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彻渊非但没有顺着她的意思远离, 反倒顺势欺身前去,离她更近了。
粗糙结实的两根指节稍微用力,掐住少女弧度精致的下巴。
“赶本侯走?”
眼下是什么时候, 还在使那娇气性子。
姬辰曦被迫抬起头来, 嫩得出水的脸颊内陷, 露出两颗小酒窝。
指腹下的肌肤太?过柔软滑腻,惹得男人一时忽略了她隐忍的表情。
下一瞬——
温热又湿漉漉的触感便触及裴彻渊宽大粗糙的掌心?。
男人僵着身子垂眸, 少女埋着小脑袋, 似是将整张脸陷入他的掌心?。
她纤薄的身子有节奏地一下下颤抖……
饶是裴彻渊, 脑中也宕机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 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
“哎哟!老?奴来看顾着姑娘即可, 侯爷您赶紧去洗洗。”
苏嬷嬷蓦地扑身过来, 就跟那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似的, 一把?就将小公主软哒哒地身子捞进怀里,抽出腰间的手帕替她擦拭着唇角。
同时还不忘催促着一旁僵硬的男人, 神色既担忧又紧张。
裴彻渊:“……”
他黑着脸看了一眼那几乎已经失了意识的人儿。
紧绷的唇角没忍住抽了抽。
……
待裴彻渊回屋, 沈绍请的大夫便已经到了。
“这位姑娘眼下呼吸不畅, 腹胀不适, 皮肤也起了疹子, 小民这就开个方子, 再?行施针。”
苏嬷嬷却守在床榻前忧心?忡忡:“可姑娘她方才还吐了。”
大夫摸着胡须点头:“吐了也就对了, 想必是这最近入口的吃食有些?问题。”
“吃食?”
苏叶一听便皱起了眉。
接下来的时间, 沈绍跑腿儿拿着方子去抓药,等他回来熬上汤药, 这施针也已然毕了。
裴彻渊一直立在大夫的身后?,眼见着小姑娘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神情也不似方才那般痛苦难耐。
大夫收针回禀:“侯爷, 小民这就去看着汤药的火候。”
男人颔首,挥手让苏叶也一并退下。
后?者?一怔,望了几眼榻上晕过去的小姑娘,僵在原地不愿离开。
方才小姑娘直接吐进了侯爷的手心?,那一幕冲击力太?强。
即便苏叶心?中对裴彻渊的人品气度有把?握,眼下也不敢托大。
她怕裴彻渊这是要趁此开罪为?难这娇滴滴的小姑娘。
男人眉头微拧:“退下,不可让无关人等靠近房门。”
苏叶一听,这是让她守在门口。
她愣了愣,转身离开。
裴彻渊步履微动,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小公主头侧。
他嗓音威严。
“睁眼,本侯知道你还醒着。”
姬辰曦的确是在装睡。
经由大夫方才的施针,她已经好受许多了。
起码已经能够呼吸通畅,而且胃里也不再?泛着恶心?。
可这身子一旦好转,思绪可就开始活跃起来。
眼前最最棘手的,那便是她方才吐进凶巴巴的手心?里一事。
少女压根儿就不敢睁眼,害怕一睁眼便要面对那凶神恶煞的黑脸怪,更怕他一伸手就将自?己给捏碎……
裴彻渊半眯着眸子,见榻上的小雀儿非但不肯睁眼,就连眼皮儿也拧出了褶子,眉间的褶皱也比起方才更甚。
简直是将“害怕被发现”几个字给刻在了脑门儿上。
男人的眉头压得更低,嗓音阴沉:“你可知伪造路引是何罪名?”
在裴彻渊审视的目光中,少女卷翘地睫毛颤了颤。
“益州为?大漓边境,地处三国?边境的交界地带,平日里本就鱼龙混杂,更是作奸犯科之人最爱藏匿之处。”
“官府办案的难度极大,若罪犯手持伪造的路引便能轻易出城,从此逃之夭夭,对那些?受害者?是何等不公?”
在男人淡漠的眼皮子底下,少女的眉心?蹙得更紧。
低沉冷淡的嗓音继续:“这仅是其?一,你身为?宫中女眷,便应听过体恤民情、惩恶扬善”
姬辰曦再?也装不下去,她蓦地睁眼,眼里带着血丝嘶哑出声:“我?知晓了!”
她身为?一国?公主,只稍微得了提点,便能轻易理解方才裴彻渊说的这一席话。
小公主心?中羞愧,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耳垂红得滴血,方才通畅了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是她做错了,还差点儿酿下大错……
少女咬着唇瓣,抬眸直视着男人的下颚:“我?是在黎阳街买来的边引……”
她思路清晰,说话也极有逻辑,从自己偶然遇到那摔倒的老?妇人开始,很快便将边引一事给交代?了个清楚。
“刺史大人?老?奴给刺史大人请安……侯爷在里头呢……您眼下可不能进去……”
苏嬷嬷的声音隔着一扇房门传进来,十分?清晰。
裴彻渊定定看着榻上面红耳赤的小姑娘,漆眸锐利,自?带一种审视感。
小公主已经坐了起来,她鼻尖发酸,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我?绝无其?余隐瞒,你们?赶紧去捉人吧。”
男人转身便走——
“等等!”
少女的手指紧捏着团花鹅绒被面,小眉头紧紧蹙着:“我?想起来了,那个白面男人,他像是宫里的公公。”
“对!没错!就是公公!”
姬辰曦蓦地抬眸,眼神十分?笃定。
裴彻渊轻“嗯”了一声,脚步极快地离开。
等到房门再?阖上的时候,出现在屋内的便是苏叶了。
她尽心?尽力照顾着姬辰曦,替她抹药擦身,又服侍着她更衣梳洗。
等到小公主再?一次躺在榻上,苏叶替她捻着被子:“姑娘您歇着,老?奴去瞧瞧汤药熬好没。”
小姑娘却忽地拉扯住她的衣带。
苏嬷嬷回头,见少女的脸颊发白,鼻尖泛着红。
“嬷嬷,在漓国?,伪造路引是何罪名?”
“伪造路引?”
苏叶拧起了眉头:“公主,您问这个做什么?”
姬辰曦抿着唇角:“我?就想知晓。”
苏嬷嬷视线微移,似是在拧着眉回忆。
“以往老?奴没来益州之时,的确不清楚这伪造路引的事儿,可自?来了这益州,许是地处边境的缘故,官府的人时常走访告诫,老?奴也因此知晓这伪造路引,在益州可是从重严惩的呀!”
小公主紧张兮兮地咽了咽口水,静待着苏叶接下来的话。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又道:“参与伪造路引之人杖责一百,冒名使用者?则杖五十。”
姬辰曦心?里一个咯噔,同时也放开了紧紧拉扯住苏嬷嬷衣带的手。
后?者?替她掖了掖被子,又轻柔地揉了揉发顶,旋即转身离开。
独留小公主蜷在被窝里忐忑……
杖责五十?
那她的小命铁定是要没了!
她方才交代?的那些?算是戴罪立功嚒?
这功过到底还能不能相抵?
……
苏嬷嬷回来得很快,手里还持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姬辰曦蓦地回想起不久前,在裴彻渊面前艰难饮药的场景。
好在苏叶是个心?细又心?疼人的,不仅一口一口喂到小公主嘴里,还不停地说话安慰她。
姬辰曦心?里五味杂陈,苏嬷嬷安慰的话语是一句没过耳,满心?满眼皆只记挂着外出的裴彻渊。
她脸色怯怯:“侯爷还没回府嚒?”
苏叶眼眸微亮,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发丝:“姑娘想侯爷了?莫急,待侯爷回府定会第一时间来看您的。”
经过方才那一遭,想必小姑娘会更依赖侯爷了。
这可是大好事!
小公主敛眸,错开苏叶期待的眼神,她置于被褥里的双拳紧握。
她是疯了才会想那凶巴巴的色胚!
她只是忧心?她当下的处境罢了……
“不过,姑娘可是对老?奴的伺候有什么不满?或是对这侯府有什么不满?”
苏嬷嬷的嗓音极轻,就像是这音量一大,就会吓着眼前病殃殃的纤弱少女那般。
她眼神温润,她总算知晓眼前的少女给人的感觉像什么了。
她没读过书,只略识得几个字,一直找不准合适的形容。
几日前,自?见到姬辰曦的第一面起,她便觉得这小姑娘不仅生得娇美,气质也矜贵无比。
就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她一个年迈之人,下意识便想要敬着宠着这小姑娘。
可方才,侯爷在离府之前递给了她一根通体透亮的琉璃发钗。
琉璃是稀罕珍贵又极为?脆弱之物,需得好生护着捧着。
可不就是如同这小姑娘一般?
力气大了怕弄疼了她,音量大了又唯恐吓着她。
甫一想到此处,她更是亲切温和地放柔了音色:“不必害怕侯爷,瞧侯爷方才抱着您回来那紧张的模样,那可是心?疼坏了。”
“即便是侯爷对您擅自?离府之事心?有不悦,可只要您身子好好儿的,侯爷必不会为?难您。”
若是在半个时辰以前,她也不敢说这话。
可眼下她的怀里还揣着那琉璃发钗呢!这可不就是侯爷眼巴巴送给心?上人的?
擅自?离府?
姬辰曦瞳孔骤然张大,闹了方才那一出,她差点儿子忘了自?己逃出府一事。
苏嬷嬷哪儿能知晓凶巴巴的真面目?
方才在城门口,他那板着脸黑气腾腾的模样,就跟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差不离……
若非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伪造路引之人的线索,她怕是早已被抓进了大牢。
小公主越想越是心?虚,总觉得自?己应当趁着人没回来,赶紧逃出去才是正道。
可她手里没边引,银两也已经花了大半,即便是逃出了侯府,又能躲到何时?
在这益州,那便是忠勇侯的地界。
少女咽了咽嗓,低垂的小脸儿上神色一片慌乱。
苏叶静等了一会儿,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又捋了捋少女的额发:“姑娘若是觉着难受,就赶紧躺下歇着吧,待这汤药发挥了作用想必能好受些?。”
是她不好,明知晓这小姑娘正难受着呢,还问那些?为?难她的话。
苏嬷嬷起身,看向不远处随意扔在桌上的布包袱,是小公主离家出走背着的那一只。
她走过去,伸出手——
“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