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内, 是一冰雪琉璃小天地。
冰棱悬在柱壁上,晶莹剔透,却又如利剑挂悬, 极其美丽, 静悄悄, 毫无声息, 有种庄严清净。
少女却丝毫未曾顾及眼前美景。
脸蛋娇俏,却发白,如涂上一层脆弱的白釉, 鼻尖因冰冷而冻得通红, 怯生生低头,身体紧绷,如待发的弦。
苏梦妩自踏入禁制后,便一直惶惶不安。
这种惶恐, 随着她越是往里走,便愈发浓烈。
因为这越来越深入骨髓的严寒。
手背覆了雪意, 仿佛要穿透皮肤,钻入骨缝中, 锥心刺骨的寒。
她的灵力运转,一遍一遍温暖身体,但也无法阻挡这寒冷的侵蚀。
她垂着眼睫,遮住惶恐不安的眼眸。
尚且在外部,还未曾往里走, 便如此冰寒。
若朝里走,越来越接近师姐所在地,那……
少女身体紧绷,如待发的弦, 在这冷意下,身体战战兢兢。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指骨压在一枚小巧、仅有手掌大小的木剑上。
仿佛是感受到拥有者的紧张,毫不起眼的木剑散发着金色光芒。
下一秒,灵力沛然强劲,浩浩汤汤灌入她体内,如脉脉流水一般舒展她体内的每一寸筋骨。
在这灵力作用下,苏梦妩便与这小天地间的冰冷隔开了,不再受到其侵蚀。
她颤抖的身体慢慢平稳下来,奶白的脸也恢复了血色,透出薄红。
没事的,没事的。
她于心中安慰自己,强忍住害怕。
她还有“安心符”。
只要有了它的存在,她便没必要害怕了。
苏梦妩攥着小巧木剑,一瞬间又有了勇气。
她朝里慢慢走,很快便看到了师姐。
只是,见到宋乘衣的那刻,苏梦妩却是愣在原地。
她的睫毛颤了颤,漂亮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
她无法准确表述她所看见的场景。
但那一切是如此的梦幻、光怪陆离,有种诡异的艳丽。
女人盘腿而坐,只身着单薄里衣,整人嵌入冰块中。
冰块纯白,本该是晶莹剔透。
但在这一片纯白中,却滚动无数鲜红的线。
这些红线如细细的蛛丝,将宋乘衣裹挟其中。
血色如雾,轻薄如纱。
缓慢漂浮、交缠着,将这纯洁的冰化为血红、流动的琥珀。
那经过冰的映照,形成昏暗的微芒,虚虚地照在师姐脸上。
清冷淡漠的脸,粘上红色的薄光,寡淡肌肤,显出逼人艳色。
那是种绚丽的光彩,过于漂亮,却并不脆弱。
苏梦妩一进入其中,便感受到一股威压,让她喘不过气。
师姐闭关之时,亦有如此强的存在感。
想必等其出关后,他们都无法与之相较了,甚至不会放在同一个层次内。
苏梦妩再次深刻体会到了天才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
苏梦妩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器皿,走到师姐面前。
她指尖轻轻敲在冰块前,小声地喊了几声,但宋乘衣却毫无所觉。
来回几次后,苏梦妩才稍稍放下心。
她特地寻找了师姐闭关是时机是有道理的。
大多数修士闭关,会沉浸入一个神奇境界,忽略对外界的感知。
越是实力强劲之人,越是会如此。
因而在此种情况下,她做很多事,师姐都是无法知道的,只要她小心处理,便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她融了宋乘衣身上的冰,但那红线却并未消失,仍在空中漂浮着。
冰完全消失的瞬间,她闻到了血腥味。
但这味道却并不如铁锈一般难闻。
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原来这些流动的红线,竟是师姐身上的血。
苏梦妩只觉得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迅速拿出器皿,收集着空中的血线。
直到五个细口的白瓷瓶都收满了,她便立即收了手。
她迅速抬头朝师姐看了一眼,仍然是一动不动,仿佛一无所知。
除了这血线的颜色变得微淡,一切如旧。
苏梦妩彻底放下了心。
她本该离开的。
但苏梦妩却一动不动。
她缓缓低头,舔了舔唇,喉间忽觉干涩,难以忍耐。
这血如焦糖一般,甜美的香味。
苏梦妩这才知道,为何所有妖都如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师姐身上。
从前,她没有机会得知,加之身为半妖,只要不主动接触,便有抵抗的能力,也自然从没体会过这种蛊惑人的吸引力。
但现如今,随着苏梦妩泡在这蜜缸中时间变长,眼神也肉眼可见地失焦。
舔一口,就舔一口。
师姐也不知道,无人知道她来过。
她的脑海中,在疯狂地转动着念头。
血液香味距她越来越近。
宋乘衣正在修补筋络。
她的筋骨脆弱,需重新缝补凝聚。
她将筋络中的血液抽出,一遍一遍运转灵力,让强劲灵力冲刷重塑着筋络,承受着断脉之痛,再一寸寸接上新的筋骨。
最后再将化为血雾的鲜血,重新纳入体内。
这过程极为漫长且煎熬,但宋乘衣一刻也未曾停下,全身心地投入这痛苦中。
筋络崩坏,重新弥合,崩坏弥合……
不断往复中,她的筋络已逐渐被锤炼的浑厚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在收回鲜血时。
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为关键、凶险的一步。
苏梦妩浑然未觉,她只觉两世加在一块,也从没体会过这种轻飘飘的快活感,身体也轻盈。
仿佛全部的烦恼都无了。
温暖香甜的液体滑过喉口,灵力充沛。
与那木剑灌入的灵力不同,这灵力仿佛是从她自身体内深处涌出的,源源不断,带来充实的力量感。
她神识如泡在泉水中,四肢骨骸酥酥麻麻,身体愈来愈热,如发烧一般。
那很不舒服,却又很舒服。
少女脸颊升起异常嫣红,模模糊糊地想。
直到白蒙蒙的雾喷在她脸上,模糊她视线,她才猛然回了一丝神志。
不知何时,师姐的脸已近在眼前。
苏梦妩这才惊觉,哪有什么白雾。
而是师姐的血线带着热气,在冰冷之地,凝成的缥缈雾气。
苏梦妩身子一抖,骤然清醒。
这才发现了,师姐周身原本萦绕的血线,密密麻麻。
但此刻,只有寥寥几条。
原来她不知不觉中,竟是无意识地汲取了如此之多。
她慌慌张张站起身,想要离开。
但也就是在此刻,师姐的额间、脖颈、手腕、手背间,青筋开始剧烈抽搐。
师姐薄薄的皮肉下,筋骨不断拉扯,扭曲。
如小蛇般游走,仿佛有生命般的错位。
此刻,
经络仿佛如线穿梭在师姐体内。
时而绷直,时而弯曲。
苏梦妩毫不怀疑,也许下一秒,这些筋脉便会从血肉中穿透而出,只徒留下一道骨骼。
看之恐惧。
但那却恐惧的场景却并未出现,经络也逐渐平息。
苏梦妩刚要庆幸。
但下一秒,她便惊恐地睁大眼。
只见,那青色筋络寸断。
师姐洁白肌肤上,透出粉红,颜色越来越深,最终变为鲜红之色,看不出一丝本来的肤色。
雪白的画布被染的鲜红。
仿佛是无声的血花绽放,很漂亮,只绽放在人的体内,便显得格外惊悚。
苏梦妩无意识,恰好撞入师姐的眼眸中。
眼中一片通红,仿佛浑然失了神志。
睫毛上豆大汗水滴于眼中,师姐却一动不动。
冷漠、无情、漠然、毫无情绪,如同睥睨着陌生之人
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师姐醒了!
师姐的视线是那样无声无息,未曾透露出一丝情绪,却仿佛将所有的热气都带走了、
苏梦妩心中咯噔一声,瞬间冷汗涔涔,布满红晕的脸,温度渐渐冷了下来。
很快,苏梦妩便被一巴掌掀翻在地,白皙面皮上骇然有几道红痕。
师姐力气很大,但苏梦妩此刻却浑然感受不到疼痛。
因为更大的凶险置于眼前。
师姐平静地拢着衣袖,缓缓站起,脚背踩在寒冷冰石之上,走到她面前。
周围有寥落的风,在小天地间横空直撞,剜得人皮肤生疼。
宋乘衣垂着眼,慢慢道:“你是谁?”
宋乘衣看着身下的少女神色惶恐,乌发散乱,口中不住地说着什么。
但宋乘衣一句也未曾听入耳中。
她试图分出注意力,去理解那些话语,但痛苦如同个巨大的口袋,吞噬她全部的神思。
她无法思考,无法知晓。
就如同她此刻仿佛在分崩离析一般,整个人撕碎的痛楚。
四肢五骸,仿佛是个破烂的口袋,她口中泛着血腥,仿佛流窜的血液要从口中喷涌出。
她抿唇,死死压下去。
但很快,宋乘衣又发现眼眸传来巨痛,眼眶温热湿润,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
她微微闭上眼。
但无济于事。
她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滑过眼睫,顺着脸颊流淌。
就如同流泪一般的触感,眼前模糊。
她在流泪?
宋乘衣惊讶,微微发愣。
这一发现,让她忽然又感受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比身体的痛苦要疼出百倍、千倍。
她用手指揩去脸上湿润,但手指上传来的黏腻和腥味让她意识到,这不是眼泪。
苏梦妩全身都在发抖,瞳孔猛缩。
鲜血从师姐的眼眸中流出,带着绮丽色彩。
眼眸仿佛是个出口。
身体内的红晕色彩,都从这出口中,朝外涌出,崩坏之感。
但师姐却在微笑,只她的眼中却无任何情绪。
下一瞬,苏梦妩只觉得手臂传来剧痛。
她的手臂被牢牢钉在石窟中。
苏梦妩疼的冷汗直冒,身体如离岸的鱼,想挣脱,却被师姐单脚牢牢禁锢在地面上。
很快,接二连三的疼痛便从身体各处传来。
太疼了,她的眼泪哆哆嗦嗦地流下来。
师姐神志不清,定是会杀死她。
也许是生死之间,苏梦妩的思维竟前所未有的敏捷,她敏感地意识到师姐失了神志,因而无法很好的控制身体。
师姐有几次攻击都落空了,这对师姐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
这对她而言,是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事是,若她能努力,只要是师姐一瞬间恢复冷静,她便能制造一瞬间活命机会。
坏事是,师姐若一直无法恢复神志,总会有一击能杀了她。
她紧紧攥住巴掌大小的木剑。
这木剑实质上是一枚剑印。
师尊的剑印。
她也是靠着这枚剑印,才成功进入结界中的。
苏梦妩不知道这剑印有多大威力,师尊曾赐予她的剑印,能斩出一剑。
因而她只有一次机会。
苏梦妩咬住唇,眼中有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这时,宋乘衣却慢慢停了手。
苏梦妩一瞬间以为师姐恢复神志了,但但入目所见,却仍然是一双猩红的眼。
师姐的指尖的光芒越来越甚,浓稠的危险气息。
她如坠冰窟,原来师姐停下,只是为了蓄力最后一击。
想来,师姐也不愿意自己再失败了。
苏梦妩的双目晕眩不止。
“师姐,师姐……”
遥远的,宋乘衣听到微弱的呼唤,带着剧烈的喘息,仿佛就在她周身。
她的视线中的薄红浅浅褪去一丝,她看见了躺在地上少女。
苏梦妩?
鲜血淋漓,如泉喷涌,血肉被黏在冰中。
苏梦妩乌发散在身后,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眼中尽是眼泪,又惊又怕。
而她一只手掐住苏梦妩瘦弱脖子,一只手凝聚杀机,就悬在其额发上空,穿透苏梦妩掌心,鲜血摔在苏梦妩的脸上。
师姐忽然安静下来,眼眸仍猩红,但眼珠却恢复漆黑。
与夜空同色,神色完全沉淀下去,如化不开的墨,泛着点亮光。
苏梦妩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看到神志正常师姐,竟会如此激动,甚至是异常亲切。
少女声音哽塞,被血染湿的指尖死死攥住她的手,哀求道:“师姐……求求你,不要杀我……”
宋乘衣动作未收,但也未曾继续。
她漠然道:“你如何……”
在此处?
只宋乘衣话音未落,便看到腹部一丝金光泛开,有着冰冷的光。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气息变化。
金光一点点刺破腹部,带出血肉,看上去极慢,但却是很快。
周围的噪杂声在一瞬远去,视线中的一切在极速后撤。
剑印洞穿她的心肺,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她朝后猛贯,石窟逐渐土崩瓦解开。
但她却没有任何感受。
先前,筋脉寸断的痛感,在此刻完全消失。
身体连一丝感觉也无了。
这冰雪世界自然也逐渐消弭。
一切都变得雾气朦胧起来,泛着梦幻泡影的光。
她看到清清冷冷的雪色不断融化,水静静从她身旁流淌而过。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世界都空旷无声。
宋乘衣的眼眸中,所有画面都在不断旋转颠倒,蒙上一层薄红的雾,让她看不分明。
她的视线中,仿佛看见跳跃着的雨滴,雨滴透明,落于半空中又变成金色的金线,金色雨线扫过她的掌心,又化为一滴血色琥珀,融入她的肌肤中。
挥之不去的昏沉,似梦还真的是非感。
她因这奇异的一幕而放松。
她眼睫半敛,意识陷入昏暗中。
血液慢慢裹住了她。
粘稠,带着热意,有种温暖的触感。
剑印的光消散之际,女人失去了支撑,也缓缓倒下。
苏梦妩全身都在发抖,颤颤巍巍站起身,跌倒又站起来,手脚发软地走到师姐身边。
苏梦妩看着女人单薄里衣被血整个染透。
女人身上愈是不断渗血,那艳红的肌肤便愈苍白,仿佛是身上的血都不断排出去了。
苏梦妩心乱如麻。
她没想杀师姐的。
师姐没事的吧?
应该没事的,师姐也曾经受过很多伤,但都活下来了,这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苏梦妩安慰自己。
心中那惶恐愈发蔓延。
师姐流的血太多,她喂给师姐吃丹药,又用手掌去压,但血却浸染了她的手掌,她又脱下身上的衣服去压,但仿佛是镂空的竹篮,压了这里又浸染到那里。
苏梦妩愣愣地瘫坐在原地,心底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苏梦妩终于能思考了。
师尊不知何时会回来,若是师尊知道是因为她,那她……
没关系,没关系,没人知道她来过的。
她强自镇定下来,抖着手,收拾了下师姐的身体,将一切恢复原状,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
苏梦妩走的匆忙,没看到自己身上掉下的二张纸人。
石洞又恢复安静,一时间只有水滴滴答答的声音,有种死寂。
地上纸人却动了起来。
很快,两道人影便出现在这石洞中。
冉夏即便有心理作用,但看到宋乘衣的瞬间,仍是微微皱了皱眉,表情短暂变幻了下。
怎么成这样了。
他的身影未动,一男人却擦过他,径直朝宋乘衣而去。
绮罗伫立在一冰像前,眼神停住了,视线从上而下慢慢划过。
天光从洞的缝隙中渗入,落于女人的脸上。
女人眼皮淡淡阖着,睫毛纤长,如蝶翼般弧度优美,浅色的唇抿着。
像从前每个瞬间一般。
只不同的是,她却不会再睁开眼睛,与人对视。
“怎么成这幅模样?”绮罗喉结滚动了下,缓声道。
宋乘衣的血将冰染红,如鲜艳的红宝石,光的折射下,形成昏暗的微芒。
冉夏靠在石壁边,看着哥哥。
哥哥的脸笼盖在血芒中,神情看不分明,但那也绝不是开心。
哥哥将宋乘衣捞出来,指尖搭在女人胸口处。
进展的都如此顺利,其成果比预料中,更是要多。
原本他与柳弯弯只想,让苏梦妩为了柳弯弯取血,这血将由哥哥服下。
柳弯弯自愿为哥哥牺牲。
但未曾料到,苏梦妩竟能如此重创宋乘衣。
宋乘衣濒死,或者说是已经活不下去了,筋脉尽断,心肺已毁,血液流失大半,已无力回天。
冉夏知道,现在哥哥剜下宋乘衣的心尖血,这整件事便结束了。
冉夏心中对宋乘衣淡淡遗憾,可能死亡的戏剧性,反而让人没有真实感。
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甩开了。
直到,他看到哥哥在做的事后,他才大惊失色,心上猛地一跳。
“不可。”冉夏声音急促,便要前来阻止。
绮罗眼帘微抬,冉夏对上他的视线,却是顿住了。
冉夏的心上猛一跳:“你是想舍自己一条命,来救她?”
“你本也只残留两条而已……”
哥哥明白、期待着与宋乘衣将有一战。
不死不休。
宋乘衣一直以为身为九尾狐的他仅剩一条命。
这信息便是为了最终决战而隐藏的。
在宋乘衣面前隐藏这么久的底牌,居然轻易送给了宋乘衣。
绮罗的脸色苍白,带着一种病恹恹之感,此刻竟比宋乘衣还要青白几分。
但他却展露一丝笑意。
冉夏见过哥哥很多次笑容,但那都带着某些利益。
却是第一次见到哥哥这展露了柔和的真切。
他道,“我要她死,但不是这样死。”
冉夏:“什么?”
他不明白,这算什么道理。
绮罗没有回答。
而是脸贴在宋乘衣的额发上,那双总是笑着的眉眼轻闭。
冉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咽入喉中。
哥哥曾是宋乘衣的主人。
宋乘衣是走丢的狗。
而现在,谁是掌握大全的主人,谁是跟随的狗。
哥哥当真能分清楚这其中的界限吗?
无论怎么看,宋乘衣都已经抛下过往,朝前走了,而追逐宋乘衣,似乎也成为他的习惯。
*
宋乘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醒来后,却是浑然忘了。
秦怀谨刚点了一盏香,回头便看到女人已睁开眼。
漆黑眼珠,无声无息,微微侧过,对着他的方向。
只从前漂亮、深沉冷寂的眼,此刻却是一片黯淡,毫无光亮。
宋乘衣已无法视物。
秦怀谨神情微微恍惚,沉默一瞬。
但很快,他便调整好思绪,“你醒了,身体可都还好?”
宋乘衣没说话,眼睫扇动,片刻后,女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指尖搭在眼上。
久久沉默。
寒风将窗户吹开,簌簌雪花飘入屋内,吹到了卧床的女人脸上。
秦怀谨眼眸微转。
窗外已是寒冬,古松堆雪,残雪堆的多了,便从枝头簌簌落下,萧索冷清。
他走过去,掩了窗,隔绝风雪。
“你闭关失败,受伤太重,三月才醒,好好休息才是。”
“闭关失败?”
宋乘衣声音低微,低垂眼睫,神色平静,轻声重复一遍。
秦怀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重伤的这些时日,无筹几乎每日,都会来看你。”
“和苏梦妩一起。”
秦怀谨静静注视宋乘衣,试图从其中看出宋乘衣的神情中看出某种情绪。
但即便宋乘衣已经落入如此境地,也仍然是静谧的,未曾失态。
“秦-怀-谨”
秦怀谨第一次从宋乘衣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
旁人大都唤他道号,充满尊敬意味。
他的眼眸微抬。
女人苍白、泛着乌色的指尖,搭在床边,袖间仿佛有什么硬物,与床榻敲击,而传来清清冷冷的玉石响声。
“你如此说,是在告诫我什么吗?”
秦怀谨:“你多想了。”
“是吗?”宋乘衣平静道:“我并未提到谢无筹,你却故意告诉我,谢无筹与苏梦妩关系亲近。”
“怎么,你认为我会去杀师妹泄愤?”女人笑出声,唇边弥漫笑意。
“不是。”秦怀谨摇头。
“你多虑了,我现如今,还能杀谁呢?”
宋乘衣声音平静无波。
秦怀谨眼珠动了动。
他知道,宋乘衣应当是知晓身体上的变化。
她筋脉全断,能保住命已实属奇迹。
虽谢无筹用了无数灵药,成功接上,但若说恢复从前,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他没料到的是,宋乘衣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宋乘衣数月前的万众瞩目,仍在眼前,她本该能更好。
天才的陨落,让人惋惜。
更何况,她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爱情与修为。
秦怀谨安静的坐了一会,偶尔会轻声与女人说些话。
宋乘衣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又似乎很累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比从前更沉默,也比从前更难以琢磨。
他默默想。
宋乘衣忽然道:“倦了,无事便离开吧。”
秦怀谨顿了顿,才道:“人心易变,改则瞬息,望自珍重,如能及时归返,不失为慧者,说不定有柳暗花明之效。”
女人眼睫久久地望着虚无的一点,又慢慢阖上:“不劳费心。”
“应该的。”秦怀谨捻着佛珠,声音低微,近似喟叹。
秦怀谨轻轻掩了门,走了一阵。
冬日虽寒,但日光却很好,只照人身上,也无多少温暖,只带来一些暖意的错觉。
他忽停了脚步,在茫茫大雪中,用手掌轻微遮挡了下日光,阴影却落入他眼眸中。
但年轻男人只短暂停留了下,随后便安静离开了。
*
时光如流水悄然而逝。
宋乘衣闭关失败的消息,也像乘了风似的,在昆仑中不胫而走,渐渐流传开来。
“不可能吧,师姐居然也会失败?”
“师姐也是人,当然会失败喽。”
“要我说,师姐该是修炼太着急了……昙花一线,当真惋惜。”
“据说她现如今连外门弟子都不如了……”
“具体情况倒不知,不过若当真修为如此低,那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引领刑罚司……啧……”
“你忘了,师姐现如今再不济,她的背后站着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玉慈尊者。”
“是啊,听说尊者为了保护她的安危,在她的住所设下层层结界,所有人进入结界中,尊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没有得到他的允许,现如今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真羡慕师姐,能有这么好的师尊,她的命
真好……”
雪地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几个扫地的小弟子听见了,立即警醒收口,半句话也不敢多说了,毕恭毕敬朝后方鞠了一礼,立如鸟雀走兽般,一哄而散,
日薄西山,残阳铺在雪地上,也照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着雪白僧衣,如一段皎洁月光,却被残阳照的微微映红。
秦怀瑾这段时日,无论身处何地,总能见三两弟子围成群,言语很低,却带着极浓重兴味。
保护吗?
任何人去找宋乘衣,都需要先经过谢无筹过目,完完全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层层的结界,到底是以保护之意,抑或是个牢笼,将宋乘衣整个完全笼在其中。
秦怀瑾站于梅树下,修长指尖执着一梅枝,静静的凝视着。
眉眼安静地低垂下来。
梅枝上坠着几花蕊,花蕊娇艳,花瓣上却压着些许积雪,却更有一股傲寒来。
秦怀瑾站在原地,不由恍惚了下。
这让秦怀瑾不由想到了,前段时间,他与谢无筹一道去见宋乘衣时,在宋乘衣屋内,看见白瓷细口花瓶内插着的梅花枝。
每日都有,日日不同。
宋乘衣自己亲自去折的吗?每日?
他想。
而视线却不经意间,看到谢无筹的眼眸久久停留在其上。
侧脸平静,眼底却闪着冰冷且漠然的光,看之便感到冰寒。
那日,他与谢无筹一同离开。
他不知为何,忽的回头,看了一眼。
花瓶中已空空如也。
唯余地上那枯萎、被碾碎的花汁。
看来不是宋乘衣摘的,那是谁送给她的吗?
只谢无筹对宋乘衣,应该丧失了爱意。
但他又为何克制不住的发怒呢?
秦怀瑾思索片刻,试图从中寻找一个答案,是否有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但他的思维却不断渐渐发散。
他瞧着手中的梅花,指尖淡淡摩挲。
宋乘衣此种情景下,仍是有爱慕者吗?
宋乘衣接受了梅枝,是否代表她接受了那人的心意?
那她不再喜欢卫雪亭了吗?
不过倒也是,在宋乘衣受伤后,谢无筹也只以卫雪亭的身份去过一次。
应该是谢无筹失去爱意后,认为曾与宋乘衣的纠缠太过匪夷所思。
仔细想来,也是自那日后,宋乘衣的屋内,才渐渐出现了那梅枝。
宋乘衣表面再如何平静,想来也该是苦闷。
若当真能有人在此时趁虚而入,占据宋乘衣内心,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秦怀瑾笑了笑,但过了好一会,笑意却是收敛下来。
夕阳渐渐落下去,就像烛火终于燃到最后。
雪夜漫漫,男人沾了一身寒气。
也许是意识到他立的太久,男人眼中的光似乎动了下,望着地上漆黑的一团阴影。
他对本属于宋乘衣的因果已插手过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
女人喘息声响在他耳边,声音细微。
却因为忍耐,而显得更撩人。
他的手掌压在柔软的布上,脖颈微扬。
灯微微亮着,散发柔和、昏暗的光影。
滚烫的热汗,潮湿又模糊的热气,在寂静深夜中逐渐蔓延。
一滴热汗自他的喉结处滚动,恰好滴在女人的唇上。
女人微微拧了眉心,模糊的脸上有些不耐。
动作很小,他却敏感地看到了。
他心上一跳,猛烈的动作下意识变慢,仿佛如流水一般,温和且柔软地划过女人的身体。
女人的眼眸变得几分朦胧。
直到最后的最后,女人的指甲深深扣入他的血肉中,后背传来疼痛。
但他却浑然未觉。
他停下动作,死死忍耐着,任由一滴又一滴的汗往下落。
“与卫雪亭比,怎么样呢?会更好吗?”他问。
女人眼睫颤抖,漆黑的眼珠中蒙上一层淡淡水雾,沉默无言。
他却不折不挠、冷静地重复。
女人抿着唇,一言不发,这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与僵持。
他心生恶意,腰腹却是缓慢下沉,轻微晃了晃。
定是逼迫女人说出个好坏来。
女人总是忍耐不住,翻过他的身体,坐在他身上。
也是在此刻,女人一直朦胧的脸,在烛光下分外清晰。
“你找死吗?”
“谢无筹。”
她道。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却仿佛是一道惊雷,躺在椅上的男人豁然睁开了眼。
禅房中,一片寂静。
案台上摆着一卷佛经,被风吹的,快速翻动。
空中有佛檀香的气息,与梦中的香味别无二致。
让他有一种尚且身处于梦中的错觉。
谢无筹一时分不清是多少次,他又做了梦。
梦中的场景大都香艳。
而每一次,梦中的主角都是他的弟子——宋乘衣。
谢无筹知道,梦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谢无筹仍记得非常清楚。
他与宋乘衣做的每一次。
也许是因他与宋乘衣一起做的次数太少,而与卫雪亭做的次数较多的缘故。
他记得与宋乘衣发生的所有事。
包括他是如何与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成为这种扭曲关系。
所有事回荡在他的脑海,他却缺少了相对应的情感。
这让他对自己产生错觉。
他当真是喜欢过宋乘衣吗?
甚至主动提出与卫雪亭共享。
他绝不相信爱。
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
他对宋乘衣寄予厚望,她是他弟子,但不能爱人。
他决定拨乱反正,彻底结束这段扭曲又荒诞的感情。
他不是个拖延的人。
但对这件事,却想了很久。
不知为何,每当想到要与宋乘衣彻底断绝这情爱关系,他的心中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惊讶于自己也会有这种迟疑的情绪。
不断剖析自己,最终只能用‘毕竟好过一场’来代过。
宋乘衣是他迄今为止,第一个如此亲密接触过的人,他该也是不舍的。
这般想通后,他便释然了。
在雪停后,他便化为卫雪亭,去见了宋乘衣。
卫雪亭也是他,两人融为一体后,思维也逐渐趋同。
宋乘衣也许也该是知晓他,也就是卫雪亭的来意。
宋乘衣向来聪慧。
在卫雪亭一直未曾来看过她,她的心中也应该是有过猜测。
他喜欢宋乘衣,对弟子的那种喜欢。
这种珍重,自然也不会再欺骗她。
他与宋乘衣坦诚相待。
向宋乘衣阐述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包括卫雪亭是他分身的事实。
那日,宋乘衣平静的坐着,听闻他说了所有的话。
他做好了宋乘衣会愤怒、无措、失望……各个准备。
甚至想过,若宋乘衣太过喜欢他,不愿意分开,他会如何应对。
即便宋乘衣那样做,他,也是绝不回头的。
爱情便是这样,容易消逝,爱了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
宋乘衣该明白这个道理。
若她不明白,那他也算是亲自给她上了一课。
但他预料中的反应皆未出现,宋乘衣只沉默着。
她的侧脸自受伤后,便一直白到透明,有种难言的脆弱之感。
她掌心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眸系着的白纱,掩了她全部的视线与神情。
他瞧着,忽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雪亭的意思呢?”
“这是我们的意思,他即我,我即他。”
宋乘衣点了点头,平静道:“我明白,即如此,那便如其所言。”
说罢,便不再多言。
谢无筹却在原地站了一会。
“没了?”他问。
宋乘衣轻点了头。
“你便不曾有想质问的事吗?”
宋乘衣轻声道:“无。”
谢无筹的脸忽然有些冷,声音却温和:“你再仔细想想。”
谢无筹
一直都知道宋乘衣不是个脆弱的人。
她冷静、持重、淡漠,情绪也极少波动。
但宋乘衣果真如此冷静,他的心中又有些不快。
分开如此冷静,也是一种另类的不爱的证明。
至少,爱的不深。
也好。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有些冰冷,平静移开视线,落在纱窗上,窗上映着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竟有亲热依偎的错觉。
这影子都比宋乘衣要有感情。
宋乘衣却摇摇头。
谢无筹眼帘一搭,不再多说此话题。
谢无筹又是与宋乘衣待了一会,才波澜不惊的离开。
白雪铺满地面,雪面上有隐隐的脚印。
男人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顿住脚步,伫立许久。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宋乘衣的性格,断了便就是断了。
该是不会再回头。
无论如何,此情事便彻底翻篇了。
一切都回到正轨,回到最初的样子。
谢无筹冷漠地翘起腿,理了理衣摆。
他掌心压在那风吹起哗哗的佛经上,重新拾起,平静看着,指骨却是越捏越紧。
夜晚的风很凉,但他浑身的燥热却未曾消散分毫。
高/昂处却久久不下。
谢无筹却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便像今日这般,他每日都会梦见宋乘衣。
他理智虽恢复正轨,但身体却仍受到蛊惑。
然而,却只有他一人如此,宋乘衣的一切表现都毫无异样。
相反宋乘衣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甚至是重新和她的旧情人联系上了。
两人倒是颇为‘郎情妾意’,日日以调养的缘故相见。
到底看的哪门子的病。
相思病吗?
宋乘衣的身体,自有他为之调养。
他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有。
但宋乘衣却拒绝了他的帮助。
以两人曾经的情为避嫌的借口。
宋乘衣见他,总也沉默,要么随便附和几句,而见到她那旧情人,却是总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看来,他主动与宋乘衣分开,倒当真是好事一件。
谢无筹平静地想。
体内却翻上一股子浓重的戾气。
他扔了佛经。
佛经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随便她。
总是不长记性。
他眼帘淡漠低垂,冷嗤一声,沉着脸。
平静的神情被扯碎,透出凛然的冷酷。
*
凛冬已至之际,也是昆仑山上一片风声鹤唳之时。
细细想来,大概是从刑罚司开始的。
陈望一改往日稳重求妥的作风,作风强硬,关押了柳弯弯。
随后又花费大量资源、精力与时间,将与柳弯弯亲近之弟子,皆被带走审查。
范围之大,行为之荒唐,阻力之大。
但它偏偏力排众议地实现了。
颇有朝宋乘衣当年靠近的意思。
陈望的资历,自然不足以服众。
但弟子们都知道,陈望的背后,实际能发布命令的人——大师姐。
陈望某日,被师姐召去。
毕竟那是剑宗的事务,而只要是剑宗的事,宋乘衣便有决定权。
即便昆山上,现如今流传着师姐闭关失败的小道消息,但毕竟没有准确消息。
加之多年的威慑,无人敢挑头,做第一个挑战师姐的人。
且师姐一视同仁。
苏梦妩作为其同门师妹、柳弯弯的好友,就是第一个被抓进去的弟子。
这自然引发了弟子们广泛的讨论。
偶有弟子审查完,被从刑罚司放出,众弟子希冀从其口中得出一些消息,但每个弟子皆闭口不言。
审查持续了一月,鲜血也从刑罚司门口流淌了一月,浸红了地面。
师姐的行为,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潮汹涌。
仿佛都在冥冥之中,预示着某种东西。
某日,终有消息传出。
外门弟子冉夏,竟离奇从刑罚司消失了。
冉夏消失后的次日,闭门不出的宋乘衣,第一次现于人前。
那日,刑法司殿前,被围的水泄不通。
在一片清冷的雪色中,师姐空手踏入刑罚司内,约莫只过了几根香的时间,师姐便从其中而出,面色宁静。
只这一次,她不是空手。
众弟子看的很仔细,她苍白手背掩在袖中,却分明是握着什么东西。
师姐走后,弟子们通过小道消息得知,柳弯弯已死。
刑罚司的行动也终于在几日后终止。
逮捕弟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放了出来。
昆仑山上终是又恢复平静。
只余一人仍在牢中。
苏梦妩。
弟子们纷纷猜测原因,但百思不得其解。
宋乘衣为何要如此对待苏梦妩。
她们是同门。
若说师妹当真犯了错,宋乘衣为何不惩罚她,而是只单单关着她。
若师妹未曾犯错,宋乘衣又为何不放了她。
总不能是忘了吧。
但师姐不提,便也没有弟子敢,或说有机会到师姐面前,去提这件事。
终于也有弟子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刑罚司内的弟子,终是侧面得到一丝消息——
放出去的弟子名单,都是得到过师姐批准的。
弟子也不是蠢笨之人,立即便从侧面知道了。
宋乘衣的的确确是,不允许苏梦妩出去。
不是忘了。
而是有意为之。
苏梦妩与宋乘衣有隙,只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未曾发作罢了。
也许是因为顾及其玉慈尊者的颜面。
也许是因为苏梦妩现如今身份已不同于往日,早在宋乘衣昏迷之际,苏梦妩便已被顾家收为义女。
又或许,师姐只是单单未曾想好如何处置罢了……
又是半月而过,宋乘衣虽低调,未曾再出人前,但有关她的流言却没有一刻断过。
有扫地弟子说,亲眼看见了一日清晨,天色未亮之际,有个容貌艳丽的青年,从师姐住所处出来。
青年唇色深红湿润,眸色水润。
有弟子说,师姐与尊者因苏梦妩的缘故,关系岌岌可危,甚至起了好几次争执,尊者面色沉冷,拂袖而去。
有弟子说,师姐似乎起了要改换门庭之意,曾听喝醉的郁子期师兄言,他邀请师姐前去瀛洲,大概是没什么机会了,更是说了蓬莱的名字……
也有弟子说,得到了确切消息,师姐根基已废,基本上不可能再踏入修仙之路……
在漩涡中心的宋乘衣却是一片平静。
“这绝不是个好办法。”方津沉声,他毫不犹豫打断了宋乘衣的话。
“从未曾有人如此做过尝试,不会成功的。”
宋乘衣面色平淡,“纵然失败,也全然是我的选择,我不会怪你。”
方津冷声:“我不能做。”
“那我找旁人。”她道。
方津死死皱眉,看着宋乘衣桌前,放置芙蓉剑。
剑身仍是雪白,但颜色相较于那日,却是极为黯淡。
“你明明有其他路可走。我听闻你的师尊已请了顾夫人为你补脉。”
“顾夫人欣然答应,你将有极大机会恢复到曾经,你为何不答应,而要用如此凶险之法。”
“即便你的方法成功,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