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不是个温柔的吻, 带着海风的咸涩和说不清的委屈。时予安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像怕被推开,又像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后悔。
陈词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他, 应该推开她, 必须推开她。
可他动不了。
攥着他领口的那只手, 抖得厉害。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纠缠不清。
时予安第一次亲人, 没什么经验,她是凭着那股酒精带来的冲动撞上去的。
你不是说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好啊,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嘴唇生涩贴近的那一刻,时予安恍惚间想,原来跟喜欢的人亲吻是这样的感觉。
软软的, 烫烫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没什么经验,也不懂什么技巧,就那么莽撞地把自己贴了上去,然后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大概只有三秒。
也许更短。
陈词掐住她的腰, 把她从自己身上拎开。
力道不小,时予安踉跄了一下,后背差点撞上路边的树干。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陈词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表情晦暗不明。
“时予安。”好半晌,他开口了,嗓音发沉,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疯了?看清楚,我是你哥!”
哥。
又是这个身份。
时予安听见这个字从陈词嘴里说出来,突然就笑开了,笑得明媚又破碎。她眼眶酸得厉害,嗓子眼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路灯的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下一秒,她踮脚凑近陈词耳边,气息温热,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我知道啊,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是怎么办,我不想装下去了。”
陈词呼吸陡然一窒。
念念喊他“哥哥”喊了十几年,可从来没有哪一声像现在这样,让他浑身发僵,心里发颤。
她身上有酒味。不重,但他闻得到。她喝多了,不清醒,他没有。
海风卷起时予安散落的碎发,拂在陈词下巴上,痒痒的。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时予安能数清楚陈词的睫毛有多少根。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看见他的眉骨慢慢压下来,看见他眼睛里的那些情绪——
震惊,不解,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是挣扎么?
良久,久到时予安以为陈词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陈词动了。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动作很轻,和他刚才把她拎开时的力道判若两人。
“撒够酒疯就乖乖回家睡觉。”他很快恢复了冷静,“今晚的事,我就当从未发生。”
从未发生,时予安听见这四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她攥住陈词手腕,没给他逃避的余地,“我们谈谈。”
“不谈,我们之间谈不了这个。”
“为什么?就因为你是我哥?”时予安倔强地盯着他。
“对。”
“可我们异父异母,你是我哪门子哥哥?你姓陈,我姓时,爸妈收养了我,是,你是我哥,可你不是我亲哥!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陈词狠狠拧眉,“时予安,别跟我犯浑!”
话一出口,时予安就后悔了。她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这么说,等于否定了她和陈词相处的这二十几年,否定了他们之间的兄妹情分。李媛和陈文泓对她那么好,把她当亲生女儿养大,陈词从小护着她,让着她,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她生病了守一宿,她被欺负了他第一个冲出去。刚才那些话不仅伤了陈词,也伤了李媛和陈文泓。
时予安忽然觉得很累,积压已久的情绪在今晚不知为何突然就决堤了。
她想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最好能缩成没有。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陈词看着她慢慢蹲下去,肩膀一点一点垮下来,然后开始微微发抖。
陈词用力闭了下眼睛,心绪复杂到极点。
挣扎,心疼。
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念念——”
“陈词。”时予安突然开口,喉咙发紧停了几秒,然后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陈词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许久都没有缓过劲来。
过了很久。
“念念。”
“哥。”时予安嗓音颤抖地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先听我说完。”
陈词颔首深深望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18岁就和你表白吗,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是因为没有遇见别的人才喜欢你,我怕你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错把依赖当成喜欢。”
“可是哥,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她看着陈词,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试过和别人在一起,一个,两个,三个……五个。每一次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不错,对他好一点,忘了他。可是我做不到。”
“我和他们吃饭的时候,想的是你爱吃什么。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想的是你会怎么接我的话。他们碰我的时候,我会生理性地恶心。”
陈词眉骨抽了一下。他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维持这个姿态。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她慢慢地说,“你知道那种,明知道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于是试着去喜欢各种不同的人,到头来却发现还是喜欢你,只喜欢你,最喜欢你,是什么感觉吗?”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时予安站在风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陈词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说:“哥,我不试了。”
“太累了。”
陈词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因为没遇见过别人才喜欢你,我是因为喜欢你,才遇不见别人。现在我把决定权交给你,哥,你要不要我?”时予安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
陈词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攥得骨节泛白。
拒绝吗?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接受吗?
可那是念念,不是别的任何人,是他的妹妹啊,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他怎么能……
真答应了,以后呢?爸妈那边怎么说,爷爷那边怎么说?
他不能不考虑这些。
她可以靠着一股冲动表白,他不能靠着一股冲动答应下来。
陈词心里正一团乱麻——
“我知道了。”突然,时予安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陈词怔怔地看着她。
时予安扯出一个笑来,说:“我们回去吧。”
她低下头,开始往前走。从陈词身边擦过去的时候——
“念念。”
她顿住,没回头。
许久过去,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拳头握紧又松开,陈词手背上青筋暴起,掌心里,是指甲掐出来的几道深痕。
时予安背对着陈词,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哭什么,意料之中的,不是吗?
……
另一边,陈词走后,桌上气氛尴尬得要死。
方逸航干咳一声,试图缓和:“那个,乐瑶姐,你别往心里去啊,念念她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今天心情不太好。”
“没事。”杜乐瑶拿纸巾角在眼睛上点了点,鼻音有点重,“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你们朋友聚会了。”
老板端着烤串上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盘,滋滋冒着油。杜乐瑶道:“今晚都怪我,这顿我请,算是给念念赔个不是。”
“怎么能怪你呢?”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杜乐瑶抬眼,对上许归忆的目光。
江望可太懂许归忆了,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这姑娘要开始发力了。
迟烁坐等看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念念无理取
闹,何况你还哭了,对吧,杜小姐?”
杜乐瑶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茬。许归忆这话乍一听是向着她说话,可聪明人都听得出来,她那是在阴阳怪气呢。
“这顿饭我也吃不下去了。”许归忆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杜小姐有所不知,我只跟喜欢的人吃饭,至于讨厌的人嘛——”她嘴角弯了弯,“我看着倒胃口。”
杜乐瑶脸色微微一变,“为什么许小姐,我记得我们并不熟,我哪里得罪过你吗?”
“那倒没有。”许归忆语调很平静,“虽说我们在一个大院住过,但后来我搬去了庭西山,跟杜小姐交集不多。说实话,我并不了解你。”说到这里,许归忆话锋一转:“但我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念念吗?念念虽然看似骄纵任性,但从不无事生非。我了解她,她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杜小姐应该比我清楚。”
许归忆点到为止,说完转身就走。江望早就站起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排档。
迟烁见状拍拍方逸航的肩膀,“走了老四。”
姜半夏紧跟着起身,临走前看了杜乐瑶一眼,什么都没说。
方逸航看着空了三张的凳子,挠了挠头。
他平时是有点缺心眼,可他不傻。
十一方才那番话说得那么明白,他要是还听不懂,那二十多年的朋友就白做了。
是啊,他不了解杜乐瑶,还不了解念念吗?
念念那丫头,从小被他们几个惯着长大,骄纵是骄纵,可绝对不是无缘无故耍小性子的人。她今天这样对杜乐瑶,肯定是有原因的。
想通这点,方逸航也坐不下去了,“乐瑶姐,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杜乐瑶回应,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一时间桌上只剩杜乐瑶一个人。没了旁人,杜乐瑶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杜小姐应该比我清楚。”
杜乐瑶握着酒杯的五指慢慢收紧。
她当然清楚。
不就是那档子破事吗,那又怎么样?
她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让大院里的孩子知道了时予安不是陈家亲生的而已。这种事迟早都会被人知道,她有什么错?
时予安。
杜乐瑶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牙根发酸。
不过是个被收养的孤儿,今晚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难堪。走着瞧,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许归忆脚丫子生风,“真绿茶!她这一招我小时候就见过了!”
江望抚着她的背劝解:“消消气消消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迟烁和姜半夏跟上来,许归忆往他们身后望了一眼,问:“四哥呢?他不会还在里面吧!”
“我在这儿呢姑奶奶!”方逸航小跑着追上来。
许归忆看着他跑近,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往他身上戳。
方逸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
“你跟出来干嘛啊?”许归忆皮笑肉不笑,“跟你的乐瑶姐吃饭去啊,你不是挺欢迎人家的吗?”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方逸航苦兮兮地皱着脸,对天发誓:“我真不知道她跟念念有过节!念念要是早跟我说她不喜欢杜乐瑶,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留她吃饭啊!”方逸航委屈得要死,“我跟念念认识多少年了,谁亲谁疏我还是分得清的好吧!我要是早知道,我能干这种事?我又不是傻逼!”
许归忆看着他那样儿,气消了一半,“哼。”
迟烁嘴角噙着笑,“十一刚才怼得挺漂亮啊。”
许归忆挑了挑眉。
“就你在里面说的那番话,”江望学她语气,“‘我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念念吗?念念虽然看似骄纵任性,但从不无事生非。我了解她,她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江望说着轻哼一声,醋道:“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神经病啊,这种醋你也吃?”许归忆抬脚踹他。
江望笑着躲开,胳膊搭在许归忆肩膀上,揽着往前走。
“也不知道念念怎么样了。”姜半夏道。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迟烁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词哥能哄好吧。”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巷口。杜乐瑶戴上口罩帽子,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姐,怎么了?”助理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吓一跳,“姐你哭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杜乐瑶靠着椅背,声音有些疲惫,“刚才吃饭的时候,有人在里面录视频。你去帮我问问,是谁录的,把视频买下来。”
助理问:“买下来?姐,是拍到什么不好的了吗?”
杜乐瑶没说话。
助理也不敢多问,赶紧点头:“行,姐你放心,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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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谁在自己刚心动但还没意识到自己心动的情况下就被心动对象强吻了呢?
是谁这么好命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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