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单,付款。
沈言盯着手机屏幕上所剩无几的生活费余额,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似的肉疼。
放下手机,正想叮嘱洛泽“等会儿有人敲门别出声,我去拿”。
却见狐仙大人早已收起手机。
重新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窗外。
此时,沈言竟然看到一丝寂寥。
午后的阳光格外炽烈。
透过玻璃,将他银发的发梢映得近乎透明。
洛泽身体站得笔直,背影挺拔孤峭。
与这间堆满杂物、弥漫着旧书淡香与饭菜余味的狭小客厅格格不入。
明明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
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凝视的并非楼下喧嚣的市井,而是某个遥远得无法触及的地方。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老式冰箱运行时沉闷的嗡嗡声。
沈言望着他逆光的背影,又低头瞥见手机屏幕上“订单已接。
骑手正在赶往商家”的提示。
忽然觉得这位从天而降,或许真的是从天而降的狐族少主。
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
甚至透出一丝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孤寂。
沈言用力甩甩头。
把莫名其妙的念头抛到脑后。
还是先想想,等会儿那盆“特辣”毛血旺送到,该怎么应付吧。
外卖来得比预想中快。
不过二十多分钟。
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沈言立刻弹起身,对洛泽比了个“嘘”的手势,用口型说。
“别动,别出声。”
随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
尽量装作自然地走向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站着穿黄色制服、满头大汗的外卖小哥。“您的外卖!”
“谢谢。”
沈言快速接过袋子,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
幸好骑手没多问,也没试图往里张望。
他把散发着浓郁香辣气味的袋子放到小餐桌上。
塑料餐盒挡不住那霸道的味道。
红油、花椒、蒜末与各种香料的复合香气瞬间填满了客厅的每一寸空间。
洛泽不知何时已转过身。
走到桌边,微微低头看着沈言打开餐盒盖子。
浓稠红亮的汤汁里,浸泡着大片毛肚、鸭血、午餐肉,还有豆芽、木耳等配菜。
上面撒满鲜红的辣椒段、深棕的花椒、翠绿的葱花和香菜,以及一层厚厚的、炒得酥香的白芝麻与花生碎。
热气腾腾,红油微微翻滚。
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足以让任何嗜辣者食欲大动。
洛泽的视线定格在这盆“红油火山”上。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堪称“波动”的情绪。
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那总是抿成直线、色泽偏淡的唇,似乎也抿得更紧了些。
是好奇?
还是被这浓烈直白的人间烟火气所冲击?
沈言递给他一双一次性筷子。
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试试?可能……有点辣。”
洛泽看了他一眼,接过筷子。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
仿佛经过严格训练一般,即便握着最简陋的一次性竹筷也不例外。
他夹起一片裹满红油的毛肚。
那毛肚颤巍巍的,挂着亮晶晶的油汁和细小的辣椒籽。
他没有丝毫犹豫,送入口中。
咀嚼。
一下,两下。
沈言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看到洛泽的动作顿住了。
俊美得不像真人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一层薄红。
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最后漫上细长的脖颈。
淡金色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
长睫飞快地眨动了几下。
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咀嚼的动作变得极慢,仿佛在仔细品味,又像是在忍受某种极致的冲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口食物咽了下去。
随后。放下了筷子。
“怎么样?”
沈言小心翼翼地问。
甚至下意识地把旁边那碗冰粉往他那边推了推。
洛泽抬起眼,水光潋滟的金色眸子望向沈言。
眼尾的红晕越发明显。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点舌尖。
极快地、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自己同样变得嫣红的下唇。
那是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带着点被刺激到的懵懂,却又奇异诱人。
下一秒,他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径直伸向了浸在最红亮油汤里的厚切午餐肉。
沈言:“……”
看着洛泽明明被辣得眼泛泪光、鼻尖冒汗,却依旧绷着脸,一筷子接一筷子,目标明确地专挑最红最油部分下手的架势。
忽然觉得,自己那份“特辣”,是不是点得……太保守了?
而在他胸口,那块始终温热的玉佩,在洛泽吃下第一口毛血旺的瞬间。
似乎极其微弱地、脉动般地跳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那顿饭的后半程,吃得异常沉默。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一次性餐盒边缘的轻响。
和洛泽那被辣得、却依旧维持着优雅仪态的细微咀嚼声。
洛泽吃得不算快,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
目标明确地专挑浸润在最红亮油汤里的部分。
薄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连松垮家居服领口下露出的一小片锁骨皮肤都泛着粉。
淡金色的眼眸湿漉漉的,长睫每眨动一下都像沾了晨露。
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午后斜射进客厅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但他始终没停,也没碰沈言推过去的那碗晶莹剔透的冰粉。
沈言自己那份饭菜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心思再吃,就坐在对面,心情复杂地看着——
看洛泽被辣得微微吸气。
看他无意识地伸出一点嫣红的舌尖舔掉唇上的油光。
看他明明生理反应剧烈,却偏要绷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副“此等刺激不过如此”的凛然模样。
这狐仙大人……
是不是有点奇怪的好胜心?
还是他们青丘的伙食都过分清淡。
以至于对这种直白暴烈的味觉轰炸毫无抵抗力?
直到最后一片午餐肉被消灭,洛泽才放下筷子。
那双一次性此刻尖端还沾着亮红色的油渍。
洛泽没说话,只是抬眸看了沈言一眼。
眼角那抹红晕未退,眸子里水光潋滟。
这么直直看过来,竟让沈言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喝点水……或者,这个。”
沈言又把那碗几乎没动过的冰粉往前推了推。
洛泽的目光落在冰粉上。
透明的冰粉里盛着醪糟粒、山楂碎、葡萄干,淋着红糖水。
他看了两秒,终于伸出手。
拿起旁边的小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冰凉、甜润、带着酒酿微酸的气息瞬间缓解了舌尖的灼痛。
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舀了一勺。
这次吃得很慢。
仔细品味着那与方才暴烈辛辣截然不同的温和清甜。
眉眼间那层被辣出来的凌厉水色,似乎也柔和了下去。
一碗冰粉很快见了底。
洛泽放下勺子,拿起旁边沈言准备好的纸巾——
他学得很快,已经知道用餐后需要用这个擦拭。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仿佛刚才那个被辣得眼尾泛红、鼻尖冒汗的人不是他。
“尚可。”
最后他点评道,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点被刺激后的微哑。
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调子。
仿佛刚才风卷残云般干掉一盆特辣毛血旺的另有其人。
沈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可思议。
这位来自异世、似乎还顶着“少主”名头、疑似在逃难的少主阁下。
在被他用一份不到五十块的外卖“款待”之后,给出了“尚可”的评价。
这场景荒诞得让他几乎要忘记胸口那块玉佩带来的隐忧,和对方非人身份带来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