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西水村了。
王苏墨也在心里想象了好几个截然不同的镇湖司鬼见愁的模样, 白岑驾的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还没到村口……
王苏墨刚想出声,就见马车前有火光。
原是一个老叟在路边支着柴火,柴火上还烤着一只鸡, 一面烤火,一面烤鸡。
一旁的树上, 还绑着一匹马。
不是他们八珍楼的马是什么?
难怪白岑会驾着马车就这么直接停下来,对方就这么明目张胆得等在路边, 一面烤着火, 一面烤着鸡,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模样。
好像, 专程就是在这里等他们一样……
白岑和王苏墨对视一眼, 然后一起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沉着目光,看着被火光照亮的那张脸, 久久没有出声。
思忖之下,白岑先下了马车。
无论如何,人家先呆在这里。就算他们要将马讨回来,也总要有人先上前招呼。
“见过老前辈。”白岑拱手。
对方自然是听到马蹄声, 也知晓有辆马车在跟前停了下来。
还能继续这么在火堆边上从容不迫得烤着鸡,目光淡淡, 声音温和道,“多年不见,我略备了薄酒,下来小酌一杯吧。”
白岑转眸看向王苏墨。
两人忽然都会意,这句话是说给老爷子听的。
对方是专程在这里等老爷子的……
“老爷子。”王苏墨轻声。
老爷子仿佛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看了眼王苏墨,然后重新看向路边,那道被火光映得时明时晦的身影……
王苏墨和白岑都没想过这趟原本是过来找马的, 结果竟会和老爷子一道,在这里等着鸡烤熟。柴火烧得“哔啵”作响,鸡也渐渐烤出了香气。
临近中秋,入夜之后天气仿佛忽然就凉了下来,夜风都带着寒意。
王苏墨捧紧手中的酒杯,酒杯中的暖意无论是在手中,还是顺着喉间渗入四肢百骸都能驱散寒意。
“小姑娘,还要吗?”
翁和见她刚才一杯下肚,酒杯也空了。
王苏墨的年纪本来就不大,翁老叫她小姑娘也正常。但听惯了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叫丫头,旁人也很少有叫她小姑娘的时候,乍一听还是有些别扭的。
只是这人早前被旁人叫做鬼见愁,但真正见得仿佛却有书生的含蓄。
“多谢前辈。”王苏墨确实想捧在手心里暖一暖。
火堆上烤着鸡,一旁还暖着酒。
王苏墨从未像这样喝过酒。
竟然是在找马的途中……
王苏墨看着眼前的翁和,确实和她之前的想象不一样。
镇湖司鬼见愁,多可怕的名字。
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光看眼下就知道年轻时候一定清朗俊逸的脸,虽然两鬓染了华发,也长须在手,但脸上是少见的睿智与恣意。和老爷子,还有贺老庄主都不同。
或许,是少了些江湖气,又或者说,是另类的江湖气。
如同握着剑的书生……
王苏墨稍微偏头看向白岑,那种感觉,好像同有时(正经时)的白岑有些像。
白岑也正好握着酒杯,低头看着酒杯中的倒影,不知道脑袋里在想着什么,一言不发。
而一旁,翁和继续道,“早前没想到,会在山河镇这里见到你。”
翁和的这句话明显是说与老爷子听的,王苏墨和白岑都礼貌没有插嘴,只是默默看着和听着。
现如今,这匹马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正好两匹马都饿得有些躁动,马无夜草不肥,是到平日里老爷子喂草的时间了。
白岑自觉撑手起身。
马车外习惯性会绑了一捆粮草,这些细节,白岑惯来上心。
白岑去喂马饮水,王苏墨心痒痒得接手了那只烤鸡。
见不得那只鸡就这么被随意烤着。
唔,不过翻了整整一圈看成色,这火候却刚刚好,平时应当没少烤,至少是个烤鸡的行家……
王苏墨看了看翁老,没出声。
“你怎么会在山河镇的?”一旁,取老爷子也沉声问起。
或许是周围环境的缘故,“哔啵”作响的火堆仿佛自己都带了厚重与沧桑,跳跃的火苗将人的脸映得稍微有些扭曲,仿佛扭曲的时空。
一时间,心中都升起莫名感慨。
所以不待对方应声,取老爷子又补了句,“山河镇那些人是找你的?”
到底是故交,山河镇那么大阵仗,取老爷子不知道他捅了什么篓子。
他向来是最会算计的那个。
他捅的篓子,一定不是小篓子。
“不算是。”翁和却避重就轻,然后低头去取酒壶。
老爷子烦闷,“别绕关子!”
翁和不由笑了笑。
应该是许久没有同老爷子这样的急性子一道,怀念和紧张里竟又生出几分久违的笑意来,淡淡道,“那群人不是来寻我的。”
老爷子睨他,“那你能刚好就出现在那里?”
老爷子腹诽,“我怎么这么不信?”
老爷子确实不信。
有类人是沾上就没好事,翁和就是这类。
太会算账的人,终究有一天会将自己算计进去。
他看大概就是了。
翁和淡雅饮酒,“我又没说我是刚好出现的……”
老爷子继续烦躁,“一口气说完,掉口气你自己不难受?!”
翁和平静,“难受的又不是我。”
老爷子:!!!
那还能有谁?
他最讨厌听话听一半吊着,这狗东西!
王苏墨:“……”
确实,好像听起来更难受的是老爷子。老爷子就像一个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但又随时会被对方点燃的暴脾气。
王苏墨第一次见两人都能明显感觉得出来。
王苏墨忽然不知道老爷子早前怄了多少气……
很少有人能在老爷子的暴脾气下还能心平气和说完话,然后依旧语气平静的。
贺老庄主都不可以。
但对方可以。
翁和端着酒杯,悠悠然道,“我是一路送人来山河镇的,那群人不是来寻我的,但我确实和他们要找的人同行了一路。”
老爷子忍不住恼意,“那你送人就送人,你偷我们家马做什么?”
翁和悠悠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又不知道是同你一道的马。”
取老爷子:→_→
王苏墨:“……”
王苏墨心中轻叹,老爷子真是被对方吃得死死的。对方挖个坑,老爷子一定会往里面跳,然后气得跳脚。
不过逻辑上确实是,翁老那时候见到的应该只有她和赵通,白岑,并没有见过老爷子,所以不知道是老爷子一道的马,这是事实。
老爷子又皱眉看他,“你行踪被人发现?山河镇里出入的马匹太显眼,你不敢带;最后绕路西水村,然后在村口看到了这辆马车?”
翁和只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是默认。
翁和给他斟酒。
老爷子自觉端起酒杯。
一旁,烤鸡的香味越来越浓了。
王苏墨也勤勤恳恳得转着烤鸡的粗树枝,随身带的荷包里就有常用的调料,正好可以简单处理下,让烤鸡更入味儿。
烤鸡上的油滴在火堆里“呲呲”作响,香味儿都顺着油滴落下来。
那丝儿香味和“呲呲”声也太诱人。
老爷子忍不住咽口口水,然后抱怨了声,“既然都被人发现,怎么还不走?留这儿烤什么鸡!”
老爷子没好气嘟囔了声。
翁和却平和,“周围地势平坦,骑马也跑不快,还会被人发现再撵上。刚好御马我有些心得,索性先将马藏了起来,就藏在村子里。再弄了些脚印做障眼法,想着等人走了,我再骑了马离开,这样谁折回都找不到我。”
翁和端起酒杯,感慨道,“后来他们人走了,我也准备走,却忽然看到马蹄上刻了“八珍楼”三个字。我是听说这些年你都在八珍楼里,我心想不会这么巧合,这刚好正是八珍楼的马?”
翁和风雅饮了一杯,然后轻轻放下。
夜风拂过,刚好吹亮了一盏微光在眼中,又温和道,“但既是八珍楼,又遇到了,我想还是应当在路边等一等。兴许,还能见一见老朋友?酌一杯小酒?”
“这不,还真等到了,说明我算得不差。”
老爷子顿了顿,原本的怒意好像忽然在夜风里去了一多半。
许多陈年旧事都同浮光掠影一般涌上心头,也曾并肩作战过,一人断后,一人带着阮娘和阮家那个小孩子冲出重重围剿。
那时候,他回头看向翁和和阮娘。
谁都不知道那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照面……
但翁和带着阮娘离开,他依然居然回头冲向追来的人群!
数不清的人,挡不完的刀,擦不干净的血,但他多拖着人一分,翁和就能带着阮娘逃远一分。
人的造化和际遇有事就是如此。
他体力不支,以为要死在人群中,却被人救下。
就他的人就是那时昆仑派的掌门,也就是他后来的师父。
很早之前,他问过贺文雪,他应当去哪里,贺文雪告诉他,不如去昆仑。昆仑的掌法天下无双,谁曾想他就是这样误打误撞去了昆仑山的。
那些自然是后话……
取老爷子也端起酒杯,一杯温酒下肚,沉声道,“不是都去镇湖司了吗?还掺和朝廷什么事?”
“没办法,我学生在,我得护她一程。”翁和也不隐瞒,“如今山水一程,我同她的师徒缘分也尽了,这日后,我离朝廷越远越好。”
取老爷子轻嗤,“都说了几十年了。”
翁和也笑,“没办法,身不由己。都去了镇湖司了,还是没避开。”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那你去镇湖司也没闲着,镇湖司鬼见愁的名号是怎么得来的?”
翁和摇头,“惭愧惭愧,总得做些事让旁人看到,不然我怎么在镇湖司浑水摸鱼。”
“这会儿不摸了?”取老爷子看他。
翁和自嘲一笑,而后语气中忽然轻松,“我那学生……”
取老爷子看他。
翁和看了王苏墨一眼,应当是斟酌了稍许,然后淡淡道,“她是阮娘女儿的女儿……”
取老爷子忽然噤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取老爷子和翁和一起饮酒,翁和仰首轻叹,“我从小就在教她,她很聪明,不输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即便隔着一个身份,她也有这般野心,不会止步。我扶了她一程,如今,时光斗转,我知晓她的事越多,越要离庙堂之高更远。江湖之远,越远,便越安稳。”
王苏墨全然没听懂。
但老爷子应当听懂了大半……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取老爷子问。
翁和摇头,“没想好,天大地大,远离朝堂,明哲保身。”
取老爷子没好气,“那你还闹那么大动静!”
王苏墨都吓一跳。
翁和轻叹,“狡兔三窟,总得让人翻一翻,去一去心病,再弄个什么尸体之类的,假死假死。然后她知道你假死,你也知道她知道你假死,然后她也知道你知道她知道你假死,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取老爷子无语。
王苏墨:(⊙o⊙)…
虽然但是,她好像听懂了。
翁和提醒,“小姑娘,快糊了。”
王苏墨笑了笑,礼貌提议,“要不先吃?”
“好啊好啊!”白岑第一个响应,老爷子瞪他一眼。
……
稍许,之前的围着火堆饮酒变成了围着火堆啃烤鸡。
“这烤鸡怎么这么好吃?”翁和感慨。
王苏墨应道,“加了调料。”
然后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荷包,荷包里鼓鼓的,翁和笑道,“里面都是香料?”
嗯,王苏墨点头。
翁和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却不看王苏墨了,而是目光看向火堆中,好像想起了很早之前的事。
王苏墨看着一旁啃烤鸡啃得正欢的白岑。
王苏墨忽然想,虽然她听得一知半解,但总觉得白岑肯定是真听懂了,但听懂了也不说,就在一旁专注地吃着烤鸡。
嗯,烤鸡真好吃!白岑吮手指。
但好像赵通那里又错过了……
“要不,给老赵留个鸡脖子?”白岑笑吟吟问。
王苏墨看向翁和,毕竟,是人家的鸡,但明显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都在想事情。
王苏墨悄声,“还是下次我们自己烤吧,这根鸡脖子也是人家的鸡脖子,我们才吃了人家那么多,又吃又那不好……”
白岑也反应过来,“也是,下次再给老赵一个鸡腿。”
王苏墨点头。
月明星稀,两人悄声说话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取老爷子忽然开口,“来八珍楼吧。”
周围:“……”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取老爷子,脸上表情各异,精彩纷呈。
王苏墨:(⊙o⊙)…
白岑:∑( ° △°||)
翁和轻笑。
取老爷子却无比认真道,“八珍楼一直缺个账房,天下间,应该没人比你更会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