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乘衣收了伞, 站在禅院外,未曾进入。
禅院很大,很空旷。四周窗户半开, 夏风吹动帷幕, 薄薄的纱布在空中晃荡, 似有似无地荡出两道背影。
【在境内世界待的这段时日, 我才知道,原来秦怀瑾与谢无筹的关系不是朋友,而是师兄弟。】
系统的声音出现在宋乘衣的脑海中。
宋乘衣不可置否。
她的确是没想到, 比起朋友, 两人会是这种更为亲近的、熟悉的关系——
从年少起,除非下山,便在万佛寺中,同学同住。
无论是在原来的小说中, 抑或是她从前观察她们的相处中,都未曾说明这一点。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你第二次回溯重生后的这几年, 秦怀瑾与宿主你也极为熟悉,出了往日镜后, 你可以从秦怀瑾为突破口,了解攻略对象谢无筹。】
说到谢无筹,系统口气颇为不忿。
当年宿主身死后,若不是有秦怀瑾在,攻略任务就失败了。
本以为它够了解谢无筹了, 但谢无筹总是会给它意料之外的行为。
如果说谢无筹已爱上宿主,当年却又把宋乘衣的身体火烧了。
要知道,对于谢无筹而言,他是彻彻底底地认为宋乘衣已经死了。
因而宋乘衣的身体, 便是她唯一长久留下来的东西,也是谢无筹唯一能聊以慰藉的东西。
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谢无筹还是一意孤行地做了。
仿佛要把宋乘衣留下的痕迹完完全全消磨掉一样。
如果他真的成功地将宋乘衣身体火烧了,那这将造成严重后果。
回溯的前提,是宋乘衣的“身体”还在,如果连作为载体的“身体”没有了,宋乘衣就无法再回溯了。
任务彻底失败,宋乘衣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而它的攻略任务也结束了,不得不寻找下个宿主。
好在,秦怀瑾偷天换日了宋乘衣的身体。
在谢无筹做出销毁行为之前,系统从来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按照一般的剧情或是正常人,难道不应该将喜爱的人遗/体妥善保留,要么入土为安,要么用异宝将身体数十年如一日地封存,日夜陷入无法自拔的悔恨中,抑或是毁天灭地,癫狂地寻求爱人复活之法,好像才是正解?
系统看的无数爱情话本中,都是类似结尾的。
谁能想,谢无筹会这么做?
除非是不爱。
但若说谢无筹当真不爱宋乘衣,似乎也说不通。
如果不爱,在宋乘衣死后,他又为何要在自己身上刻下最为苛刻的契呢?这是他亲手打上的残忍的束缚。
甚至于这契唯一的解药,便是宋乘衣。
一个在他的心中,已经死去的人。
宋乘衣听出了系统对秦怀瑾的好感。
但,以秦怀瑾为突破口去攻略谢无筹?
秦怀瑾真的会帮她吗?
宋乘衣静静看着禅堂内。
禅房最中,供奉着一尊佛像,不似传统、常见的供奉的菩萨。
该佛像手持宝杖而立,青色的肌肤,乌发迤逦于地、身披着华丽的宝蓝色袈裟,身姿庄严,面容慈悲。
在这温容庄重的菩萨像左侧,有一堵空墙。
空墙雪白干净,未悬一物,未提一字,唯空墙最上方,垂着一块青牌,其上提着“清净墙”三字。
那两少年便站在这清净墙前。
卫雪亭在右侧,银白长发拖地,腕部缠着佛珠,一颗又一颗捻着,端庄宁静。
秦怀瑾站在卫雪亭左侧。
宋乘衣只能看见卫雪亭的侧脸,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
很快,秦怀瑾摇摇头,站在清净墙前。
直到他抬起手,宋乘衣才看见他的手上正执着毫毛笔。
秦怀瑾垂眸敛目,单手挽袖,在雪白的墙面上,落下一笔。
宋乘衣在往日境,度过了数月时间,除了最开始与卫雪亭山下,其后更多数的时间,都在万佛寺中。
但没有一次,她遇到过少年时的秦怀瑾。
直到此刻。
墙面上的字迹渐渐地显型,宋乘衣注视着。
请师弟参禅——
【一命抵百,一人护其,余人让之】与【若救一群人,为大利益故,若为一人故,是非慈悲行】何为大义?
光影透过空中飘舞的、轻薄的帷帐,照亮了落款的一行小字,也落入了宋乘衣的眼底——
弟子秦怀谨于六月初五设禅。
宋乘衣微仰头,看着那行字。
屋外细雨淅沥,敲击窗檐。
禅房内香炉中香息寥寥,氤氲而上。
宋乘衣眉眼渐深。
如系统而言,自她第二次回溯后,的确与秦怀瑾速有些交情。
秦怀瑾当日愿冒着被谢无筹发现的风险,换下她“身死”的身体。
宋乘衣不知秦怀瑾是如何想的。
也许是觉得亏欠,毕竟她那时的处境,有一部分是秦怀瑾的推波助澜。
或许也是因为那一点私心。
无论如何,宋乘衣都很感激。
但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秦怀瑾为她做的事,对他自己而言,不过是小节。
宋乘衣也是真的很想知道——
当面对大义时,秦怀瑾会做出什么选择?
卫雪亭是在某一瞬间撞入宋乘衣的眼眸中的。
夏日,山上雨水不停,细细如雾的雨水从檐角掉落在女人眉心,又顺着眉心、眼睫、鼻侧,最终渗入到女人苍白的唇上。
她手握着一把竹骨伞,在门外等待,眼神虽定在一处,却有些飘渺,不知在想什么。
卫雪亭本以为她会走神一会,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他的视线,敏锐地望过来。
卫雪亭冲她笑了笑。
“师父的身体愈发不善,此次设禅便由我来代劳。”
秦怀瑾不知想到了什么,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眼眸微敛,又道:“设禅之后的设坤,也将由我代劳,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次,我也将参与其中。”
“若无意外,这便最后一次师父对你的磨炼。”
秦怀瑾掀起眼帘,才发现卫雪亭根本没有注意听他说话,而是视线越过他,朝他身后而去。
秦怀瑾目光微微一闪,回首望去。
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她。
那个卫雪亭下山历情劫后,又带回来的女人。
刚听闻到此消息时,秦怀瑾很不解且震惊。
师父算到卫雪亭要经历一段情感,却并没有算结果,而是顺其自然。
但秦怀瑾却暗自算了结果。
他卜了三次,全是下下签。
这意味着卫雪亭初心懵懂将无疾而终。
但看到宋乘衣时,秦怀瑾以为他算错了。
他闭关数月,无数次重卜,无数次下下签结果。
最后,他用鲜血为引,废了些磨难,最终笅杯里掷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卫雪亭此次下山情劫的女人名字——善娘。
秦怀瑾最终找到了那个名为善娘的女人。
那是个容貌被毁的娼妓。
看到善娘的第一眼,秦怀瑾便意识到,这个女人正是卫雪亭喜欢的类型。
破碎与纯真并存。
卫雪亭会费劲心力将一朵难养的花养大。
秦怀瑾无言地听着善娘说着卫雪亭的温情。
那应该是段很美好的时光。
秦怀瑾想,因为他能感受到善娘眼中流露出的怀念情绪。
但秦怀瑾也知道,卫雪亭的另一面,那在柔情之外的,坚如磐石的狠心。
果然,渐渐地,善娘泛光的眼眸渐渐湿润,她仰起头,眼圈微红,眼眸含泪。
“可是,他却不喜欢我。是因为我的不堪的过往吗?抑或是我脸上的疤?”女人声音微哽咽。
女人被一户殷实的人家收养,养的很好,脖颈柔美,眉目含情,眼神又绵又软,眼里坠满泪珠,眼睫微微一眨,泪珠便顺脸颊滑落,我见犹怜,像朵风中摇曳的花。
卫雪亭也会毫不留情将亲手养开的花丢弃。
温情无法打动他,某种方面,他甚至比癫狂到无法控制的谢无筹更为挑剔,
不是宋乘衣。
得知了这个结果,秦怀瑾本该感到松了口气。
因为谢无筹不该爱上任何人,他也不能爱上任何人,卫雪亭没有带善娘回来,说明卫雪亭的情劫还是失败了。
他算出来的是正确的。
但相反,他却是立刻感受到轻松截然不同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的心上蒙上一层阴影。
他愣在原地。
如果卫雪亭本该经历情劫,爱上的女人却未曾爱上,更没有带上万佛山。
那为何将另一个本不该在情劫中产生交集的女人带上来了呢?
秦怀瑾敏锐地意识到了宋乘衣是个变数。
一个不该存在这里的变数。
而变数总是不好的,总是让人揣测的。
宋乘衣分明地看到秦怀谨看到她后,细微地拧了下眉,一种无言的冷染上他的眉梢。
但转瞬即逝,好似是她的错觉。
秦怀瑾很快离开了,一时间,着偌大的佛堂就她与卫雪亭两人。
【宿主,】
系统小声提醒:【距此镜破碎,还有一个时辰,请宿主好好把握时间,避免被人发现离境的瞬间。】
宋乘衣明白她的处境。
她目前所在的地方,不过是谢无筹的内心世界。
往事境的产生,是在她第一次身死之后,触发谢无筹的剧烈阴暗情感起伏。
因能量太大,系统意外提取到了谢无筹一部分内心世界,也就是有了三块往事境。
那代表着,谢无筹无人知晓的过往。
每段过往结束后,境内世界便会破碎,宋乘衣也将回到现实中。
宋乘衣在这虚幻中,一切都是徒劳的。
现实中,谢无筹既不会有这部分记忆,也不会对现实的走向造成任何的走向。
甚至当这往事走向尽头时,虚幻中的人脑海中会消除掉有关她的所有记忆。
少年束着个高马尾,银发在身后摇摆,雪白的道袍纤尘不染,眉如墨画,姿容如雪,静静伫立,端正圣洁。
宋乘衣看着他,道:“我是来辞行代表,我要离开了。”
卫雪亭一楞,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他问:“你的身体已好了吗?”
宋乘衣这境内的身体比现实中,更为虚弱且无力,刚遇见卫雪亭时,几乎整日坐木质轮椅中,是卫雪亭照顾她,“差不多了。”
卫雪亭顿了片刻,敛起佛珠,静静看她:“我们还会再见吗?”
夏日午后,空气仍闷热,卫雪亭着月白僧袍,鬓角渗出点细汗,浅浅打湿了银白长发,浅色眼眸静静地望着她,温和中似乎又带了点淡淡的不舍。
少年时卫雪亭,与青年时相比,眼神少了淡漠底色,更为剔透干净。
“会的。”宋乘衣想了下。
若此境破碎,宋乘衣迄今为止便已窥探了谢无筹两段内心世界。
一段是谢无筹年幼时的无助,一段便是此刻谢无筹少年时的心动。
那便还剩下最后一境。
宋乘衣道:“我还会回来找你。”
闻言,卫雪亭终于眉眼弯弯,浅色的眼眸中透出淡淡的光,显出些少年人的活泛。
“好,我也期待再次你。我会在万佛寺中等—。”
突然,少年的声音骤停,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渐渐肃冷。
【警告,危险危险,】
系统的声音疯狂在宋乘衣脑海中弹起:
【因谢无筹意外归来,影响往事坤的能量波动,将被强制弹出往事坤,宿主立即避开,别让谢无筹看见你脱离往事坤的瞬间,否则会有无法控制的后——】
系统声音响前,宋乘衣已快速后退。
一瞬间,卫雪亭银色长发变得乌黑,温和的眼神
陡然间锋利、陌生。
宋乘衣仿佛感受到被一只强大的妖兽盯住了。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在她即将脱离往事坤的那瞬间,她听到了谢无筹冰冷的声音。
“老师?”谢无筹站在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慢慢转了转,对准了她。
在谢无筹吐出这个熟悉的称号时,宋乘衣的呼吸窒了下。
就连本来疯狂在宋乘衣脑海中狂叫的系统,此刻仿佛被掐了脖子的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转过身便要逃离,但一道巨力将她的腰缠着,带到谢无筹身旁。
还是方才那少年,但压迫感不可相较。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扳紧了宋乘衣的下颔,将她压在清净墙上。
窒息感愈来愈强。
“你是谁?”他问。
宋乘衣心骤然剧烈跳动,,颈侧血脉骤然跳动。
谢无筹温热的吐息喷在宋乘衣的脖颈上,却像毒蛇的吐息。
“你在紧张?”谢无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俯身,凑近她,面无表情的盯着她颈侧跳跃的脉搏,“为什么?”
“难道,你当真是老师?我还以为只是长相相似。”他轻声细语,缓慢道。
会死,真的会死。
眼前谢无筹与现实中的不一样,眼前的少年更肆无忌惮,像条疯狗。
她不确定在往日境内被杀,是否在现实中也会死。
“你在想什么,不想做出辩解吗?”
女人不像平日里那般一丝不苟,黑发松松地笼到腰侧,苍白的脸侧因缺氧而发红,
她半敛哞,眼睫纤长,挂着一滴水,不知是雨水,抑或是渗出的汗,颤颤巍巍压着那双漆黑的眼珠。
仿佛一个不堪重负,那滴水就会从眼睫地边缘掉落,四分五裂。
看上去很可怜。
就如眼前女人一样。
谢无筹恶意地用了更大力气,果不其然那滴水破碎了。
女人掀开眼睫,剩下的水液融在她眼中,眼周发红。
“你要杀了我吗?”
女人声音很微弱,像刚断奶的奶猫一样柔弱不堪,她的手交叠在他的腕部,衣角滑落,露出她细细的带着疤痕的手腕,像藤条攀附而上。
浅色的疤,通红的眸,潮湿的眼泪,显得羸弱又柔软。
她在诱惑他。
她以为这样,便能掩盖她所做出的该死的行为吗?
谢无筹的心中有淡淡的厌恶与反感,那是对蠢货的反感。
但同时他也久违地产生了一种趣味。
他要将这困于囚笼的猎物玩死,用最恶毒的方式。
谢无筹松了点手劲,女人便得寸进尺地朝他的靠了过来。
谢无筹甚至能从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中,看到那柔软的、微微起伏的皮肉。
他仿佛又看见了女人那最靠近心脏上刻着的,一条蜿蜒的、赤红色蛇尾图案。
那也是他对宋乘衣愤怒之源。
她算计了他。
“你可以杀了我。”突然,女人的声音响起,“如果你想永远被夫妻契所束缚。”
谢无筹唇角微弯:“你在威胁我?”
他的手用了力,甚至将女人从地面提起,脖子上的指印格外明显。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女人会死的事实。
但谢无筹看见了女人脸上微微露出笑意。
“再、见。”她道。
她在挑衅。
但谢无筹并没有生气。
他站在她面前,像高高在上的神,注视着即将被抹杀掉的、微不足道的蝼蚁。
有谁会为蝼蚁的话而生气呢?
但少年却没有成功杀了她。
最后的记忆,便是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
以及,谢无筹站在她面前,不解且冰冷的眼神。
“我会找到你。”
脱离已经破碎的往日镜瞬间,谢无筹的声音近乎是贴着她的耳朵。
“我等着。”
宋乘衣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离开境内的瞬间,她的存在便被抹掉了,自然等她再进境时,谢无筹也将不会再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