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哭丧着脸进庄园, 带着笑容离开。
他是个乐天派,早就忘了在这里丢掉的脸,委托他尽力了, 能告的都告了, 钱和新枪都回来了,能伸能屈才是他能活如此滋润的硬道理。
……那个恐怖的冒险者能不去想就不想, 谁要给自己找不快。
一个破败小镇而已, 回了城里他又是一条好汉。
多亏白岩镇人烟稀少,大白天的这条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他才能畅快策马沿着河道旁的砖路奔向金瓯城。
回到城里,他最爱的酒馆,奖励自己喝一顿,和人好好炫耀自己拿到的新武器。
加西亚炫耀过他那把工艺品一样的火枪, 现在轮到他去炫耀一把了。
这不得迷倒一片人?
治安官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道路的景象掠过一抹鲜艳的色彩,隐藏在植被中格外显眼。
活人?这是海边捕鱼回来的?镇上还有居民在外头干活?
想起他刚还没去找镇上那群刺头居民问话,现在遇到了还不得逮着说几句?
“吁——”他勒马掉头,抬头挺胸驾驭身下马匹踱步, 靠近路边的树丛, 揣摩胡子闭目轻咳两声, 开始搭讪。
“咳咳,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预想中成熟女性的回应, 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疑惑地睁开眼,他看到的是正在背对他, 正在奔跑中的矮小身影。
深色的肌肤、手上的石矛,无一都在表明这是一个原住民,一个低贱的原住民。
“给我站住!”
老奥尔特加从不会让一个他手下的贱民独自一人在外面落单, 这个看到他拔腿就跑的小贱民肯定是多年前漏网之鱼的后代。
对方没有被他的吼叫震住,反而越奔越快,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去。
“给我停下!!”
对方跑得仓促,马丁也顾不上形象,夹紧马肚往刚跑过来的路段追去。
无主的贱民可是好价格的货物,治安官手中缰绳挥得响亮,对这个光凭两条腿跑路的家伙势在必得:“停下!!!”
然而马匹加速也要时间,逃跑的原住民看着年龄不大,跑得倒是飞快。刚起步的马一时间还追不上她。
“给我停下……!”马丁追得一肚子火,急吼吼地叫嚷着,他的治安官面子对这些野蛮人毫无用处。
眼看她就要逃入镇子周边的树林,追上头的治安官当机立断抽出新到手的火枪,在马上颠簸中向前扣动扳机。
——“砰!!”
如他所料,这些野蛮人在火器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弹丸击中了她后方作为遮挡物的岩石,炸开一片,大大拖慢对方逃跑速度。
马丁在决定性的一枪后,放慢了骑马的速度,他经验丰富地察觉到了这个贱民已经被碎石溅伤了脚,想跑也跑不了多远。
治安官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在马背上慢悠悠地填充弹药,操着一口不熟练的乌卡语朝她喊话:“别跑了,看到我的枪了吗?乖乖跟我走,你不会继续受伤。”
依旧没有回应,对方只是顽强地拖着不便的腿脚向前奔走,即使她根本跑不了多远。
她的表现落在马丁眼里只是垂死挣扎,治安官发出恶劣的笑声:“啧啧,你想走?走吧,带我去你的部落。”
“……”似乎是被马丁的话语说动了,对方无声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等着他靠近。
“哈哈,早这样不就……”
“刷——”破空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马匹忠诚地接住了因疼痛整个人栽到身上的骑手。
多亏马丁喜爱在马上风骚地扭动,锋利的矛尖自下而上只是穿过了他手内臂与胸外侧,没有击中他的要害。
安亚尔看着投掷而出的矛完成了它的使命,落在远处地面矛头损毁,一手捂着伤痛的腿脚大口喘气。
一切还没完。
“……你这个贱民!!”
堪堪从马背上滚落,马丁稳住身形,右半身被矛从中擦穿,生死危机之中麻木了痛觉。他尽力举起非惯用的左手,心中仇恨的怒火正旺,对准了不远处瘦矮的身影。
安亚尔也抽出了身上携带的骨质匕首,她要在对方瞄准自己前,杀死他——
或同归于尽。
冒险者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健步如飞如履平地般从河边浅滩穿过,带着她家那头猛兽的幼崽闯入治安官视线。
就算是才有过节,冒险者的肤色无疑更令马丁信任,大声呼救:“她是来镇子杀人的!救我!!我们都是艾利亚斯人!!”
才来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岑玖一头雾水地抓住面前这个矮自己一个头的熟人,拽到身后,再一脚踢飞面前这个大吼大叫角色手上的武器,发出疑问:“你说,什么事?”
安亚尔被冒险者一拽,直接跌坐在了她身后的草地上,看着她挡在自己身前,还不能回过神来。
猎人一发呆,手上握着的武器立刻被冒险者带来的猛兽幼崽霸道地夺走,咬在口中跑到一边得意地发出“呜呜”叫声向搭档邀功。
马丁见到安亚尔身上唯一的武器被夺,还被猛兽在一旁盯着,顿时大松一口气,口齿不清地向前来救助他的冒险者诉苦:“就是她!这个贱民用矛想杀我不成,还要和我拼命用刀……”
“咔嗒——”没有礼貌性的安慰,冒险者给他的回应是黝黑的枪口。
是她刚在地上捡起的,那把马丁还没捂热的新枪。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又做了什么?”
上一秒还在得意忘形地说话,下一秒他立刻匍匐在地,用圆帽顶示人:“……我我我我、我要回城路上,看见了她……她绝对是逃跑的异端后裔!”
他觉得这还不够说服力,颤着手拿出了刚从庄园获得那袋报酬。
袋子的染血的破口漏出闪耀的银色,跟着他恐惧不已的身体一起叮当响。
马丁在她的死亡威胁下试图贿赂她:“求你还我枪吧!我想要回城,我还有工作,能赚更多的钱……”
众所周知这些冒险者见钱眼开,他是一个前途无量的治安官,还有压榨价值。只要命在,还怕以后找不到机会翻身吗?
果然,冒险者二话不说就夺过了他奉上的钱币,把火枪丟在他的手边。
“滚吧。”冒险者说。
马丁一听,一骨碌抓过火枪从地上爬起,开始感恩:“感谢、十分感……”
他哪怕牵扯伤口导致表情龇牙咧嘴也要不停对岑玖哈腰点头,直到岑玖不耐烦地喝停他的行为。
“够了。”
冒险者厌恶地皱眉,转过身去看地上那个贱民的状况。
深呼吸过后,马丁帽檐下勾起一抹笑。
在这个距离,一枪可以同时射杀二人,剩下的那只小东西不足为惧。
安亚尔瞳孔骤然放大,她注意到了男人手中的异动,想提醒背对他的盟友,但一切发生得很快——
冒险者拔出腰后悬挂的匕首,反手划过身后尚未来得及抬手之人的脖颈。
非常随意地,像是用刀划过熟透的鱼肉,轻易划开了皮肉,任她宰割。
奎斯佩的小猎人第一次知道,人脖子受到致命伤时,红色的血液是会如雨一般喷洒。
慢人一步的猛兽紧接咬着骨刀,默契地撞上这个人肉喷泉的脚步,陷入濒死状态的男人径直向后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安亚尔怔怔地看着倒地不起的人,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人类的死亡,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嗷呜呜呜!”小花淌在血水之中打滚,庆祝它的抢人头首杀。
岑玖出言禁止它的嗜血行为:“脏,起来。”
“呜咪……”听懂了搭档的训斥,小猫耳朵向后折,叼着战利品委屈地绕在她的脚边撒娇,顺便把血全蹭靴子上面去。
“这是安亚尔的,还给她。”
猛兽幼崽乖巧地拱了拱猎人的手,将口中叼着的武器物归原主:“呜。”
“……它就是瓦伊塔里吗?”安亚尔的手染上了它皮毛上的鲜血,一片污黑。
“嗯。”岑玖半蹲在猎人面前,为她腿上伤口清创。
冒险者似乎对刚才杀了人这一事并无上心之意,从拔刀到现在,看都没看地上躺着的尸体一眼。
看着岑玖一言不发地为自己缠上绷带,安亚尔垂下头,握紧手中的匕首。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着自己难以理解的话:“……他该死。”
“他当然该死。”岑玖摸了摸她的头,“你要来我家休息一下吗?”
安亚尔看着在她们之间打转的小花,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摇头拒绝了。
“……你需要搬到奎斯佩来住吗?”
冒险者杀了这个男人,她一定会被她们那里像祭司的人审判吧?
“嗯?”岑玖看着安亚尔一直盯着那具没刷新的尸体,往旁一步遮住她的视线,对她伸出手,“我这里很安全的……至少我家很安全,没事的。”
这个马丁自己都说的在回城了,镇里应该没人找他了。
现在算是死在小镇外面,除了安亚尔这个部落的人也没有其余目击者,哪来的证据证明是玩家杀的。
自己只是个钓了一下午鱼的普通冒险者而已。
普通冒险者搀扶起安亚尔,发出邀请:“要在我家休息一晚吗?”
“我可以试着骑这个回去。”安亚尔看向一旁受惊的马匹,顺了顺它的背,递给它部落猎人都会随身携带的玉米干粮,它立刻温驯地低下了头开始啃食。
玩家看着猎人在自己面前火速驯服一匹坐骑,抱起蹭了一脸血的小花,选择举爪欢送她:“……那我继续去钓鱼了。”
她临走前又想起什么,蹲下身戳了戳治安官掉落在地的圆顶帽,再把枪直接塞给部落的小猎人:“太多了你拿走吧。”
搜刮过了,除了钱和枪,还有已经有归属的马,这个治安官身上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枪玩家也不是不想要,是背包负重又超了,还不如送游戏角色卖个人情好感。
“我走了!”
安亚尔看着冒险者真的不管地上杀人现场的踪迹,遛着猫走了。
………算了,由她来处理这个后续吧。
猎人拖走尸体,丢弃河中。又把地面上的血迹擦了擦,才安心骑马离开。
那天下午,玩家再也没有从河中钓到过一条鱼,败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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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游戏杀怪如饮水,大家看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