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有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凌乱的被褥上, 投下一道柔和的色彩。
沈新羽先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温热的呼吸。
她微微低头,看见一颗脑袋顶。
男人侧卧着,脸埋在她颈窝与胸口之间,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腰,将她紧紧圈住,满满的依赖感。
这与他平时截然不同。
往常,总是她像只小动物,蜷缩在他宽阔安稳的怀抱里。
而昨夜,角色仿佛调换。
从鬼屋回来后, 男人就一直是这样,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大狗狗, 执意要将自己埋在她最柔软温暖的地方, 仿佛只有紧贴着她,才能驱散心底的恐惧。
沈新羽没有动,静静地感受着这份重量。
裴星野说,是人就有弱点。
他说得那样坦然。
而他将自己鲜为人知,甚至有些可笑的弱点, 就那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面前。
又何尝不是一种依赖和信任?
原来, 无所不能的裴星野,也有需要她保护和安抚的时刻。
这种被需要被信赖的感觉, 奇妙地加固了他们之间的纽带,让她对他也更依恋更信任。
她抬起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膀, 将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男人在睡梦中似乎有所感应,脑袋在她胸前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
沈新羽的唇角无声弯起。
她低下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
不过等男人醒来,怕鬼的事情就如昨日黄花歇了菜,不值一提了。
裴星野松开环着她的手臂,撑起身,揉了揉眉心,看向心爱的女朋友,脸上是一贯的清明:“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却不再有黏人的劲了。
沈新羽翻了个身,看着他,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可这才是他啊,裴星野。
短暂的柔弱是真实的,但迅速恢复坚强,也是他。
“睡不着了。”她坐起来,捋了捋头发。
裴星野俯身过来,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早安吻,温柔说:“我去做早餐,宝贝想吃什么?”
“都行。”
“等着。”
*
日历一页页翻过,季节悄然转换。
一个月后,裴星野出差去了一趟美国。
原以为只是短暂的分别,却不料项目复杂,牵涉甚广,归期一拖再拖,竟延宕了整整两个月。
期间,两个人只能靠视频纾解思念。
两个月后,裴星野风尘仆仆地回到南吉,行李箱里塞满了给沈新羽的礼物。
不过温存还没焐热,几天之后,裴星野又去了上海。
沈新羽心有牵挂,但也渐渐习惯了。
男人的世界太广阔,他有他奔赴的疆场。
而她,也有自己的轨道,她也要稳步前行。
他们的爱情,不是捆缚彼此的绳索,而是各自攀登时,回头便能望见彼此,给予对方勇气与安慰的明亮灯火。
想到这一层,一切就变得更坦然,也更舒服了。
等裴星野再一次回到南吉时,沈新羽已经顺利结束了南大的全部课程和考核。
办好一切繁琐的离校手续,和赴美留学的各项文件,她即将离开这座城市了。
寝室里几位好姐妹,一起吃了顿饭才散伙,当然大家相约美国再见。
而裴星野也将研究所的工作全部移交,也准备离开南吉,去往美国,接手zizo的管理工作。
离开前夕,沈新羽将寝室里的衣物书籍很快整理好,又和裴星野一起收拾公寓的物品。
几只行李箱全部装满,剩下的东西,则买了搬家用的纸箱,一箱一箱打包好,打包了整整十箱才结束,至于厨房用具和一些日用品,则送给了当地的朋友。
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才发现,短短两年,两人攒下了这么多的家当。
另外还有沈新羽买的金条,两年过去,金价涨了不少,算是一笔成功的投资。
不过考虑到,以后可能不会再来南吉了,裴星野陪她一起去了趟银行,找到负责人,通过银行的保险系统,直接将金条运到瑞京总行,继续寄存。
等所有东西收拾停当,一种强烈的真的要离开了的实感,才清晰地笼罩下来。
两人找了个时间,最后一次进入南大,将校园走了一遍。
夕阳的余晖将校园染成一片炽烈的橙黄,木棉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两人牵着手,步伐缓慢,走过每条熟悉的路,当作最后的告别仪式。
路过小礼堂,沈新羽想起第一次在南大见到裴星野的事。
她说,当时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完全没想到他会来南大开讲座,第二反应是委屈,委屈自己以前遭受的种种。
所以她追着汽车去了,边追边哭,可是:“哥哥,你那是什么反应,好像还在和我生气。”
“可不就是生气。”裴星野侧头看她,夕阳在他深邃的眼里投下一寸暖光,也映出一丝无奈的笑,“我就去了一趟美国,回来妹妹就跑了。”
“我脸皮薄,不跑还留在瑞京,等你回来嘲笑吗?”
“我什么时候嘲笑过你?”
“是我自己要嘲笑自己。”
沈新羽想起当时那份无地自容的羞窘,时隔这么久,现在想来,只觉得好笑。
再想起第二次在南大见到裴星野,那就更戏剧性了。
当时江知煜正要向她表白,鲜花,月色,多美的氛围,可男人就那么出现了,还强行将她带走,当街强吻了她。
简直了。
提到那次,裴星野也笑了:“我那时是有些着急,占有欲作祟,我以为亲了,就是盖章了,谁知道你还要我追求你。”
说着说着,还委屈上了。
沈新羽又气又好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说起这些,心跳仍然会加速。
她晃了晃他的手:“哪有人亲了就在一起的?哥你真天真。想当初,我可是一心想要找一个比你厉害的男朋友的。”
裴星野眉头一凛,握紧她的手:“怎么还提这茬?趁早死了这条心。”
两人说笑着,路过食堂,又走过图书馆,教学楼,还去了自由角,聊起街舞比赛的事,现在看来,校园里到处都是他俩从心动到热恋的甜蜜影子。
今晚自由角,有大四毕业生在举办活动,有人跳舞,有人拥抱,还有人在抱头痛哭。
两人驻足观望了一会儿,彼此对看一眼,感慨万千。
幸好他俩还在一起。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爆发出一阵笑声。
两人走过去,原来有人在表白。
落日的余晖渐渐燃尽,夜幕降临,地上爱心形状的蜡烛被一支支点燃,亮起闪耀的光,有个男生站在火光中央,捧着一大束鲜艳的红玫瑰,面对一位女生,大声诉爱。
那女生满脸通红,在周围的欢呼和掌声中,接过了那束花,两人拥抱在一起。
很老套,却也很真诚。
是校园爱情独有的,不顾一切的浪漫。
沈新羽看得出神,眼里柔软,映着烛光。
“喜欢这种告白?”裴星野凑低头,轻声问。
沈新羽有点儿留恋:“很浪漫啊,纯粹,热烈,不顾一切。”
裴星野默然:“你想要?”
沈新羽没说话,收回目光。
看别人总是很容易被打动,换成自己,可就不一定了。
原因只有一个,她对裴星野的期望很高。
裴星野忽然就get到了身边人的心思,兀自笑了声,牵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
去美国之前,沈新羽有一整个暑假,裴星野也不是特别急,于是两人商量,来一场自驾游,放松一下。
正好奔驰车要送回瑞京,从南吉到瑞京2000公里,途径很多城市,两人可以一边玩儿,一边往回开。
出发那天,天色湛蓝如洗,是个适合远行的好天气。
两人提前将打包好的纸箱找了家物流公司,全部发去了瑞京,自己就带几个行李箱和随身物品。
离开时,住了许久的酒店公寓彻底清空,沈新羽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这里承载了他们无数亲密的回忆,心中难免有些怅惘。
不过想到,她始终都和裴星野在一起,前方还有更美好的风景在等待她,那离开这里就没什么好失落的了。
两人交还了钥匙,将汽车加满了油,带上dobby,和南吉正式说了“再见”。
dobby经过连续不断的更新和训练,现在就和一台中央处理器一样,内核非常强大。
只要连接网络,所有网络信息便自动进入它腹中,以前会的那些都成了小菜,现在只要网络上有的,它全都能自动搜索,自动整合。
这一次的旅行计划,沈新羽只负责提要求,全程路线几乎全是dobby自行完成的。
两人出发,裴星野开车,沈新羽坐在副驾驶位,dobby便蹲伏在扶手箱上,时不时扫描路况,给裴星野设置路线,担当导航。
比某德功能强大得多,dobby连接着卫星网络与实时交通数据流,前后左右的路况,它都清清楚楚。
不管左方有超车,还是前方有红绿灯,它都会计算车速,时时刻刻提醒剩余距离和时间。
裴星野开车一向稳健,有时候嫌它话痨,叫它闭嘴,dobby才消停一会儿。
可也就一会儿,遇到有人超车的时候,dobby眼睛闪烁一下,又开始输出:“车主裴先生,您刚被一辆大众车超越。根据当前路段限速及车流分析,您的车速低于该车道平均速度百分之十五。建议适当提速,以提高通行效率,避免成为慢车流节点。”
小家伙音调没变,但措辞微妙。
连“tarak”都不叫,改叫“车主裴先生”了。
裴星野:“……”
沈新羽在旁边忍笑,撕开一包薯片,咬在嘴里,清脆响。
裴星野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看着前方红色的数字倒数,对dobby说:“要不,你来开?”
dobby四肢站立起来,一副准备就位的架势:“也不是不可以。”
裴星野笑了:“你可真猖狂。”
dobby一本正经地谦虚:“那也是您训练的好。”
沈新羽懒散地靠在椅座上,吃着薯片,笑出声。
dobby歪歪脑袋,绿灿灿的眼珠子从薯片包装上扫描而过,问:“aurora,好吃吗?”
沈新羽又咬一片:“挺好吃的。”将手里的薯片往小家伙面前假模假式地送了一送,“你吃吗?”
dobby头一扭,一脸鄙视:“我不吃,我从来不吃垃圾食品。”
“那你吃什么?”
“我吃知识呀,我每天脑容量都在增加,哪像你,只吃垃圾。”
“你怎么还攻击人呢?”
“我没攻击人呀,我在说事实。”
本来沈新羽想说它不是人,连薯片都没吃过,结果小东西还凌驾到人上面去了。
可见dobby的智力发育越来越强了。
裴星野听着,及时阻断:“行了,dobby,aurora吃的那叫薯片,是零食,垃圾食品只是一些人的片面说法,你要分清褒贬,多用褒义的表达。还有,你要多学学温柔讲话,温柔懂吗?不是杠精。”
“好吧,我现在就开启温柔模式。”dobby四肢趴下来,变成温顺乖巧的样子,连语音都娇滴滴的了。
沈新羽朝它挑衅地扮了个鬼脸。
dobby看向她,柔柔地说:“aurora,你好可爱哟。”
听着,又假又别扭。
沈新羽猛地被呛到,咳了几声,回头说:“算了,杠精就杠精吧,dobby你这样,更可怕。”
dobby的气势一下子又强起来:“真的,这种膨化食品,高油,高盐,低纤维,没有任何营养。aurora,我还是劝你少吃。”
停顿一秒,它搜索到更多信息,又说,“前方三十公里有服务区,可提供新鲜水果与沙拉。建议二位前往休息,吃点好的吧。”
真不知道它这些话憋了多久。
裴星野笑了,沈新羽也“噗”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