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的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一开始是茫然,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当他的视线,聚焦到我怀里那张苍白的脸上时,雾气瞬间散了。
“菱……角……”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破裂的风箱。
菱角僵住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扭过头,看着那个刚刚还生死不知的男人。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停了。
没有拥抱,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多余的话。
阿水只是看着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涌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触碰菱角的脸颊。
菱角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岸上,那群狗咬狗的镇民,也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竹筏上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水娘子也看着。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冰封了百年的雕像,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相依的两个人。
河水不再翻滚。
水鬼不再嘶嚎。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她的判决。
“哈哈哈……咳咳……”
瘫在地上的镇长,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笑,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指着竹筏,声音扭曲。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他们活下来了!可怜的阿菱,你的牺牲,成全了别人!”
“这公平吗!神啊!这不公平!”
他试图用这拙劣的挑拨,点燃水娘子最后的怒火。
水娘子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从阿水和菱角身上移开,落在了我们这片小小的竹筏上。
最后,定格在陆燃和陈深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审视。
“你们,也不是这个镇上的人。”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河面上回响。
“你们,又是为了什么?”
陆燃握紧了鱼叉,下意识地把我跟菱角护在身后。
“为了……我们自己。”
陈深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他迎着水娘子的目光,不闪不避。
“也为了,一个公道。”
“公道?”
水娘子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弧度。
“我的公道,谁来给?”
“血债,只能血偿。”
她身后的河水,开始重新翻涌,那九根镇魂钉的虚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黑气。
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是要淹了整个镇子。
“咳……咳咳……”
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
林静,被周清砚扶着,勉强站了起来。
夜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可她的眼睛,却望着水娘子,亮得惊人。
“血债,当然要血偿。”
她的声音很轻,很弱,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是,债有主。”
水娘子看着她,那双火焰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
林静抬起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指向了泥地里的镇长。
“他的祖先,用九根钉子,把你变成了镇压洪水的囚徒,换来家族百年的富贵。”
“他,继承了这份用你的血肉换来的富贵,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他,把一个又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孩,送进河底,当成维持你痛苦的燃料。”
“他,在真相败露的最后一刻,还想拖着全镇的人,给你陪葬。”
林静每说一句,镇长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镇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裤裆里的骚臭味,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闻到。
“他的债,用他的命来偿,够不够?”
林静问。
水娘子沉默了。
她身后的河水,翻涌得慢了一些。
“不够。”
良久,她吐出两个字。
“不够。”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岸上那一张张惊恐的脸。
“他们,每一个人,都喝过用那些女孩的眼泪泡过的水。”
“他们,每一个人的安宁,都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他们,是帮凶。”
林(林静)静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帮凶,当然也要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最后一点生命。
“那就罚他们,永远记住今天晚上。”
“罚他们,世世代代,都背负着这份罪孽活下去。”
“罚他们,每一次喝水,每一次踏上这片土地,都能想起那一百个被他们亲手献祭的女孩。”
“罚他们,亲眼看着你这位被他们囚禁百年的英雄,如何亲手讨回自己的公道。”
“然后,让他们用余下的所有生命,去忏悔,去赎罪。”
“这个判决,你满意吗?”
岸上,一片死寂。
那些镇民,一个个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屋顶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眼神里,从恐惧,慢慢变成了茫然,最后,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
一个年轻的镇民,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在夜里格外响亮。
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泥土里。
一个,两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把头埋进地里。
他们不再求饶,不再辩解。
竹筏上,陆燃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鱼叉,往竹探上一插。
陈深看着林静,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水娘子,也看着林静。
看了很久很久。
她身后的九根镇魂钉虚影,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翻涌的河水,也渐渐趋于平静。
“你……”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你究竟是谁?”
“一个看戏的。”
林静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只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剧本的结局。”
她说完,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就要倒下去。
周清砚眼疾手快地抱住她,几根银针,迅速刺入她后颈的穴位。
水娘子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了镇长。
“不……不要……饶命……”
镇长终于从那番“判决”中回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想跑。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水娘子抬起手。
九道黑气,从她指尖飞出,快如闪电。
那不是水流。
那是九根镇魂钉最纯粹的怨气。
“啊——!”
镇长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九道黑气,精准地钉入了他的四肢、胸口、腹部、还有天灵盖。
和他祖先当年,对水娘子做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立刻死去。
他就那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着,承受着那撕裂灵魂的痛苦。
岸上的镇民,没人敢看,全都闭上了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水娘子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堵住过洪水,也曾经被钉穿过的手。
许久,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叹尽了百年的悲伤与怨恨。
她身上的铠甲,开始片片剥落,化作黑色的光点。
她那头飞扬的长发,也渐渐变得柔顺。
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慢慢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温柔,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眸。
她不再是那个复仇的恶神。
她变回了百年前,那个舍身救下全镇的,水娘子。
她对着竹筏的方向,对着阿水和菱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从脚下,一点一点,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向上飘散。
那些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飞向天空。
随着她的消散,那条漆黑如墨的黑水河,河水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
河面上,一个又一个穿着古代服饰的,透明的少女身影,浮现出来。
她们没有哀嚎,也没有怨恨。
她们对着水娘子消散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也化作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一场持续了百年的罪恶,一场扭曲的献祭,终于,落下了帷幕。
“林静!”
周清砚的惊呼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猛地回头,看到林静躺在他怀里,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的胸口,已经停止了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