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管思远优哉游哉地在房中煮茶。
昨夜落了一夜的雪, 管思远特地临窗而坐,将窗扉半开。
手边是红泥小火炉,咕咚咕咚地往窗外飘散着热烟, 被风卷着,眨眼就消散进了雪色之中。
管思远在清浅的茶香中,听着名玉山庄的闲事, 端的是一副事不关己, 高高挂起的惬意姿态。
直到, 金朝醉说他家也在作孽。
管思远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了许多画面, 其实不怪小叔管季俊生出异心想要取代他,实在是他们管家以堪舆术立足,而到了他这里, 他却并无这方面的天赋。
更甚者, 可以说是一窍未开,十几年只学了点皮毛。
而与他恰恰相反的,便是小叔在此一道上的天赋卓绝,单是出生之时, 就已被祖父批命,说是有振兴家族之能。
现如今他们家明面上是一朝王侯, 每日里谨言慎行、修身养性。
可私底下并未敢怠慢老本行, 只是出面之人逐渐从管思远他爹变为了小叔。
管思远这个游离在外的“普通人”, 只隐约听说过, 自打小叔接手后, 行事颇为大胆了起来, 两年间赚了不少真金白银。
但同时急转直下的, 是那块供奉在宗祠里的白玉方玺。
别的管思远不懂, 可白玉的光泽却是能看个分明的。
原先那玉瞧着温润通透, 仿佛能发光一般,可前几日祭祖时,那玉已经黯淡沉寂,别说光泽了,管思远隔着六步远的距离,都能瞧出上头有了深色的纹。就像是遭受岁月磋磨后,从内向外迸出的裂纹。
这块白玉方玺,是每个管家人从小就被耳提面命的尊贵存在,代表家族气运。
管思远原先觉得家族兴也好,衰也罢,都是无可更改的,但这个念头在来到龙门客栈后被彻底推翻。
他留在龙门客栈,就是想在金前辈这里寻找一个有无改变可能的结果。
只是不成想,他还没开始问,这个结果就有可能猝不及防地顺着别人的生平,铺展到他面前。
管思远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烫的他一个激灵,起身时不慎撞翻了椅子,发出好大的声响。
万幸的是,金前辈并未受到影响。
【再看看庄主。】
【明达山,为人乐善好施,一诺千金,真正的侠之大者。他曾在女儿挟势弄权,贪图自身享乐而闭目塞听,弃万民于不顾时,毅然冒着与女儿反目的决心,散尽家财收容难民。他也曾在女儿女儿受困时,豁出性命,闯牢狱救她。】
【哇,这样纯粹的大侠,可真的难得一见。在他们离开前,我还是得前去瞻仰一番才是!】
金朝醉光是看到这几列文字,敬重之心就油然而生。
可令人在意的是,生平里用了两个“曾”字。
这就代表,明达山和明墨玉的生平,又出现了变化。
金朝醉已经数不大清,这是第几次的变化了,她甚至有一点不想再知道了,但冲着明达山的为人,金朝醉决定再看最后一次。
【他的一生可以用“波澜辽阔”四个字来形容,概因为他结识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忘年交,两人会一道去沿海抵御海寇,一道去壶峰赏日出观日落悟剑招,一道山野打猎,河间捉鱼。】
【因着这份情谊着实珍贵,当有人想要为忘年交和明墨玉保媒的时候,双方都予以了拒绝。】
【但到底年龄相差甚大,当明达山寿终正寝的时候,忘年交正值鼎盛之时,并凭借昔年一起悟出的剑术独步江湖,名玉山庄在他的关照下,仍旧安稳。明墨玉也在他不时的劝诫之下,远恶亲善。】
【尤其是在解救被逼阴婚女子一事上,她与谋反失败、被迫改姓易名龟缩在深山老林中的管氏族人斗争到底,直到她故去五十多年后,阴婚的苗头才死灰复燃。】
【有说,若非明墨玉终身未嫁……】
金朝醉看到这里,火速闭上了眼睛,并伸手挥散了绿字。
这下可好,出现第三种全新的生平了。
金朝醉私心认为,这一定是一个没有惨死的生平!
不同于金朝醉的关注点,管思远刚将撞翻的椅子扶起,就听到了令他全身恶寒,趔趄着站不住的消息。
这个“谋反失败、被迫改姓易名龟缩在深山老林中的管氏”,不会就是他家吧?
白玉方玺的预兆,真真是,给的过小了些!
它就应该立马裂开,碎成渣渣,好让家里头的人都清醒着些。
管思远等不及地推开房门,想要找金朝醉问个清楚,岂料,刚走出没两步,就叫明达山给挡住了。
“管世子,实在是抱歉,庄中出了些小事,此次比文招亲只得不作数了。劳烦管世子这一路奔波,管世子您放心,我已安排好了四驾的马车,十个护卫和十个丫鬟与您同行,且一路都已打点妥当,并会舒舒坦坦地将管世子您送回京城。”明达山说着抱歉的话,连带着将补偿也一口气吐出。
丝毫不给管思远自行提要求的机会。
“庄主客气了,但本世子并不想回京城。”管思远转了个身,想要绕过明达山。
“管世子不论想去何处,我们名玉山庄都会一路护送管世子,直至管世子您安然回到京城,不然我们良心难安。”
明达山用重音强调着:“若是管世子您现在便想启程,亦可!”
这点子动静,金朝醉就是想听不见都难。
尤其是一连串的“管世子”,不知道是明达山在提醒管思远顾忌下身份,还是故意在埋汰人,但金朝醉总算是把谋反失败的管氏与信王府串到了一块。
【天呐,这不得赶在管思远离开前,把他的生平给看了!】
【嚯,配阴婚。】
金朝醉的心声里充斥着冷笑。
【还帮人买寿命、换命格、偷气运?尽干的些不要脸的事情啊。但也因此,信王府短短几年就招兵买马,日夜操练,只待举兵谋反。可他们的如意算盘败在了他们最不屑的配阴婚上,那女子逃命的时候,竟遇上了微服私访的皇帝。】
【谋反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哈……”明墨玉当着管思远的面,笑出了声。
【但也正因为没有开始,加上皇帝顾念开国功劳,便没有第一时间诛九族,给了管家一些人逃命的机会。】
【管思远就在此列,他看着趁机夺权、自称家主的小叔鼓动族人继续干那些个阴损的事,甚至声称用白玉方玺卜了一卦,管家三年内定能翻身后,为了赎罪,落发出家了。】
“啊?”明墨玉的笑戛然而止。
【倒也是奇妙。原本会是夫妻的两个人,现在你终身未嫁,我六根清净,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缘分?】
“呵!”
“呵!”
有缘分的两人同时冷哼一声,别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