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捧着那只柿子, 通红饱满的果实被掌心焐得温热,自始至终不曾松开。
“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泪珠悬在眼中,只是轻眨眼睫, 便簌簌不断,“你告诉我, 陆珩他去哪了?”
瓷勺“当啷”一声, 被扔回了碗。
眼前之人温润端方的神色, 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将碗放回桌案, 伪装褪尽, 涩然一笑。
“不像吗?”
“阿禾, 我......不够像他吗?”
仅一句明了, 昔日所有怀疑皆得到证实。
她怎会分不清他们。
“你很爱他, 是吗?”
陆瑾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很爱陆珩。你看着我时眼里是他, 叫我时唤的也是他,抱着我时,心里想的还是他。”
她明明哭得委屈无措, 却仍涟涟泪眼望他。
陆瑾喉间更涩, 喉头滚动, “阿禾, 这样下去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戳穿我。”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 想让她像从前那样用掌心触摸他的发,他的脸。
沈风禾却从他膝上挣开,踉跄着后退,哽咽道:“陆瑾,你别学他, 你不必这样。”
陆瑾的手僵在半空,紧跟着她起身,步步紧逼。
她退一步,他便前进一步,烛火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狭长又扭曲。
直至沈风禾的后背撞上书架,层架一颤,几卷字帖零散滚落,散在地上。
陆瑾目光沉沉,落在那只通红的柿子上。
便是捧着这只柿子,她才不肯再碰他,再摸他。
明明他已经拿出去一只,那她手心的这只......是他罢,一定是他。
是陆瑾。
陆瑾的声音愈发冷厉,“阿禾,你捧的不是一只柿子?你手里......只有一只。”
沈风禾浑身发颤,不住摇头,“我带回来是一只......可是、可是我后来又同史主簿拿了两只,被你藏走了。”
陆瑾一愣,忽低笑起来,步步压向她。
“这可是你选的啊,阿禾。是你选的我,你带回的是我。你不是把陆珩留在磬玉山了?你不是把他.......留在那座山里了吗!”
他颤声逼问:“你带回的一直是我,你后悔了?”
沈风禾望着他近乎失控的模样,失声答:“我没有不要陆珩,我不会将他留在磬玉山。”
这话一出,陆瑾眸色深暗,周身气息愈发沉冷。
平日里藏得极好的偏执情绪,此刻尽数翻涌。
什么光风霁月的表象,在妻子心心念念是旁人的时,荡然无存。
凤眸似浸了夜露的寒潭,湿冷又阴鸷。
许是酒意上涌,许是心底疼得厉害,沈风禾的眼泪止不住地落,浑身颤抖。
“你不准哭......我不要你哭,阿禾,你别哭了。”
陆瑾的眼红得吓人,“你为什么要哭?看见是我,你很失望?明白我不是陆珩,你便如此失望?”
“是不是阿禾当初选了他,你便不会这样?是不是选了陆珩,你便不会对着我哭了?阿禾,别哭,别哭啊......我的阿禾。”
陆瑾到底是舍不得她哭。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腹慌乱地去抹她不断滚落的泪,指尖沾了满手湿凉。
可擦着擦着,却觉那一颗颗眼泪全是因为陆珩而落,力道便止不住大了些。
和他陆瑾在一起,让她这样难受?
他的妻子,他爱的妻子,为什么心不在他这。
沈风禾仰着头,下巴被他扣住,腮肉都被捏得有些发紧。
她挣开他的手,转身便往门外而去。
可才迈出两步,腰肢却被双手锢住,陆瑾从身后一下子将她圈回去。
她踢打、挣动,用手肘狠狠撞他,他却丝毫不退,手臂反而收得愈来愈紧。
今夜桂花酿后劲太烈,她浑身发软,气力散尽,几下挣扎便没了力气,被陆瑾轻而易举地抱了回来,重新按在方才的软榻上。
一阵清脆又冰冷的锁链声在书房里出现,哗哗作响。
它一直放在桌案下,用来锁住失控时的陆珩。
待她出现,此后再也未曾动用过的铁链,此刻却被陆瑾拿起。
锁链粗砺,缠在他掌心,他的指腹抵着链环凹凸处,手背青筋绷出。
冰凉的链环扣上了她的手腕,将她锁在榻上。
陆瑾扣上锁,看向他,“阿禾为什么要走,不是说要在书房练字吗,我给阿禾买了王右军的字帖。乖一些好不好,郎君陪你练,郎君陪你练......”
哽咽,哀求,失神。
他擦她的眼泪,整理被他弄乱的衣,甚至亲手磨起了墨。
沈风禾的眼泪却落得更凶,“陆瑾你别这样,放开我......”
她手腕抵着锁链,想要坐起身,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陆瑾一言不发,红透的双眼,盯着她护在胸口的柿子。
他忽伸手,去抢那柿子。
沈风禾一惊,死死攥着不放。他便一根一根,强硬地掰着她的手指。
“你别拿走我的柿子......”
陆瑾动作一顿,气息沉沉,厉声问:“我就在你面前,你要这柿子做什么!”
他的手指颤抖,强行将柿子抢过来,“他把记忆都给了我,我也会逗阿禾开心,我知晓如何能让阿禾高兴,哪里会让阿禾身子蜷缩......只要阿禾乖乖的,把今夜忘掉,我还是陆珩,你还可以唤我陆珩!”
陆瑾在她面前喃喃自语,手稍稍用力,那柿子便被他捏碎。
柿子的汁液顺直指节淌下,他随意将它丢在一旁。
沈风禾脑中混沌,觉得小虫子已然不再愿意啃她的心。
是将她的心吞完了。
她的心哪里去了,想酸想疼,都没处去找了。
疼不起来,只有空落落的一处。
怎会变成这样。
他们明明很开心,一同去寻孙真人治病。
不是说好了要治好他们的头疼,心悸,要让他们好好的。
如今他确实不再频频头疼,也少了往日的心悸不安,病症明明都好了......可为什么啊。
这便是治病必须付出的代价?
若是早知晓是这样,她一定会想办法,一定会找出更温和,更巧妙的法子。
让他们两个都好好留在世上,一同陪着她。
可陆珩呢。
她的陆珩去哪里了。
沈风禾望着陆瑾失神,眼泪还在无声地落。
陆瑾一下下轻柔地拭去她的泪,动作温柔,眼神却阴鸷无比。
她唤出一声,“陆瑾。”
“晚上的,是陆珩。”
他打断她的话,声音又涩又厉,“是陆珩,阿禾可以忘掉今晚的不悦,乖些,把我当作陆珩。”
他俯身吻下。
可此刻的他根本没有一点往日的温润,全然是失控的啃咬,他的舌尖卷过她唇边的泪水,将咸涩尽数吞入。
沈风禾推搡挣扎,重重咬在他的唇上,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她偏过头,陆瑾便如影随形追了上来。
吻落在她颈侧,舌尖扫过跳动的脉搏,牙齿一点点咬着,似是缠蛇张开獠牙,狠狠嵌进去。
沈风禾浑身止不住发抖,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与平日相比,用力极了。
陆瑾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半晌,才缓缓转回来。
白皙俊美的脸上浮起一道清晰的红印,他的唇角还挂着被她咬破的血珠。
那双往日里温润如玉的凤眸,此刻却红得可怖,目光锁着她,看得人头皮发麻。
“阿禾打我,会开心吗?”
他诡异又顺从,“若是阿禾打我开心,那便打罢。”
下一瞬,他忽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被迫仰头正视他。
“既然不喜欢我演陆珩,那阿禾你看着我,看清楚。”
他一字一顿,呼吸滚烫,“我家阿禾那么聪明,一眼就能拆穿,那你便看清楚......我不是他,我不是陆珩。”
沈风禾望着他喃喃,“陆瑾......”
“陆瑾。”
他重复着,“你还知晓,你的郎君是陆瑾啊!”
陆瑾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湿烫的睫毛扫过她的眉眼。
指尖一动,丝绦滑落,外衫顺着肩头缓缓褪下。
“眼下,你永远是我的了。”
“我的妻子。”
“我的阿禾。”
“你永远,都是我的了。”
陆瑾覆身下来,疯癫又急切入,如此蛮横,她的眼泪顺着鬓角滑进发丝。
陆瑾瞥见,低头一点点舔去她的泪,在她耳畔气息灼灼,“你哭什么?对着我,你哭什么?别哭了......不准哭!”
沈风禾哑着嗓子,“陆瑾,你对我表达喜欢的方式,便只有这样?”
陆瑾轻嗤一声。
他搂着她,更沉更急,拆吃入骨,“这样?我想对你的,何止是这样。”
沈风禾浑身发颤,低头狠狠咬在他肩头。
牙齿陷进皮肉,很快渗出血丝,鲜腥气息随之漫开。
陆瑾浑身一僵,却没躲,反而伸手将她死死箍在怀里,任凭她的作为。
“郎君给阿禾咬。”
他放声大笑起来,“咬再深,印子也是留在我陆瑾身上,这辈子都消不掉最好!”
沈风禾松开口,他的肩头多了一圈深深齿痕,血珠顺着肩膀往下淌。
她满嘴都是淡淡的血腥味,怔愣间,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这哭声令人惶惶,陆瑾骤然停住。
他伸手慌乱地抚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哄,颤抖道歉,“心肝......对不起,是郎君不对,心肝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不该吓你。”
他伸手解开她腕上的锁链,转而将铁环扣在自己手腕上,锁得牢牢实实。
“对不起......锁链给你,你锁我,锁郎君,锁我便好......”
沈风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挤出一句,“陆瑾,我想陆珩。”
这些字似是油烹刀割。
她喃喃,“我好难受。”
陆瑾近乎哀求,“那你让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你还想着他!”
她搂着他,又哭又哽咽,“我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我不舒服,你让我痛快些。”
陆瑾后知后觉,想起她晚间误喝了鹿酒。
眼下她心中难受得厉害,身子也不爽利,似是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儿堵住了,只由得眼泪不停地往下落。
他轻轻顺着她的发,抚过她的额,哑声叹。
“那阿禾乖一些......郎君帮你,好不好?”
“舒服了,不难受了,要与郎君说......”
陆瑾渐渐收了方才的疯魔,动作缓了几分,顺着她的气息轻轻碾动,直叫她浑身发软,连哭都哭不出完整的声息。
他俯身,细细吻去她脸上、颈间的泪,所过之处,只余下轻触。
可她混沌不清的嘴里,翻来覆去喊着的,却全是同一个名字——
陆珩。
这一声声贯耳,让陆瑾整个人濒临极限,强撑着稳住身形,逼着自己说出些讨好的话。
“心肝,我演他好不好?阿禾想要什么样子,我都演,你别不要陆瑾。以后我便是陆珩,白日是陆珩,夜里也是陆珩。你想要什么样的他,我便做成什么样的他......”
鹿酒的后劲未散,沈风禾浑身虚软,像溺在一片温热的汤泉里,连抬手都费力。
她勉强伸出手,轻轻捋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却在目间触到一片湿意。
陆瑾哑声呢喃,眼眶通红,泪混着汗落到她的脖颈,“阿禾,我的阿禾。”
她终于舍得从她的嘴里分些字眼给他。
醉意未消,意识模糊,一会儿唤他“陆瑾”,一会儿又呢喃“陆珩”。
两个名字在唇间反复交错,气得他强行用嘴堵上。
然她挣开他,更是带着哭腔软软问:“陆瑾,我想陆珩。他会不会回来?他还会回来吗?”
她还知晓面前之人是陆瑾啊!
陆瑾要被她逼得喘不过气,“我不知晓......我不知晓!”
“你得知晓!”
她执拗地搂着他的脖颈,“你得想办法让他回来。我本就有两个郎君,不能只剩你一个!”
陆瑾咬牙切齿,竟真的生出再服一次那封药的疯狂念头。
坏东西。
他的阿禾,是个坏东西。
明知晓面前的人是谁,明知晓他掏心掏肺地疼她,她心里念的、想的,却还是陆珩!
妻子,怎能这般坏。
他喉间发紧,质问:“阿禾想当寡妇是吗?你就这般想当寡妇!我去吃那些药,我让陆珩回来,二十五岁一到,我便去死,我撒手去了!”
“你不准吃药,我也不要你死。”
沈风禾搂着他,哭得哽咽难止,“我也要陆瑾,我不要你死......”
陆瑾被她的言语逼得快要疯魔,心底疯乱地骂着她这磨人的坏东西。
而他又不舍得真的骂出来,面上声嘶力竭,“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满心满眼就只想着陆珩,你这负心的女郎!”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你看清楚!你当下在跟陆瑾做坏事,陆瑾让你爽利,从头到尾,都是陆瑾!”
那红彤彤的柿子,不知何时被两人挣动间碾成了一滩软烂的柿子泥,甜腥的汁水浸得不成样子。
香菱在外头听见陆瑾的声嘶力竭。
他哪里听过爷这般喊,疯了似的。
沈风禾被鹿酒的后劲缠得浑身发软,身子难受得厉害,根本离不开陆瑾。
她只能下意识攀着他,一口一口在他肩颈,背脊上咬出深深浅浅的牙印,渗着血丝。
待不管不顾,便是两个名字齐齐喊出。
陆瑾没了法子,只能任由她咬,任由她喊,由着自己溺死在这无尽的折磨里。
妖精。
她才是真正的妖精。
往日里总被她笑着打趣,说他是勾人的妖精。
可眼下他才明白,眼前这个人才是摄了他心魂的妖精,勾得他神魂颠倒,万劫不复。
他甘愿沉溺,甘愿把自己剖开来给她,把所有好的、珍贵的,全都捧到她面前。
他的妻子,他的阿禾。
一切终歇时,月已升至中天。
圆满地悬在柳梢头,清辉洒满整个院落。
陆瑾抱着早已昏睡过去的沈风禾起身去沐浴,温热的浴汤漫过两人周身。
他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轻柔地为她擦拭干净。
待将她抱回床榻安置好,他看了一会她的睡颜,起身取来一只通红饱满的柿子,轻轻放进她掌心。
半晌后,他终究还是心软,又转身去取了一只,也一并放在她手中。
这一次,她终于稳稳捧着两只柿子。
陆瑾这才躺下身,一点点拥住她,将人护在怀里,闭着眼,伴着窗外一轮圆月,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沈风禾揣着两只柿子去大理寺上值,有些迟了。
昨夜的记忆模糊不清,只隐约确定,守在身边的自始至终都是陆瑾。
但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便是从未有过的。
今早起身时,哪里都有牙印。
陆瑾疯了。
她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胡桃,深吸一口气,走进饭堂。
刚进饭堂,吴鱼便瞅见了她这幅模样。
他倒了一碗热豆浆给她,关切问:“妹子,你眼咋了,脸也肿成这样。”
沈风禾垂着眼,哼了一声,“想人想的。”
不远处,陆瑾正端着碗用朝食,闻言握着勺子的手一紧,一下又一下拨弄馄饨。
孙评事眼尖,盯着他碗里惊呼,“少卿大人,您、您放过这只馄饨罢,都被您碾成碎末了!”
吴鱼没察觉异样,又笑着追问:“想谁啊,把你哭成这样?十五夜里,确实该念想些人。”
沈风禾抬眸瞥了一眼陆瑾,“想喜欢的人,特别想。”
陆瑾拂袖。
孙评事再次哀嚎,“少卿大人,馄饨都成沫子了!再捏下去,碗都要被您捏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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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只是太博爱了
陆瑾: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陆珩:夫人她真的好想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