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京的春天很短暂, 转眼就进入初夏,阳光变得慷慨,昨天枝头上娇嫩的新叶,今天已变成饱满的浓绿, 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蓬勃而张扬。
最后一团柳絮消失时, 裴星野的鼻炎终于好了起来。
工作和生活按部就班, 一切稳定而有序, 就像在既定轨道上平稳运行一样。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时间过很快,到六月时, 梁文娇那边传来消息。
她争取到了蓝星美国分公司的offer,同时, 她也计划将先前搁浅的留学读完。
去纽约之前,她先回到瑞京, 收拾行李,给裴星野打了个电话,请他送机。
无论是因为工作还是作为发小, 裴星野都觉得他送机合情合理, 于是答应了。
那天天气晴好,裴星野提前请了假, 开车去瑞大家属院接梁文娇,正好裴疏桐有东西想带给女儿郁月澄, 托梁文娇帮忙带去。
几人简单话别,裴星野将梁文娇送到机场, 帮她办理登机,托运行李,周到细致, 极为绅士。
距离登机还有一点时间,两人找了一家相对安静的咖啡厅,坐一会儿。
巨幅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停机坪,飞机在明媚的日光下或起飞,或降落,繁忙有序。
室内则凉爽舒适,空气中浮着咖啡醇厚的香气。
小圆桌旁,梁文娇捏着银勺,搅动杯中咖啡,在沉默的男人面前,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她说:“你收留的那个女孩真幸运,说实话,我很羡慕她。”
裴星野从窗外收回目光,声音平和:“不用羡慕任何人,你已经足够优秀,做你自己就很好。”
梁文娇笑了笑,有点儿怅然,抬头问:“你呢?我就要走了,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裴星野沉吟了几秒,才说:“到了美国就开始自己的新人生吧。”
想了想,又说,“清野他挺好的,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很照顾你,对你一心一意,从没变过。”
梁文娇苦笑:“那你呢?”
裴星野语气冷静,带着一种自然的疏离:“真心爱你的才是最好的,就这一点上,我永远都不合格。”
莫名一种撕裂感,在空荡荡的上空蔓延。
梁文娇仰头,眨了眨眼,将心里情绪压下去,声音微低:“我去过悬空寺了。”
裴星野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悬空寺就是他年少时呆过两年的地方。
“我见到了慈海大师。”梁文娇看向男人,“听他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事。”
裴星野没说话,缓慢地喝了口咖啡。
那两年是他作为一个叛逆少年的低谷期,也是他人生当中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
他经历了精神上的挣扎和蜕变,一般人理解不了,他也不需要理解。
那段过往,他从不与人主动提起,他更愿意放在心里,将之凝练成一块沉静坚硬的基石,支撑起他如今所有的从容与清醒。
却怎么都没想到,梁文娇会去那里,探寻他的过去。
“星野。”梁文娇回忆了一番大师的话,耸耸肩,语气渐而释然,“我现在应该更能理解你了,但不会再喜欢你了,我会放下我的执念。”
在看到男人眼里的沉静时,她又笑了下,“我现在就是觉得,还能看到你,能和你做朋友就全都够了。真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这是她的退而求其次。
在知道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之后,她再往他身上增加他不愿意负担的砝码,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何况在了解他之后,她终于明白,他的心,她是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去的了。
那就还是做朋友吧,不要再强求他,也不要再为难自己。
裴星野默默点了点头,眸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是啊,你看你,聪明,漂亮,学历高,工作能力又强,从小就是人见人爱的梁公主,你要找男朋友,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非要啃一块石头?”
“石头?”梁文娇不禁失笑,“你也知道自己是块石头吗?”
裴星野勾唇:“慈海大师没告诉你,我有法名吗?我的法名叫‘溪石’。”
梁文娇惊讶:“挺好听的啊,有什么寓意吗?”
话聊开了,裴星野倒是愿意把对方当朋友,多说一些:“其实也没什么,是慈海大师起的,他说我像石头,又硬又臭,希望佛法这碗溪水能把我洗干净。”
说完,他先自嘲地笑起来,笑里带着一种坦荡雅痞的洒脱。
梁文娇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笑,不知不觉中,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刚去悬空寺的时候,裴星野叛逆不羁,浑身是刺,根本不服管教,差点拆了寺庙。
是慈海大师一天24小时将他带在身边,抄经书,习禅理,慢慢折了他一身顽劣性子。
只是谁也没想到,裴星野的悟性极高,他不仅很快沉静下来,勘破迷障,心境澄明到了极致,最后连七情六欲都近乎涤清,达到了超然物外的状态。
这样的人天生具有佛性,在佛门里很少见。
当时裴星野心生皈依之念,决心受戒出家,是慈海大师说,他真正的成就不在佛门之内,何况他是家中独子,他有更重要的责任要担负,这才被送了回来。
梁文娇想起一事,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递给裴星野。
裴星野接过去,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串沉香手串。
他只瞥了一眼,便合上盖子,递回给对方。
“你收下吧。”梁文娇语气恳切,“这串沉香在城隍庙开过光,是特意为你求的,我再转送给别人也不合适。再说了,下个月就你生日了,就算是普通朋友,提前送你一份生日礼物也不为过吧?”
但裴星野递出去的手没动:“我生日,你有心记得就够了。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你一定会找到比我更适合的人。”
言外之意,他不适合。
梁文娇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只好接了回去,放回包中。
登机时间快到了,两人起身,离开咖啡厅。
裴星野送梁文娇走到安检闸口,分别在即,梁文娇问:“你什么时候去美国?”
裴星野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等明年新羽高考结束之后吧。”
蓝星想要立足国际市场,美国分公司便不能只是一个分公司,需要更大的数据库和更敏锐的市场触角。
目前派遣过去的团队,都在根据公司的战略规划进行前期准备,但真正核心的运营和决策,还得要裴星野过去主导。
只是现在,他不能放下沈新羽,只能通过远程办公,处理事务。
梁文娇唇角牵起一丝笑,带着凉意:“你真是个大好人,为了她,付出这么多。”
裴星野也笑了下,那笑容却与她不同,是由内而外的会心与坦然:“她给予我的也很多,有她在身边,我感觉每天都是能量满满。”
梁文娇被呛了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犹豫片刻,她问:“那她呢,她不只是想当你妹妹,你知道吧?”
裴星野眉头一凛,没接话。
*
高三高考结束之后,偌大的校园空了1/3,食堂不再人声鼎沸,操场上也空旷了许多,最明显的莫过于晚自习,教学楼顶上两层全部沉于黑暗,寂静了不少。
然而,高考的压力并未消散,它就像一根接力棒,迅速传给了高二。
沈新羽本来觉得高考还远着呢,不着急,现在突然就感觉时间不够用了,好像明天就轮到自己上考场了。
欣慰的是,这一学期,她终于冲进年级前100名了。
考得最好的一次排到了第86名,后来偶有下滑,最差的一次掉到了120。
她有感觉越来越吃力,她那地基不稳的空中楼阁终于摇摇晃晃,露出劣态来了。
不过班主任和老师都很看好她,高二学期结束时,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想不想去尖子班。
沈新羽毫不犹豫地说:“想。”
于是班主任拿着她的成绩去教务处,顺利为她争取到了进入尖子班的名额。
同时和她一起去的还有江知煜。
江知煜这学期成绩也突飞猛进,排名上升也很快,稳定在年级60到80名之间。
他得知沈新羽要去尖子班,才做出同样的决定。
至于林穗宜,成绩也算稳定,但相对沈新羽和江知煜,进步没有他们那么快,没达到进尖子班的标准,留在原来的班级。
高二期末考之后,学校没有马上放假,而是直接进入了高三,进行为期半个月的补课,直到七月中旬才开始放暑假。
但这个暑假已经不能叫暑假,放假第二天,大部分高三生就无缝衔接投入到各种补习班上,沈新羽也不例外。
好在补习班课程相对轻松一些,算是给大家一个喘息的机会。
沈新羽报的补习班,还是去年设在工厂里面的那个。
沈新羽和林穗宜在同一个班,当然还有江知煜。
经过上一学期,沈新羽的成绩已经稳定地超过了林穗宜。
但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什么心理,沈新羽每次面对林穗宜,说到成绩时就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她把裴星野教她的学习方法,全都分享给了林穗宜,还把郁明霄整理给她的资料,统统复印一份给对方,真心希望拉她一把,助她快点进步。
林穗宜也时常投桃报李,经常请沈新羽喝汽水,牛奶,或者其他一些小零食。
沈新羽知道她家境并不宽裕,总是劝她:“你别给我买这些了,你把钱省下来给自己多买点资料,我想吃什么会自己买。”
可林穗宜总是笑笑,豪气说:“这点小钱我还是有的,别担心。”
一个偶然的机会,沈新羽发现了真相。
原来林穗宜请她吃的那些零食,都是江知煜让她转送的。
而林穗宜通过这种方式,从江知煜那里换取他的笔记和资料。
沈新羽洞察到这其中的曲折关系时,不由得对自己嗤笑了一声。
原来有些人真的好聪明啊。
亏自己还感激她,想帮她提高成绩。
她找林穗宜摊牌,林穗宜涨红了脸,一直低着头,小声承认:“你都知道了……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成绩总是上不去,又没钱买资料,所以才,所以……”
后面声音小的听不见。
沈新羽站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能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从前的影子。
而且她也总记得,对方曾经帮她的手腕上药,抱着她痛哭,那个画面太深刻了,想必以后很难再有,心里自然而然地就会有一种格外的珍惜。
再说了,林穗宜只是因为家境不好,所以才要动这么多脑筋,想争取更多的资源,提高成绩。
虽然有些不齿,可她身上那种不屈不挠,夹缝里生长的劲头,还是挺让人佩服的。
最终同情心占了上风,沈新羽主动和解,大大方方地说:“算啦,知道你也不容易。”
她主动将手搭到小姐妹的肩上,搂了搂她,“以后江知煜要你转交什么,你继续帮他好了,不过,我这边就不会再收了,你都留着自己吃吧。我也不去找他干架了,就当不知道。”
林穗宜还有些歉疚,又道了一会儿歉,眼睛都湿润了,说:“谢谢你,aurora,你真的好好,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沈新羽立刻放开她的手,“诶”了声,跳出两步,抬手指向她:“这种事我只容许一次哦,我可不想有一个整天算计我的朋友,下次再被我知道。”
她做了双手交叉的动作,干脆利落,“绝交!”
“不会不会。”林穗宜连忙去拉她的手,连连发誓,“就这一次,真的,就一次。”
沈新羽这才“嗯”了声。
*
七月底,暑气正盛,迎来了裴星野24周岁的生日,这也是他的第二个本命年。
那天生日宴照例安排在瑞大家属院的家里,除了郁月澄,裴家所有人都到齐了。
客厅茶几上的礼物堆成了山,红衣服,红帽子,红内裤,红袜子,还有红领带,红皮带。
一眼看过去,红红火火,像一座燃烧的火焰山,无一例外全是各位长辈送的。
奶奶一早就念叨上了:“本命年犯太岁,一定要用红色压一压,辟邪消灾,顺遂平安!”
裴星野本人倒没有什么忌讳,不过还是顺应老人的心意,全盘接受。
吃饭前,他就悠闲地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趣地拆礼物。
沈新羽和郁明霄坐在他两边,也不帮忙,就看着寿星自己拆,每拆出一件,两人才接过去,欣赏一番。
全部拆完后,赵画柠走过来,笑着问儿子:“感觉怎么样?‘战袍’齐全了吧?够你穿一年不?”
裴星野勾唇一笑,将面前红色礼物潇洒一推,摆出帝王上朝的架势,拖长声调说:“众爱卿的心意,朕全领了,甚慰,甚慰。”
随即,他抬高手,亮了亮手腕上的一条红绳手链,“不过嘛,还是新羽的礼物,最得朕心。”
那红绳手链戴在他冷白肌肤上,十分抢眼,却不俗气。
只因为那编织方法好看又大气,底下还坠着一颗菩提子,温润,饱满,不是玉却胜似玉。
是沈新羽自己买的材料,自己编的。
虽然价值比不过茶几上任何一件礼物,但这份心意,却是没人能比的。
大家都围过来,瞧了瞧那手链,纷纷夸赞沈新羽心灵手巧,有心了。
郁明霄看着也喜欢,绕开裴星野,在他身后,轻声喊了声沈新羽,凑低头,悄悄说:“那个,能不能也给我编一条?”
沈新羽弯着眼睛笑了笑,小声回他:“等你生日的时候吧。”
郁明霄:“那就说好了。”
裴星野听着身后的动静,不动声色地将手腕一收,装腔作势地朝向面前的家人们,一个个指了指,带着点名的意味:“你们啊,都学着点,一个个就知道买现成的,一点新意都没有。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好丢脸哪。明年,朕要看到你们的心意,记住了吗?”
不等爷爷背起手来教训,赵画柠站在儿子对面,直接弯腰撑在茶几上,对着儿子脑袋就来了一下:“真是越大越没个正形了,越大越会贫了。”
裴星野身体往后仰,抬手做了个抵挡的姿势,唇角一抹笑,玩世不恭:“诶,我今天寿星,我最大。”
裴景琛走过来,眼神故作威严:“你最大?你妈生你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最大?”
裴星野叹气,双肩垮了垮,在这个家里,他想称王太难了。
痞笑化成无奈,想称王的人换上一副温顺模样,声音放软几分,对母亲说:“是,太上皇说得对。等会儿您多吃点儿,母上大人。”
一旁的沈新羽眨眨眼,俏皮地纠正他:“哥,你得叫皇额娘才对。”
赵画柠被逗笑了,裴星野也散漫地笑了声。
姑姑裴疏桐加入话题:“要我说啊,星野谈个女朋友就好了。都24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不着调。”
奶奶第一个赞成:“是啊,你看看身边有合适的姑娘不,给他介绍一个,星野是到了谈女朋友的年纪了。”
赵画柠也附和说好。
三个女人一拍即合,马上围着茶几坐下来,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裴星野的单身问题,和潜在的相亲对象。
眼看着好好的生日宴,忽然演变成了“催婚局”,裴星野无奈哂笑,拖长了语调,冲她们委屈抗议:“我还是寿星吗?我还有人权么?”
郁明霄幸灾乐祸地大笑,给他答案:“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哥,你就是那个鱼肉。”
沈新羽听着,蹙了一下眉,但并没有往心里去。
她觉得,男人不可能听人安排。
她今天送的这份礼物,早上起来就送出去了。
她一直记得梁文娇的那串沉香手串,至今没见男人戴过,便猜着他没有接受。
这让她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心理,想要比过梁文娇。
于是趁男人生日,她编了这条手链,没想到男人很喜欢,当场就戴上了。
她的心都要飞起来了。
*
可是谁能想到,那个在生日宴上高声抗议催婚,嚷嚷着要“人权”的人,没过多久就去相亲了。
郁明霄第一时间得到情报,就给沈新羽发了微信,沈新羽还不信,认为是天方夜谭。
然而傍晚,补习班放学时,裴星野的消息跳了出来:【今晚我有事,你放了学自己回家。晚饭想吃什么,自己点外卖,或者出去吃都行。】
沈新羽蹙了蹙眉,预感开始变得不好:【什么事?哥哥你不会去相亲吧?】
屏幕那端陷入沉默,时间仿佛被拉长。
过了好一会儿,提示音才再次响起:【算吧,姑姑安排的,推不掉。】
就是这几个字,沈新羽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仿佛有块巨大冰冷的石头,一声闷响,砸进心房,砸碎了她的心,血肉飞溅。
沈新羽无法理解,手握着手机不自觉地发抖,一连串的疑问,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涌向指尖:【哥哥,你怎么会相亲???这根本不像是你会做的事啊!!!】
裴星野的回复却理性得近乎残酷,连着发送两条:
【我相亲不正常吗?】
【我总要结婚的。】
沈新羽盯着那两行字,仿佛不认识它们一样:【哥哥你想要结婚???】
她感觉自己像个可怜的复读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徒劳地打出一个又一个问号。
男人的回答依旧简洁:【先见见再说。】
就这一句,给了沈新羽太多太多想象的空间。
放下手机,沈新羽不由自主地趴下来,趴在课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明明盛夏,天气燥热难忍,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就快要死掉一样。
直到这一刻,一个被她忽略了的,从未深思过的现实问题,才突然尖锐而清晰地摆到了她的面前。
裴星野比她大七岁,他的人生列车始终行驶在她的前面。
她还在为高考奋力拼搏,笨拙地想要变得更好,想和他并肩,可他的轨道却已经转向了恋爱、婚姻、成家立业的方向。
就好像,她拼尽全力地奔跑,以为目标就在前方,却突然绝望地发现,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时间刻度上。
而她却还做了那么多拥有他的美梦。
现在想来,是有多天真,多可笑?
沈新羽抬起手腕,看了眼那串她悄悄编的,和裴星野一对儿的红绳手链,一种混合着酸涩、恐慌和不甘的情绪,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