一颗又一颗道士的灵核吞入腹中。
他妖异俊美的脸庞覆着戾气。
“正道?”他笑眯眯地反问众人,却无人再敢回话。
谢敛尘低声轻笑,齿缝间渗着丝丝血迹:“最是虚伪。”
“崇微子平日里行的勾当,不也皆是些下三滥的事!只因他是元婴修士,而我谢敛尘是妖身,你们一个个就口口声声为了所谓的正道,要诛杀于我?”
魇祷宫的残余镜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嘶叫着向谢敛尘扑去,谢敛尘剑光一闪,无数镜妖霎时灰飞烟灭。
一面容与怜镜相似的镜妖,蜷着妖身倒在地上,恨恨地大喊着:
“怜镜宫主虽当初是为求得乾真宗庇佑,而接近于你,可她却真真切切为你谢敛尘动了心!她从未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却、你却……!”
那镜妖绝望地质问着,眼前又浮现出怜镜宫主明明还带着成亲时幸福的笑,可下一瞬就被谢敛尘残忍地割去了头颅。
谢敛尘擦去驰光剑上的血迹:“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爱我,我就不能杀她吗?”
三派道士听闻此话,相望一眼,齐齐抵掌结出镇魔印,道印直|逼谢敛尘袭去,却被他一剑穿破阵眼。
涵云派守一掌教一下子跌跪于地,望着谢敛尘在他腹腔内掏来掏去的手,吐出一口鲜血,喘息着道:“谢……谢敛尘……你体内有力量压、压制……没有玄魄核,你终、终不会至化神……”
谢敛尘掏出了守一掌教的内丹,却没有吞之入腹。
他怎会取鸳鸳的玄魄核,他会去承受上古雷劫。
“无论能否修至化神,这天下,都没有能杀我的剑。”
谢敛尘立身尸山之上,笑得满是疯意。
……
闻鸳是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的。
听到马车外隐隐有嘈杂的叫卖声,她急忙掀开帷帐,让谢敛尘停一停。
“就是……”闻鸳有些羞窘地低着头,细如蚊蚋地继续说着:“你可不可以去为我抓些避子的药草来,我现在还不想这么快怀妊。”
闻鸳觉得很奇怪,她明明好似所有爱意都付诸于谢敛尘,可对于怀妊一事,她却下意识的非常排斥和抗拒。
等了良久,未等到谢敛尘回应,闻鸳疑惑地抬起头,被他温柔地摸了摸发顶。
“避子汤伤身子,鸳鸳不必喝那些。我会去寻些丹药服下,从而避免鸳鸳有孕。”
谢敛尘说完,递过来一茶盏给闻鸳:“鸳鸳,刚醒可觉得口渴?用点茶吧,这是缃竹茶,入口清洌回甘。”
闻鸳听到谢敛尘说他会去服那些伤身子的药,只觉得对他的爱意又深了一些。接过茶盏饮了一小口,红着脸道:“嗯,确实挺好喝的。”
“既好喝,何不多喝点。”谢敛尘问道。
“我不是很渴。”
谢敛尘笑着将闻鸳手中的茶盏又放回到小几上。鸳鸳只喝一点也没事,茶水里被他下了十足的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
赶了几日的马车,又要换水路。
闻鸳在内心感慨着去鹤鸣山真是路途迢迢时,谢敛尘却在心中兴奋着又可以和鸳鸳在新的一处温存了。
不大不小的船舱,坐着零零散散一些百姓。
一个浪拍过来,船身剧烈一晃,船舱内响起一孩童响亮的哭声。
闻鸳瞧过去,那女童不过五岁左右,被一妇人抱坐于膝上,女童的娘亲拍着她的背不断安抚着,可她依然吮着指头大声啼哭。。
船身本就晃的厉害,舱内不少人也有了晕船的迹象,现下耳边又是吵闹的哭声,已有人投去厌烦的目光。
听到有人忍不住训斥起那女童的娘亲,闻鸳走到那女童身前,弯下腰——
她扮起了鬼脸,努力逗着那女童笑着。闻鸳一会儿两手比作牛角顶在头顶,模仿老牛“哞哞”叫着,一会儿把手臂放在鼻子前装作大象甩鼻子……
“怪物!好丑的怪物!娘亲我好怕!呜呜……”
女童哭的更大声了。
闻鸳只得讪讪地又回到谢敛尘身旁坐着,冲他尴尬地笑了笑。
谢敛尘并未言语,只握住了闻鸳的手。片刻后,他似不经意的望向那依旧啼哭不止的女童,眼中已尽是杀伐冷意……
夜晚的水面,不如白天般水涛汹涌,反倒是一片平静。
谢敛尘梳了梳闻鸳额前的刘海,又给她重新绑了麻花辫,在她沉睡的面容上轻柔落下一吻,他出了船房。
他宛若鬼魅般穿梭在一间间船房中,良久,终于在一处停下。
推开屋门。
谢敛尘缓步至榻前,驰光剑横在女童脖颈。
剑刃正要破开皮肉时,他恍惚间却似听到了那日的话语——
“鸳鸳,你喜欢我什么?”
“谢敛尘,我喜欢你心性纯善。”
“罢了。”默然立了片刻,收剑回鞘,谢敛尘抬手将一缕灵力渡给了女童。
“此灵力能让你身体康遂、无灾无病,你要谢,就谢鸳鸳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