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依旧顽固的响着,一下一下敲打着沈言煎熬的内心。
直到第七声时,沈言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沈言?”
电话那头传来陈钊标志性的、带着金属质感且不容置疑的声音。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我,陈钊。”
“……陈警官。”
沈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好似砂纸摩擦。
“在家?”
陈钊问得直截了当。
“嗯。”
“等着。二十分钟后到。”
陈钊说完,不等沈言反应,便直接挂了电话。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沈言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掌心一片冰凉。
二十分钟。
他们又要来了。
这次,许星言肯定也在。
那个能“看”到异常的顾问。
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着墙壁,望向阳台方向。
帘子依旧垂着,死寂无声。
洛泽还在昏迷,或者说,在生死边缘徘徊。
这副模样,绝对不能被警察看到!
怎么办?
藏起来?
往哪儿藏?
这巴掌大的出租屋,一览无余。
搬动他?以洛泽现在的状态,稍有不慎可能就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阳台那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和铁锈气,还有地上可能残留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所剩无几的沙粒。
沈言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宛如困兽。
右臂的纹路随着他的焦躁不安而隐隐发烫,带来刺痛。
每一次心跳都撞在肋骨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他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镜子里的人眼神慌乱,脸色惨白,右臂上的纹路在白色瓷砖的映衬下,妖异得如同某种古老的诅咒。
冷静。必须冷静。
他回到客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他的视线落在堆在沙发旁边的几个大号纸质购物袋和旧纸箱上——那是他之前囤积食物和杂物剩下的。一个疯狂而冒险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他冲到阳台门口,猛地掀开帘子。
洛泽依旧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在与死神拔河。
晨光落在他脸上,给那灰败的肤色镀上了一层虚假的、脆弱的光晕,反而衬得他更加了无生气。
宛如一具制作精湛的蜡像。
“洛泽,”
沈言蹲下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警察又来了,那个顾问也在。你得……你得藏起来。”
没有任何回应,洛泽的眼睫甚至都未曾颤动一下。
沈言咬了咬牙,不再迟疑。
他迅速行动起来,尽可能轻柔地将洛泽的身体挪到阳台相对洁净的一角。
接着,他拖来那几个大纸箱和购物袋,手脚并用地将它们拆开、展开,覆盖在洛泽身上。由于纸箱不够大,他便将几个拼凑在一起,用胶带随意粘合。
购物袋套在最外面,遮住可能露出的衣角或发丝。
这是一个简陋得可笑、破绽百出的伪装。
任何稍有经验的警察,一眼便能看穿。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只期望,许星言和陈钊的注意力,能更多地集中在他身上,集中在这间屋子的“异常”之处,而非仔细检查阳台角落里这堆“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已满头大汗,右臂的刺痛愈发明显。
纸箱和塑料袋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鼓包,勉强遮住了洛泽的身形,但从缝隙里,仍能看到一缕银发泄出,还有一点旧运动服的深灰色。
沈言盯着那缕银发,心脏狂跳不已。
他伸出手,想要将它塞回去,指尖却在触及那冰冷发丝的瞬间停住了。
洛泽的头发,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依旧泛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类般的光泽。
最终,他只是将那缕头发往里面拨了拨,用一块撕下的旧床单角勉强盖住。
然后,他拉上了阳台的窗帘,将那片混乱和隐藏的秘密,重新隔绝在昏暗之后。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时间不多了。
他环顾四周,迅速将客厅里一些显眼的、可能引发怀疑的东西收起来——翻开的《线性代数》,摊在桌上、写满不明符号的草稿纸,还有那个曾经熬过诡异药汁的粗陶碗碎片。
他把这些东西胡乱塞进沙发底下,用杂物挡住。
然后,他坐回沙发,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只是宿醉未醒或熬夜过度的普通学生。
右臂的纹路被长袖家居服遮住,但那种冰冷的、异样的感觉却难以掩盖。
“咚、咚、咚。”
敲门声准时响起,比昨晚更加沉稳,也更加不容拒绝。
沈言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陈钊和许星言。
陈钊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皮夹克,眉头紧皱,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的意味,毫不客气地扫视着门内的沈言和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许星言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还是那身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
背着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眉眼,显得安静而无害。
只是这一次,沈言清楚地看到,在他抬起眼的瞬间,那双总是显得有些飘忽的眸子里。
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淡金色涟漪,快得好似错觉。
“陈警官,许顾问。”
沈言侧身让开,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陈钊嗯了一声,大步走进来,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略显凌乱的沙发、堆着杂物的角落、紧闭的阳台门,最后落在沈言脸上。
“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有点感冒,头疼。”
沈言随口敷衍,垂下眼睫。
陈钊不置可否,在沙发上坐下——恰好是沈言刚才坐的位置。
许星言也跟着进来,他没有坐,而是很自然地走到窗边,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停留在紧闭的阳台门上。
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地方略长一些。
沈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阳台方向,转身去厨房倒水,借此掩饰微微发抖的手。
“不用忙。”陈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毫无温度。
“就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沈言端着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水有些洒出来,在陈旧的玻璃茶几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你昨天说,不认识那个银色头发的男人。”
陈钊开门见山,目光紧紧锁住沈言。
“但我们调取了更远的监控,发现他在你晕倒前,就在工业区附近出现过。而且,”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有附近居民反映,最近几天,好像看到过类似银色长发的人,在你这栋楼附近“出没。”
沈言紧紧攥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冰冷刺骨。
“我……我真的不认识。或许只是巧合吧?银色头发……虽说少见,但并非没有。”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辜。
“这几天我都在家养病,没留意外面的情况。”
“养病?”陈钊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沈言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手伤得挺严重啊?是怎么弄伤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
沈言重复着昨天的说辞。
“摔的?”陈钊的语气中明显带着怀疑。
“看你这脸色,可不像是小磕小碰。要不要去医院再检查一下?我们局里有合作的医院,可以安排。”
“不用了,谢谢陈警官,只是点皮外伤,快好了。”沈言赶忙拒绝,后背冒出冷汗。
去医院?
那右臂的纹路立刻就会暴露!
陈钊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手伤的事,话锋一转。
“你一个人住吗?”
“是的。”
“平时和邻居有来往吗?”
“很少,就是见面打个招呼。”
“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可疑的人,或者……家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陈钊的目光再次扫视房间,尤其在阳台方向多停留了片刻。
来了。沈言心脏狂跳,尽量控制着面部肌肉。
“没有,一切都挺正常的。”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是这老房子隔音不好,晚上有时候能听到点动静,但也没什么大碍。”
陈钊点点头,没说话,拿起沈言倒的水喝了一口,目光却依旧没有从沈言脸上移开。
像是在评估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