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大理寺吏员虽常奔走案场, 可里头仍有三两小吏是近年才进来,平日里只经手文书誊写,街坊走访的轻巧杂务, 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凶煞光景。
悬索只剩游丝一缕,寒乌啄尽残肉的刹那, 麻绳应声崩断。
利刃落下, 将徐静生脖颈顷刻斩断。
他的头颅滚落在地, 尸身腔子的热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溅得近身一名小吏满身猩红。
小吏吓得惨叫一声, 几乎瘫倒在地。
这便是在三司任职的感受?
太刺激了!
徐静生的头颅虽然离体, 双眼却圆睁, 似是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 一直望向陆瑾。
门口处,李贤也闻声进入。
方才那一声凄厉的“太子殿下”落进耳中, 他想着看一眼内里光景,却被围堵在前的大理寺吏员挡住视线,一时看不清院内。
陆瑾望着地上惨烈尸状, 叹了口气后吩咐, “罢了, 收敛尸身, 再仔细勘验现场。”
他转身看见门口立着的李贤, 立刻躬身行礼。
大理寺一行人见状, 连忙跟着整齐垂首,“参见太子殿下。”
李贤颔首,众人连忙分列两侧让出通路。
待他看清院中身首异处的惨状,问:“这是怎回事?方才孤听见有人嘶喊‘太子殿下’,这人怎会落得这般死状?”
陆瑾垂眸回话, “臣来迟一步,未能及时阻下惨剧。”
李贤“嗬”了一声,“这便是陆少卿经手的寒乌连环案?前几日陆少卿还同孤禀奏,说什么早已握定线索,怎到头来,依旧让人惨死在你大理寺众人眼前?当真是办案好手。”
陆瑾不辩不驳,“是臣失职,赶赴不及。只是此地血腥污秽,还请太子殿下暂且移步回避。”
李贤扫过满地血污与盘旋不去的寒乌,不忍多看,转过身去。
待出门,他对着侍从斥问:“你先前同孤禀报,说此处藏有金乌异象的线索?金乌何在?孤所见,只有檐上聒噪不散的寒乌厉禽,还有这古怪血案。”
侍从惶恐回话:“殿下恕罪,许是底下线报出了差池......”
“废物。”
李贤冷叱一声,拂袖便走。
行至巷口,他忽一顿。
他唤来七八名随行侍从,命几人并肩站好,又特意让一人就地躺倒,遮挡阻隔。
他盯着地上躺着的那人,“你且回话,从你的位置,看得见孤吗?”
倒地之人隔着层层人影,连忙应声:“回殿下,看不见!连殿下的身形都看不见!”
李贤蹙蹙眉,遥遥望向从徐静生宅院中走出的陆瑾。
他一身官绯,身后跟着大理寺众人,其上寒乌盘旋,始终不落。
背影入秋阳。
一行人折返回大理寺,被押着的许翠娘一眼瞥见满身血污的那名小吏,放声大笑。
“死了罢?徐静生那老贼,是不是终于死了?!”
陆瑾颔首。
许翠娘笑声未歇,泪水却先一步涌出,在满面风霜的脸上纵横流淌,“报应!都是他们该得的报应!”
一旁的来俊臣红着眼,挣扎着想凑近,“母亲你别这样......”
许翠娘见他,却似见了毒蛇猛兽一般后退。
她嘶吼,“别过来!不准碰我!”
这话毕,许翠娘猛地挣开小吏的牵制,奋身便要一头撞向少卿署外的柱子。
“拦住她!”
明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臂膀。
许是许翠娘冲势太猛,虽被扣住,但额头还是磕出一片泛红。
陆瑾望着失态癫狂的她,“多年屈辱流离你都熬过来了,冤仇一朝了结,反倒非要赴死不成?”
许翠娘泪眼婆娑,凄然苦笑,“少卿大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杀了人,哪里还有活路?难道还能不死吗?”
陆瑾看了她片刻,“仇你报了,罪自有论断。只是你久离长安,很少回故土。你方才也说,你的爹娘从前疼你惜你。你母亲虽早已亡故,可你生父尚在人世。何不趁最后时日,去见见他老人家?”
听见“父亲”二字,许翠娘浑身一震,泪水淌得更凶。
她哽咽颤抖:“我......我如今是阶下囚,少卿大人当真肯允我?”
“大理寺会随你同往护行。”
陆瑾叹了口气,“当年火场一烧,许翠娘早该葬身火海,世上本无此人。寒乌连环案的真凶底细,大理寺自有裁断,不会将你公之于众......本官查访时见过你的父亲,他年岁老迈,记性昏沉,人事多半都模糊了。可唯独一样旧物,从不离身。”
他看向身侧的明毅,抬眸示意。
明毅会意,取了一个小盒,递上前。
内里是一尊泥塑小偶,塑的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拢着斗篷,手执纸鸢,体态玲珑,娇憨活泼。
虽经年岁侵蚀,却通体圆润光滑,瞧得出是被人常年在掌心抚玩。
“本官当时见他攥着这尊小偶,便随口问过一句,问他这是何物。”
陆瑾的目光落向许翠娘手中的娉婷小偶,“他说这是女儿少时闺中相伴的旧泥偶,是父女二人一同做出来的玩意。”
一句话落,许翠娘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
她对着陆瑾叩首,泣不成声。
来俊臣踉跄唤道:“母亲......”
许翠娘背脊一僵,转过身去,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小吏上前,架起心神恍惚的许翠娘,带离少卿署廊下。
廊下风凉,来俊臣开口追问:“这些年,母亲都落脚在何处安身?”
许翠娘不愿回头,“在和州。”
“那......母亲在和州,过得还算开心?”
许翠娘沉默良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尚可,算得上安稳度日。”
“我不恨母亲。”
来俊臣望着许翠娘远处的背影,喃喃自语:“孩儿今生还能再见母亲一面,已然知足,再无他求。母亲离开来操能过得安好,便好。”
他朝着许翠娘离去的方向,认认真真行了叩拜之礼。
许翠娘背影决绝,行出数步远。
然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终究还是侧过脸,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
大理寺院中,檐旁枯枝错落。
几只寒乌落上枝桠,鸦声凄切,不肯离去。
少卿署前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闻声结伴赶来,望着院中一幕,神色各有凝重。
陆瑾看向他,“蔡本左腿跛足,是你动的手脚?”
来俊臣起身,他望了眼许翠娘彻底消失的拐角,“少卿大人当真是智多近妖。”
“同样是左腿跛伤,同样位置的旧痕,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模样?蔡本早已败尽家财无钱再赌,断不会再与来操有所纠葛。除却刻意为之,谁会特意将蔡本弄成与许翠娘一模一样的跛足?”
来俊臣转过脸,“那是他活该,这都是他该得的报应。”
陆瑾一语点破,“你早就知晓,来操才是你的生父。”
来俊臣嘶吼反驳:“他不是!我没有父亲!如今......我也没有母亲了!”
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恰好清清楚楚落进不远处沈风禾的眼中。
他心口一酸,下意识往她那而去。
陆贤见状,立刻挡在沈风禾身前,“无礼!你意欲对家......沈娘子做什么?”
来俊臣抬眼扫过陆贤,见他一身世家气度。
他又看向沈风禾,“果然是尊贵的吴郡陆氏,生来便趾高气昂。”
他顿了顿,“沈娘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来操是一样的。”
这大抵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便是沈风禾在西市遇到他时,偶让他知礼些,让唤一声“姐姐”,他也仍用“喂”。
沈风禾连忙摇头,“没有的,我从未这般想过。”
来俊臣忽而又哭又笑,“倘若我也生来身世尊贵,你是不是就不会对我这般疏离客气?”
“并非如此。”
沈风禾解释,“我也不是什么尊贵出身,你别胡思乱想这些琐事。你还小,尚有自己的路。”
来俊臣喃喃,“偏偏便是因我太小。”
见如此,明毅将情绪失控的他拉开。
陆瑾续上先前问话,“来操.死时,院中、墙檐上有不少碎肉。许翠娘腿脚跛残,根本无力攀上墙檐,引寒乌啄食,破坏隐瞒。”
来俊臣耸耸肩,“少卿大人说话可要讲凭据。蔡本跛足也好,引乌设局也罢,你手上没有实证,凭什么定论是我做的?”
陆瑾静静看他片刻,终是放了他离开。
大理寺门外,陈狗子蹲在阶下等得焦灼。
他一见来俊臣,立刻上前,“来哥,你总算出来了,你怎哭了?我与你说,我大白日见鬼!方才我恍惚,好似瞧见......瞧见了翠姨。”
来俊臣面色一冷,“那确实见鬼。”
他抬眼望向偌大长安城,“长安太大,我们换个地方去走走看看罢。”
陈狗子茫然挠头,“这是何缘由,来操.死了,没人再打骂我们。”
“我想去和州。”
来俊臣转过脸,“母乌去过之处,雏鸟总要跟着走一走。”
陈狗子全然听不懂这话里的凄楚,“来哥,别远行了,留在长安安稳度日不好吗?待我们大了再......”
来俊臣看他,忽而笑,“怎,连你也觉得我们年岁太小?”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十四岁,确实太轻贱。不如给我们给自己添个十岁,撑撑场面?”
陈狗子嘻嘻一笑,回:“也不是不行,我都听来哥的......那往后,长安万年县陈狗子,年二十三。”
“长安万年县来俊臣,年二十四。”
乌雏初生,母乌哺养,羽翼长成,反哺其母。
一日诸事堆叠。
秋祭大典刚过,连环案尘埃落定,按理本该松口气,可大理寺人人好似浑身不得舒坦。
饭堂里,孙评事长长短短叹个不停。
沈风禾从厨房出来,见他恹恹无神,“怎蔫成这样?”
孙评事挠了挠头,“不知怎的,这案子破得好生奇怪,总觉事事都像被人牵着线,走一步动一步。”
一旁的史主簿也拨弄碗筷勺子,也是有些烦闷。
沈风禾宽慰,“想来是大理寺上下连着斋戒四日,吏君们肚里寡淡缺油水,案子一破,大石落地,才没精神。”
这话一出,孙评事附和,“那确实,沈娘子今儿吃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眉眼弯弯,“嫩肥黄鸡,配鲜润香蕈焖制,肉嫩汁浓。鱼哥已经在烧了,尝起来香得能勾人魂。”
吴鱼依着沈风禾的法子料理嫩黄鸡,鸡块斩得大小匀整,先煸得外皮微焦锁肉汁,再下姜片葱去腥提香,兑入豆酱慢煨。
香蕈切厚片同焖,吸饱肉鲜。
黄鸡焖香蕈出锅装盘,鸡块色泽红亮油润,稠汁浓厚,香蕈褐嫩软糯,热气袅袅升腾。
这般鲜香扑鼻,闻着便解了连日斋饭的寡淡。
大理寺众人围坐分食,一口嫩肉入腹,再配合汤汁食饭,郁结烦闷散了大半。
便是陆贤,也是一口黄鸡,一句“真是成何体统”。
不小心多吃两碗,后悔纷纷。
缓解不悦,果然还得是沈娘子的美味吃食!
入夜书房,烛火静明。
沈风禾去耳房沐浴,陆瑾便忙着核对卷宗。
香菱进来收拾方才二人一起用过的宵食,瞧见桌角的兔儿灯。
她问询:“爷,这盏兔儿灯怎单独取了出来,奴拿......”
陆瑾低头看卷宗,“没用,丢了。”
香菱一愣,“啊?”
“拿去厨房,当柴火烧了。”
香菱急道:“可这是少夫人的心爱物件,少夫人知晓......”
陆瑾抬眸,眸色沉沉,有些慑人。
香菱立马噤声,不敢再多嘴。
她悻悻提着兔儿灯快步退出去,一路走到后厨,“李师傅,爷吩咐把这个当新柴烧了。”
李师傅瞅着做工精致,模样讨喜的兔儿灯,连连可惜,“这般好看的灯,烧作柴火未免太可惜。”
“是爷亲口下令,照做便是,别多问。”
李师傅无奈,“也罢,既照爷吩咐。”
他抬手,将兔儿灯一把投进灶膛柴火堆里。
灶中火势烨烨腾起,柴薪噼啪燃响,火光跳动摇曳,映得灯身纸影通红。
一旁忙活的张师傅无意间眯眼凑近一望,骤然低呼,“老李你快瞧!这灯底衬纸后头,藏着什么?像......一只血手印!”
李师傅心头一悸,背脊发寒,“别瞎说鬼话,你眼花看错罢!”
他拿过干柴压上去,烈焰一卷,将那盏兔儿灯尽数吞入明火之中。
夜色归静,锦帐轻垂,二人倚床闲话。
沈风禾倚在一旁,问:“陆瑾,你可知那金乌为何落你肩膀吗?”
陆瑾环着她,“知晓。”
沈风禾“啊”了一声,“那寻常寒乌从不落你身侧?”
“亦知晓。”
沈风禾撇撇嘴,“那我说个你不知的。今日我同狄大人、叔父去院外槐树,发现枝桠间缚着不少幼鸦雏鸟,想来是有人暗中设局引鸦,我们被人算计了。”
陆瑾神色不改,“我早知。”
“噢——”
沈风禾一时语塞,“那当我没说罢了。”
“说得说得。”
陆瑾轻笑一声,“我家夫人,事事记挂我。”
沈风禾蓦地抬头,“你唤我什么?”
“阿禾。”
“不对。”
沈风禾直起身,“陆珩?陆珩一定又出来了!”
陆瑾眯起一双凤眸,“没良心的女郎,秋祭斋戒连着四日,你把我赶去书房独宿,今日总算礼毕。你的好日子到头了,阿禾。”
沈风禾回看了他一眼,“你莫不是被叔父念叨子嗣念魔了?我陆珩去哪——”
陆瑾已然俯身覆上唇瓣。
“一会,自己凭感觉,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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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珩,我又看见陆珩了
陆瑾:到底是什么迷魂汤,眼里能不能多点我
陆珩:夫人等等,我很快回来!
(乌鸦在宋以前大多主祥瑞,神鸟,孝鸟,报喜,才是主流。宋以后慢慢开始有黑子,说它不详。
案子改编《旧唐书·酷吏传·来俊臣》
来俊臣,雍州万年人也。
父操,博徒。与乡人蔡本结友,遂通其妻。因樗蒲赢本钱数十万,本无以酬,操遂纳本妻。入操门时,先已有娠,而生俊臣。
他客居和州时犯奸盗罪被捕,在狱中妄告密以脱罪。刺史东平王李续识破其诬告,杖责一百。
天授年间,李续因牵连李唐宗室被武皇诛杀。来俊臣再次告密,辩称之前告琅琊王李冲谋反的事被李续压下,自己是含冤受杖。
武皇破格提拔为侍御史,来俊臣自此开启酷吏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