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筹醒来时, 宋乘衣还在沉睡中。
谢无筹望了片刻。
宋乘衣的脸压在乌黑发上,眉眼半在光中,半掩入阴影, 褪去冰冷, 竟有种难得的温驯、乖巧之感。
他的指尖捻动女人脸上黏住的发丝。
银白色长发自发缠绕在他指间, 他搓动着发丝, 很轻的笑了下。
只那笑多少带着点恶意。
谢无筹心中颇为遗憾。
他本来以为宋乘衣会先醒。
若是如此,他还想看看宋乘衣那时,看到他的发色变化, 会如何反应。以她的明智, 定会在一些瞬间明白一些事。
谢无筹不计较她与自己的比试。
因她向自己挑战,这也证明了她的心气、能力。
不是任何都有这种魄力与资格。
但谢无筹还是要做一些事,适当地给予其惩罚。
打不得,骂不得, 甚至连看其记忆,如今也是毫无兴趣了。
他着实废了一些心思——
到底做什么, 才能让宋乘衣难忘?在她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一件让人愉悦之事。
他要让宋乘衣爱他。
宋乘衣不了解他们的本质, 他们的肮脏、阴暗、凶险,贪婪。
既如此,那便逐渐展现给她,她既然接受了卫雪亭的爱,这是一种契约, 代表她既接受了全部。
包括那些腐朽的部分。
女人紧实细窄腰身,修长笔直的腿,脖颈上被他亲手锢出的痕迹,如深沉的项圈, 雪白锁骨从领口处若隐若现。
即便衣衫齐整,但谢无筹对她身体的了解,如她对卫雪亭的了解如出一辙。
谢无筹顿了下,喉结微滚,却是移开视线,又笑了起来。
仅是在瞬息之间,他便又想出一个绝好的主意。
宋乘衣醒来时,罕见的有些迷茫。
女人唇微抿,眼睫微动,乌黑瞳任一动不动,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
谢无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他看到了青色、轻薄的床帘,天光从窗户照入,照亮床帘上金鱼模样的花纹,天光如流水,金鱼纹样仿佛也轻快浮着。
谢无筹现如今总是忍不住去了解全部,包括宋乘衣沉默的背后,所思所想。
谢无筹不喜欢她失神,正准备伸手有所动作。
宋乘衣动了。
她好像是才注意到身旁有人,小幅度地扭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却是骤然顿住了。
久久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谢无筹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在她视线落下来的那一刻,谢无筹却是感觉到身体的骤变。
宋乘衣的视线仿佛是火种,如有实质的灼烧着他。
他几乎无法控制呼吸颤栗,身体崩到极致,皮肤炽热。
这很危险。
仿佛某种未知的东西,在引诱他走向不可控制、无法掌握的深渊。
他竭力克制自己想掩盖宋乘衣视线的手,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着。
光影错落间,他注意到从窗外飘入的花,暗香浮动。
这若是一场博弈,他绝不会输。
宋乘衣从没预料到,喝酒后劲如此大,竟会昏睡,失去意识,仿佛身体不受控制。
更没料想过,醒来后,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她视线平视,恰好落在大片雪白肌肤上,触感柔软,如薄雪般细腻,仿佛散着光。
宋乘衣顿了顿,一向清醒的头脑,此刻也有瞬间的宕机。
墨发流泄,半遮半掩,黑发如优美线条,在干净白皙画布上流淌。
宋乘衣大脑一片空白,若这是梦境,那她为何会梦到卫雪亭?
这场景颇为熟悉,但卫雪亭应该不会出来了,才对。
脑中最后的记忆便是谢无筹举剑将刺入她胸口中的画面。
谢无筹那冷酷、无情的眼眸,如在眼前。
她是死了,重新来了吗?
宋乘衣看着两朵花苞,在风中颤颤巍巍。
花苞颜色粉嫩,花瓣娇美,晶莹剔透。
场面之奇异,让她一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扇动的长睫,如覆落雪,容色沉静,看不出思绪。
不过很快,宋乘衣便抬起视线,与他对视。
那是一股更猛烈酥麻,从体内深处涌现,又汹涌澎湃朝四处散去,骨缝间都在发麻。
谢无筹眉眼镇定,翘了翘薄软的唇:“你醒了,身体还好吗?”
宋乘衣看到谢无筹的瞬间,便立即清醒了。
这是现实,不是虚幻。
青年琥珀色眼眸中只有温柔。他亲切着说着什么,低头,凑近过来。
宋乘衣一动不动,看着他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指节,穿过她的发间,动作轻微,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亲近,慢慢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笑道:“你睡了五天,应该也会觉得不舒服吧……”
他声音很轻,话很多,语速却很慢,热气洒在她脸上。
这是何等荒诞、混乱、似乎又夹杂着一丝宁静、亲密的氛围。
宋乘衣哑然,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干什么,宋乘衣瞬息间明白。
这疯子……
宋乘衣一直未说话。
谢无筹想,她也许是被眼前的场面给吓坏了。
这也是谢无筹的目的所在。
他就是要做让宋乘衣混乱的事,这更有意思。
有什么能比,在酒后醒来,发现与师尊躺在一张床上,更能让她混乱的呢?
他要她的恐惧,要她的不知所措,要她的惶惶不可终日,要她的自责……
他会尝试着接受她的一切不完美的地方。
但她也要承受他的所有,那些好的,那些坏的,她必须照单全收。
这就是她爱上卫雪亭的代价,也是她被他们爱上的代价。
谢无筹伸出右手,柔和搂过宋乘衣的肩膀。
胸膛也因为此动作往前一些。
“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他道。
“我想和你谈一谈——”他朝她安抚一笑,可靠又温和。
声音不疾不徐,游刃有余到极点。
下一秒,却猝然失声,呼吸停滞,几乎到了窒息的边缘。
宋乘衣面上愣神,乌黑的眼睫慢慢眨动。
但一直沉默的指腹却是精准、带着力道的,越来越往下按。
那仿佛是要在其表面按出一个凹陷的力气。
宋乘衣早就预想过谢无筹可能会如此做。
只是需要一个证明,现如今,谢无筹这孟/浪的样子,更是作证了。
只是她很奇怪的是,他的想法怎会转变如此之快。
谢无筹那前几日,要杀她的场面仍在眼前,如今便亲热地躺在她身边。
此刻,宋乘衣神情也终于有微妙的变化。
谢无筹现如今与卫雪亭,在身体上,倒有更多相似之处。
她的瞳孔中投映出男人因极度,而骤然绷紧的下颚线。
他额间青筋狠狠鼓涨,全身渗出细细密密的热汗。黑发丝丝缕缕缠在脖间,脸上,那汗仿佛永无止境似的。
又像那游动的金鱼,湿漉漉,急切要从指腹间溜走。
他是狼狈的,但却更有一种韵味。
宋乘衣很快松开手。
谢无筹眼神朦胧,潮湿不清。
他总觉得不应该就这般结束,他怅然若失想着,却又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忘了什么?他的思绪翻腾一会,骤然想到了——
宋乘衣并无意料中的反应。
这是为何?
他骤然眯起眼,眼神透出清明,看向宋乘衣。
宋乘衣视线迷茫,眼中失了些焦距,并不是清醒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宋乘衣的眼中才慢慢聚了些光,眼睫眨动的瞬息间,越来越清明。
宋乘衣的脸色骤变,肉眼可见地苍白,失了血色。
唇微张,仿佛要说些什么,又颤抖着闭紧。
她克制收回视线,用被子盖在他身上,掩盖那一身痕迹。
随即从床上而下,背对他,瞬息间便正了衣襟,走到距他几米远的距离,跪下。
整个动作流畅,毫无凝滞,行如流水般一气呵成。
谢无筹没有说话。他必须等到宋乘衣先开口。方才是他失了先机,现如今主动权必须在他手上。
他舔了舔唇,任由那极度空虚、陌生的快感蔓延,仿佛是有细小的电流,仍带着余韵。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过了很久很久,安静又沉默的气氛,
若是寻常人跪如此久,也会腿麻脚麻,但宋乘衣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身体崩成一条弦。
谢无筹恢复正常后,才披上衣服,起身,坐在床上。
“弟子有罪,甘愿受罚。”宋乘衣终于说话了,只嗓音沙哑,声音涩然。
谢无筹微笑着:“你有什么罪?”
宋乘衣却只沉默着,一言不发,如坚硬冰冷的石头。
低着的脸有种晦涩不清的冷戾与苍白。
谢无筹穿上衣襟,拾起地上空了的梦华,走到她前问:“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宋乘衣:“不知。”
谢无筹:“梦华,每人喝之的反应不尽相同,你滴酒不沾自是不知,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它能反应人内心深处渴望,外化表现其一便是‘淫/ 谷欠。’”
谢无筹稍稍一停顿,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适当的沉默,让一切都显得如此漫长。
尽管谢无筹很享受这一刻。
宋乘衣的脸色更苍白了,眉深深拢起,眼睫颤个不停,掩在袖背后的手也慢慢攥紧,隐晦的发白。
谢无筹弯腰,攥住她的右手腕,顺着她僵硬到极点的手臂,一寸一寸往下,摊平被攥紧的掌心,将手插入其中。
下一秒,忽地将她朝他的方向拽过去。
宋乘衣身影踉跄,却在要撞入男人怀中时,控制住身形,只是手下意识地反握住男人手臂。
宋乘衣看到谢无筹倾身,她微仰头,与他对视。
男人的眼眸中仿佛泛着细碎的光,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宋乘衣后退,低头。
“你为何后退?”
“这……不对。”
谢无筹问:“哪里不对?”
宋乘衣脸色苍白,神情隐忍,似乎带着点痛苦。
谢无筹继续道,声音轻,带着引诱:“你没错,只是这酒反应了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而已。”
宋乘衣几乎是立刻颤了下,反驳道:“绝不是。”
“那你要如何说明眼前的一切?”谢无筹手指拍了拍她激动起伏的后背,声音却是冷酷:“难道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主动的吗?”
“我何至于此!”
谢无筹近乎悲悯地看着宋乘衣那痛苦、愧疚、惶恐的神情,这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神色。
谢无筹越是感应到,那愉悦感便越重,堪堪冷静下来的身体,更是又快活起来。
谢无筹道:“还记得你之前对我做的事吗?”
“我已经记起了一切,之前你也以下犯上过,当时我未曾做好心理准备,”
“现如今你再犯,我原谅你。”
宋乘衣这才抬头,看向他。
谢无筹一直宽容地看着她,这仿佛给了她无限勇气。
“我,我,这次是我失误了。我绝不会再犯。”宋乘衣道,“一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接受一切处置。”
“我不会惩罚你,直面内心,何错之有呢?这只是个实物罢了。”
谢无筹知宋乘衣有极高的道德标准,不惩罚比惩罚更让她寝食难安。
“我也不会告诉卫雪亭。便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谢无筹道,“谁都有拥有秘密的权利。”
最终,谢无筹看到宋乘衣沉默地点了下头。
*
时光如流水般逝去,转眼间便过了数十天。
苏梦妩找到宋乘衣时,她正站在一座山峰顶,身旁站着个冷峻的男人。
苏梦妩认出了那男人,方津。
最近除了师姐外,另一个引起众人讨论的人。
他本来是最有可能与宋乘衣一战的人,但却选择退出试剑会,一时间引起无数弟子的哗然。
无人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即便不一定能赢,但在试剑会上露脸,对自身也是极大的好处。
苏梦妩也不知,因前世,方津却是比试到最后的,是师姐最为强劲的对手。
苏梦妩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中,很多事都发生变化。
而变化的中心,便是师姐。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好的现象。
她走近时,恰好听到方津的声音。
“我意已决,退出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方津道:“我只为它奔走,现如今,既已有选择,我已无需参加试剑会。”
宋乘衣注意到她,朝她望了一眼,苏梦妩立即顿住脚步,就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苏梦妩看着师姐顿了下,又看向方津,平缓道:“我知道了。”
方津沉默无言,望着女人。
宋乘衣束手而立,腰身匀称清瘦,身影融入山雾中,影影绰绰,袖间都带着点寒意。
芙蓉剑选择的剑主。
方津脑海中浮现年少时,为让芙蓉剑而努力修炼做的所有,他的使命也是先祖必身的责任,他一直想,若他能让其认主,那一直传承下来的护剑责任,便结束了。
但他做不到,这并不意外。
只他从没想过,有人能做到。
多年的目标此刻瓦解冰消,他怅然,迷茫、失落,不甘,但似乎也有如释重负。
山间的风吹过他全身,有点冷,他忽然想到妹妹还在等他,方芙应该也冷吧,他从纷杂思绪中抽出。
宋乘衣看着方津向她告辞,他的神情轻快,此刻无所束缚。
她想她觉得方津此刻,定是不会再犯书中的错误了。
方津准备走时,又突然想到什么,道:“你最好还是闭关一段时间,我观你虽然有进益,但却是不稳。”
方津见宋乘衣毫无意外,便知她心中有数,便离开了。
苏梦妩这才上前,站在师姐身旁。
苏梦妩观察到师姐的视线平静看着两侧千仞中的弟子打斗,灵光相绞,一个压着一个,颇为激烈。
以她的修为,根本看不出师姐有方津所说的不稳的迹象。
她只觉得站在师姐身边都有一种压迫感。
她双手绞在袖中,指甲抠破掌心柔嫩的皮,有种刺痛。
“师姐,师姐,我……我想跟师尊……你觉得怎么样?”
山间风大,苏梦妩的声音又极小,含含糊糊的,带着微弱哭腔,听不真切。
宋乘衣终于看向她。
苏梦妩鼻尖通红,圆润的眼眸中浸满泪珠,眼皮肿了,像两个核桃,脸上有湿润痕迹。
“怎么了?”她平静地问。
苏梦妩想师姐果然从来不把她放在眼中,也不知是故意装听不见,有意躲避,还是真的听不见。
但这事已经压在她心中很长时间了,她必须问出来。
宋乘衣看着苏梦妩乌黑的发顶低垂,避开她的视线,似乎有种惶恐。
她是越来越害怕她,明明对旁人都有种蓬勃朝气。
宋乘衣淡淡移开视线。
“我想问师姐,我准备向师尊示爱,师姐觉得可能成功吗?”苏梦妩问。
宋乘衣:“不知。”
苏梦妩却继续问:“师姐与师尊相处时间最长,我想请问师姐,我有可能吗?”
“为何问我?”宋乘衣不明白。有时苏梦妩当真胆怯,却有时胆子又极其大,这种私密的问题,居然会问让她如此恐惧的人。
苏梦妩声音颤抖:“我,我尊敬师姐,想吸取师姐的建议。”
宋乘衣想到了谢无筹,又蹙眉。
她故意避而不见,但谢无筹却总是想与她见面。
谢无筹对她的好感度又升高一些,但却是停滞不前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代表谢无筹现如今是喜欢她的。
若是一般人,应该不会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下,答应旁人的示爱。
但谢无筹不是一般人,他是个纯疯子,道德感极低,会答应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苏梦妩看着宋乘衣沉默下来,久久不言。
她红着眼,想师姐知道自己喜欢师尊后,果然是不愿意吧。
看来她是会被师姐记恨上了。
“感情之事,在于你自己,你若不想,便罢,若想,便去。”宋乘衣最终道。她不想掺和苏梦妩的感情中,也不想为她做决定,那是她自己要做的事。
苏梦妩没料到她会如此说,停顿下,片刻后,又茫然地呢喃:“如果,如果有人从中作梗呢?”
宋乘衣不知她想说什么,只当是少女心思,敏感多思,并不言。
苏梦妩没有再继续问这个话题。
她的视线颤颤巍巍地投向宋乘衣。
宋乘衣脸色白净,青色经络从皮下透出点颜色,那有滚烫的血液。
师姐的血,师姐的血……
少女惶恐地颤着双唇,她想到前几日遇见灵危时,她似有似无的试探。
她问灵危,“如果有人想取师姐的血,师姐会怎么做?”
灵危没有迟疑:“会死。”
“如果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呢?”
“没有例外。”
灵危的话,更让苏梦妩如坠冰窟,她要如何才能完成这艰巨的任务呢?
弯弯如今冉师兄在照顾,弯弯含着个生息丹,尚可将其奄奄一息的生命朝后延些时候。
她所需要的血液,不在少数。
当然,若是师姐的心头血,那自然是只要一滴,便可起死回生。
但她没有能力,也不会去这么做。
剩下的,便是师姐身上滚动的,平常的血了,要五大碗,分五日喂给她喝下。
血是可以再生的东西,苏梦妩不觉得这是个很大的事。
但不知为何师姐会这般抗拒。
不过她也不敢问。
她目前想到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便是通过师尊,像之前师尊强求师姐释放弯弯一般,若师尊下命令,师姐应会同意。
但这办法需要一个前提,那便是她在师尊心中的分量,要比宋乘衣重。
若如此,师尊不会拒绝她,便十有八九了。
要做到这一点,也很容易,她做个试验便可轻易证明,若是师尊答应她的示爱,那便是她更重要。
即便她说的大义凛然,她是为了救弯弯,才如此做。
但她也是为了自己。
在看到师尊对待师姐那般后,她不可置信的同时,又觉得恐惧,至于恐惧什么,她也说不明白。
她需要急切地证明自己,是比宋乘衣重要的。
宋乘衣已经拥有这么多东西,优渥的出生,天纵奇才,无数弟子的敬畏……
地位、天赋、权利应有尽有。
苏梦妩乱七八糟的想。
至于第二个办法,若是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用的,那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以及不可控的后果。
山风吹得她有些冷,她瑟缩了下脖子,娇美的脸苍白。
*
谢无筹给宋乘衣发了讯息,但都无所回应。
一日,二日,三日,直到如今。
很好,宋乘衣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秦怀谨看着谢无筹靠在椅背,笑的漫不经心,眉眼间却有着淡淡的沉郁。
青年视线偶尔从门前划过。
虽然幅度极小,但秦怀谨却敏感注意到了。
“你在等人?”秦怀谨停下朗诵佛经,指尖阖上经书,抬眸,温和地问,似乎对于青年的走神毫不在意。
谢无筹瞥他一眼,饶有趣味地问:“你觉得我在等谁?”
秦怀谨笑了笑,“这我如何能知?”
谢无筹也笑,却有几分深沉的压迫:“即是不知,便别胡言乱语。”
“人大多无趣,有谁值得我等,”谢无筹收回视线,阖上眼眸,冷漠道。
秦怀谨适时转移话题,“师父的圆寂日快到了,你要准备和我回去了吗?”
每隔三年,慧僧圆寂那日,谢无筹都会与秦怀谨前去祭拜,在那处待上三日再回。
“试剑会结束后,再说吧。”谢无筹淡淡道。
秦怀谨点头应下,随后便起身告辞。
走了几步,又道;“你若心不静,便如从前那般诵经,应颇为有效。”
谢无筹敲了敲椅背以视回应,秦怀谨却看到了又有裂痕的慎念珠。
他收回视线,朝外走,迎面却闻到一股芬芳的花香。
苏梦妩。
苏梦妩看到他愣了愣,却是轻微点了点头,
随后擦过他的肩,朝着里侧而去,交错间,他看到了少女期待、犹豫、又害怕的眼神。
那是等待未知回复的眼神。
他若有所思。
*
宋乘衣不知苏梦妩最终是否成功,苏梦妩没有再来找过她,她也渐渐的收不到谢无筹的消息了。
卫雪亭据谢无筹的说法是,他旧疾复发闭关了,反正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当真是个不错的理由。
宋乘衣很顺从的听从了他的说法,没有异议。
灵危和芙蓉剑,都被她收入神识内。
宋乘衣的生活日渐规律,恢复往日平静。
清晨,第一缕天光跃过地平线,从山间逐渐攀升的日光,洒在女人的脸上。
她眼眸轻阖,是个打坐的姿势,十分宁静平和,
肩膀上有两只鲜艳漂亮的鸟在梳理羽毛,她整个人融入自然中,如山川湖泊,浑然一体。
但突然,女人身体一颤,眼眸睁开,猝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鸟惊,瞬间飞走。
宋乘衣擦净鲜血,眉眼沉郁,又沉默地调息几个周天,才堪堪压下那股阵痛。
身体长时间的高压负荷,不可避免对她造成影响,强行突破两次,根基极其不稳,灵脉脆弱,又有些堵塞,在与谢无筹那一战中受了不轻内伤,
表面光鲜,但内里已是不堪,不知在什么时候,便会坍塌。
深秋的清晨有了初冬的寒意,有些刺骨,卷黄叶落。
昆仑顺应自然轮回,并不强行让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又要迎来一个冬日,宋乘衣向来不喜欢冬日。
但她却会让自己去适应,选择冰雪道是一种苦修。
闭关迫在眉睫。
不过在此之前,要通过试剑会。
今日,在试剑会开启了半月后,终于迎来了最后,有资格与她一战之人。
自她出来后,每日都会观战,对参会弟子皆有了解,方津退出,顾行舟无资格参加,她已全然无对手。
宋乘衣正衣冠,她此刻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今日,谢无筹也会出现。
时隔多日的,初次会面。
倒不知他与苏梦妩现如今,是何种关系?
谢无筹是答应了,抑或是未曾答应,她都将在今日得到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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