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的目光,如同精确制导的探针。
先是扫过许星言瞬间剧变的脸色。
又在洛泽那只微动的手指上停留了几乎不可察的半秒。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挡在门口的陈钊身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温和了一些。
“陈队长,不必紧张。”他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说了,我不是来抓人,也不是来问罪的。
恰恰相反,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这里谈话不太方便,也不利于两位‘客人’休息。
我们是否可以进去说?或者,换个更合适的地方?”
陈钊没有立刻让开。
他依旧挡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隔绝了苏谨投向病房内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语调开口。
“苏……先生。你的身份,我需要核实。
你的来意,我也需要更明确的说明。
里面是我的同事和重要的案件相关人员,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谁也不能靠近他们。”
他刻意强调了“同事”和“案件相关人员”。
试图将事情拉回他熟悉的、属于普通刑侦的范畴。
苏瑾似乎并不意外陈钊的反应。
他轻轻笑了笑,没有强行要求进入,也没有出示任何证件。
他只是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更加深邃。
“理解,陈队长职责所在。”他语气依旧平和。
“我的身份,许顾问应该有所耳闻。‘异常现象调查与管控局’,第七特别行动处。
我们处理的事情,通常……不太适合普通警务系统介入。”
说着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病房内狼藉的地面和空气中残留的异常能量气息。
“比如昨晚发生在附近的、达到‘三级灵能扰动’标准的能量爆发事件。
以及涉及‘跨界生命体’和‘高危异常物寄生’的复杂情况。”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陈钊心头。
灵能扰动?跨界生命体?
高危异常物寄生?
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但结合洛泽和沈言的诡异状况,却又诡异地贴合。
许星言这时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上前一步,与陈钊并肩而立,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着苏瑾。
“苏先生,既然你知道‘昆仑墟’和‘巡界使’,那你也应该清楚,这位……‘巡界使’现在的状况。
‘蚀’力侵染已深,灵魂濒临溃散,任何不当的处置,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许星言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需要知道,特管局对此事的‘官方态度’是什么。
是收容?研究?还是……别的?”
他问得很直接,也很关键。
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洛泽和沈言接下来的命运。
苏瑾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许顾问的问题很直接,那我也直接回答。”
他缓缓道,语气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肃然。
“对于‘昆仑墟’的‘巡界使’,我们的基本立场是。
在对方不危害本土安全与秩序的前提下。
提供必要的医疗援助与临时庇护,并协助其与所属势力取得联系。
这是写在《跨界生命临时管理条例》第三章 第十七条里的内容。”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病床上昏迷的洛泽。
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旁边被陈钊身体挡住大半的沈言。
“但具体到这位‘巡界使’目前的状态。
重度‘蚀’力侵染,灵魂本源受损,且与一件‘高危异常物’产生了深度、未知的共生或寄生关系——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蚀’力的性质,许顾问应该比我更清楚。
其污染性、侵蚀性以及对灵魂本源的破坏力。
都是最高级别的威胁。
按照条例,涉及‘蚀’力且无法确认可控性的‘跨界生命体’。
原则上需要进行隔离观察,并由总局的‘净化小组’进行评估,必要时……采取‘净化’措施。”
“净化”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许星言和陈钊同时心头一凛。
那显然不是什么温和的手段。
“至于那位被‘异常物’寄生的年轻人,”
苏瑾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陈钊的身体,落在沈言身上。
“根据初步评估,其体内寄生的‘异常物’能量层级极高。
且表现出不稳定的活性和成长性,对寄生体本身及周围环境构成潜在重大风险。
按照条例,需要立刻进行收容、隔离。
同时移交总局‘异常物研究所’进行深入分析与管控。”
一番话,条理清晰,依据明确,却让陈钊和许星言的心沉到了谷底。
隔离,观察,评估,净化,收容,移交研究所……
每一个词,都意味着失去自由,意味着未知的、可能充满风险的处置。
尤其是对沈言,“移交研究所”听起来就像小白鼠送进了实验室。
“如果,”陈钊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们拒绝呢?”
苏瑾脸上那最后一丝温和的笑意也消失了。
他平静地看着陈钊,眼神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
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寒的、理所当然的平淡。
“陈队长,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请相信,我们的出发点是控制和消除潜在风险,保障公共安全和社会稳定。”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这两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地方警力甚至普通‘顾问’能够处理的范畴。
强行留下他们,不仅是对他们生命的不负责,也可能对医院、对周边市民造成无法预料的危险。
昨晚的能量波动,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
我们必须在事态进一步扩大前,将其纳入可控范围。”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陈钊和许星言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补充道。
“当然,考虑到情况的特殊性和两位在此事中的付出与立场。
我可以向处长申请,由我亲自负责此次转移和初步安置工作,并允许许顾问在一定范围内协同。
在总局专家抵达并进行全面评估前。
我会确保他们的基本安全和必要的医疗支持。
这是目前我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也是最优的选择。”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寂静。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苏瑾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让他看起来更加干净、温和,甚至有些无害。
但他的话,却像冰冷的铁箍,一点点收紧,扼住了病房内所有人的咽喉。
陈钊脸色铁青,握枪的手青筋暴起,却又无力松开。
他明白,苏瑾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洛泽和沈言的情况确实诡异而危险,留在普通医院,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但交给这个神秘的“特管局”,前途更是未卜。
尤其是沈言,“移交研究所”几个字,让他心头蒙上厚厚的阴影。
许星言也沉默着。
他比陈钊更清楚“特管局”的作风和那些条例的冰冷。
苏瑾给出的条件,听起来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但这“一面”之下,是多少身不由己和未知的风险?
病房内,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像倒计时的秒针,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