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兴一案, 终究是要有个交代。
三司会审过后,他被暂时收押在大理寺狱里。
换作往常,庄兴本是大理寺的厨役, 如今却成了连夺三命的凶徒,御史台的人早该将弹劾陆瑾的折子堆成小山, 一封接一封往洛阳送去。
可这一回, 并没有。
素来严苛的王侍御史过来交割文书, 只是唉声叹气地盖了印, 没多说什么。
毕竟他时常来大理寺, 偶尔也在饭堂用饭, 心里清楚庄兴的为人。
刑部那边, 老艾因处理得及时, 已然清醒。但他的身子却虚得再撑不起厨役的活计,便让他归家休养。
他并不明白, 自己一手河豚鱼脍从无差错,为何偏偏那日就中了毒。出刑部时,他反复追问, 旁人也含糊其辞。
一大清早, 沈风禾上值时, 心里还是烦闷。
她本是今日休沐, 原打算按着卢照邻给的址, 进山去寻孙思邈。可如今庄兴还关在大理寺狱中, 自他谎称出去买药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她想着去瞧他,便推迟休沐。
吴鱼也是一夜难安。天刚亮,他便来了。
他烙了热乎的菜盒子,另做了一盘胡桃蒸鸡, 装在食盒里,同沈风禾一道去大理寺狱探望庄兴。
庄兴做的饭菜柴狱丞也吃了数回,此刻他见沈风禾与吴鱼前来,叹了口气,挥挥手便放了二人进去。
吴鱼走在沈风禾身前,一路往大理寺狱最深处去。
寻常小偷小摸只关在外狱,愈往里走,关押的便是案情越重的嫌疑犯。一路上犯人的哀求声、哭嚎声、咒骂声杂沓刺耳......
直到拐进最里间的牢室,二人终于见到了他。
庄兴早听见了脚步声,见是他们,竟还笑,“鱼哥,妹子,怎来得这样早?”
他往牢外望了望,看着他们手中的食盒,“这地方瞧不见日头,也不知外头是晴是雨。我平日惯了时辰,估摸这才刚上午,怎就给我备下这么些吃食......”
沈风禾的眼依旧是红的。
昨夜陆珩回来,将这桩案子的前因后果说与她听,她眼泪便止不住地落,哭了小半宿。
陆珩在一旁温声哄了半宿,说再哭,便真要成一只红眼睛的兔儿了。
他知晓自家夫人心软爱哭,却没料到这一回能哭上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还是他起身做了些吃食,两人一同用了,又陪着练了会儿字,才算稍稍平复。
哪知一觉醒来,陆瑾一睁眼,便又见她眼眶通红。
从前他见阿禾遇险时哭过,受委屈时哭过,却从没有一次,这样难受。
她入大理寺厨下已有大半年,早与庄兴、吴鱼处得亲厚。这两人不似从前的陈厨那般刁难她,平日里处处照拂,一口一个妹子,待她真心实意。
她没有同胞兄长,除了待她好的沈薇,沈府那些异母弟弟又与她生疏,她早便把吴鱼、庄兴当成了亲兄长一般。
这般情分,叫她如何不伤心。
她一路红着眼眶来上值,此刻一见牢中人,眼泪便又止不住。
“妹子,别哭。”
庄兴望着她红肿的眼,强挤出一点轻松的笑意,“你瞧瞧,眼睛都肿成胡桃。再哭,鱼哥的胡桃蒸鸡,都要拿你这双眼当料子了。”
沈风禾擦去眼泪,哽咽道:“庄哥,你还胡说八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庄兴听了这话,眼中涩意翻涌,“怎就笑不得,事是我做的,我认。我虽是个厨子,可也在大理寺待了这些年,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些日子,我夜夜提心吊胆。如今少卿大人替我查清了前因,我也交代清了,心里反倒松快了,再不用藏着掖着。”
他垂了垂眼,“只是......对不住大理寺,对不住少卿大人。”
他接过沈风禾递来的碗筷,捧起葱油面,吸溜一大口,热气氤氲了眼眶。
“也对不住你们。”
“不说这些。”
沈风禾打断,“这葱油面,味道有没有差?”
庄兴用力嚼了几口,“没差,反倒愈发好吃了。”
他又夹起一块胡桃蒸鸡,咬下半块,咂咂嘴,看向吴鱼,“鱼哥,你这胡桃放多了,都有点发苦了。”
“放屁!”
吴鱼的眼也是红得厉害,“我这分量哪里多了?苦的不是胡桃,是你这混小子的心!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年岁比你大,平日里叫你一声庄哥,你还真将自己当哥了,什么不与我们说。”
他夜里便在想,若是庄兴说出来,他们一起劝劝,一起去求少卿大人帮忙,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他又想,那是他亲弟,他未知他心中苦......
庄兴看着红着眼的吴鱼,再也撑不住那点强装的洒脱,笑了一声,抹了抹眼角。
“好吃的。”
他轻声道:“鱼哥做的,妹子做的,都好吃。”
眼泪一滴滴,砸进面碗里。
庄兴吃了一会,开口,“林娃呢?”
沈风禾吸了吸鼻子,“她家里有事,告了长假,还得过两日才能回来。”
“可惜了。”
庄兴望着牢外的烛光,“我是真喜欢大理寺......这儿好,所有人都待我好。少卿大人,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官。”
吴鱼红着眼瞪他:“说起这事,你小子,去年少卿大人初来,你非要拉着我去门口看,我还当你有什么古怪心思。”
庄兴涩然一笑,“我没读过什么书,可我从弟弟那儿听过‘怀瑾握瑜’四字。瑾是玉,瑜也是玉。我以为弟弟在洛阳,好多年没见,我便想瞧瞧......少卿大人的年岁,跟我弟弟当年一般大。”
烛火摇曳,恍惚间似是又见那日。
陆瑾第一次进大理寺,一身官绯,眉目温润,光风霁月。
“我那时就想,我弟弟若穿着这样的官服,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庄兴轻声道:“少卿大人待人温和,第一次同我说话,都没有官威。我私底下,早把他当成自己弟弟了。”
吴鱼抹了一把泪,“你小子,还乱攀亲戚。”
“才不是乱攀,少卿大人,也一直记挂着你。只是庄哥,三条人命......”
沈风禾垂眸,“实在太重了。”
“我知晓。”
庄兴点头,笑得平静,“少卿大人那样正直的人,怎能徇私。该有个交代,我认。”
沈风禾鼻尖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庄兴望着她,忽道:“你是少卿大人的娘子,对不对?”
沈风禾一的眼泪落在腮边,惊得抬眼。
“这般吃惊做什么,你们当我傻?”
庄兴笑出泪来,“我既把少卿大人当亲弟弟瞧,他常来饭堂,吃什么,说什么,瞧谁的眼神不一样,我怎会瞧不出来?你们处处藏着,我便处处陪着小心。”
沈风禾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不停掉泪。
庄兴看着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声音戚戚。
他却还是劝她,“妹子......庄哥是活不成了。你别哭,别哭了,乖一些。”
“便这一次,看完就别再来了。”
他想伸手给她抹泪,却见手中脏污,便又退回来。
“依照妹子的性子,你每来一次哭一次,少卿大人心疼,我也心疼。别来了,你们俩都别来了......这葱油面和胡桃蒸鸡,我会好好吃。你们快回去吧,饭堂一忙,找不到人要乱套了。”
他慢慢挪到木桌旁坐下。
沈风禾和吴鱼望着他,“庄哥.....我们走了。”
“走,走罢。”
庄兴强撑着挥手,背过身去,“我一向喜欢一个人用饭,你们知晓的。”
庄兴的脊背一向单薄,眼下在牢中微尘浮动的光中,格外孤瘦。
烛火在壁上摇曳,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忽缩短。
他再没回头,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夹起一筷葱油面,慢慢送入口中。
面尚热。
但也不知鱼哥是不是将胡桃皮落进妹子的葱油面里头了。
苦的。
沈风禾和吴鱼面面相觑,看了他好一会,才转身。
吴鱼惦记着饭堂的事,脚步匆匆先去,沈风禾心里堵得发慌,便慢慢落在后面。
牢道曲折阴湿,她一路低着头,转过一处拐角,瞥见旁侧立着一具绞架。
粗的铁链层层缠在木架上,锁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乱如草木,他身上的囚衣早被撕得破烂,皮肉泛着伤。
沈风禾只一眼,便觉眼熟。
她忽想起,今年冬日陈厨故意刁难,逼她来大理寺狱送饭,她第一次撞见夜里的陆珩时,他挥鞭抽的便是这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喂,大理寺的人。”
沈风禾不欲理会,只想快步走过。
“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阴毒问:“陆瑾死了没有?”
沈风禾蹙了蹙眉,“你胡说什么?少卿大人身子康健得很。”
那人低低笑起来,“康健?明崇俨的药未成,便早早用在了他身上。那药性烈得狠,伤腑伤脉,想来如今已心痛呕血,撑不了多久了罢......快死了,他快死了。”
沈风禾厉声喝止,“少卿大人不会有事,更不会死!”
“噢——原来是那位厨娘。”
那人忽认出她,阴森回:“我记得你。”
沈风禾浑身发冷,“明崇俨的药......为何会用在少卿大人身上?”
她只知陆瑾之病与明崇俨有关,但到底是缘由,尚未得知。
“你不知晓?”
那人笑得疯癫,“陆瑾那是有幸,替你们大唐皇帝试药啊!这般天大的荣幸,便是死了,也是光耀门楣——死了罢,快死了罢!”
沈风禾心口一闷,咬着牙回:“他活得好好的,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好好锁着罢!”
说罢,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牢道。
庄兴一案已然告结,卢照邻正收拾行装,准备告辞。
沈风禾从牢里出来,听着那人的话魂不守舍。
伤了肺腑......怎会死呢。
吕翁说,养养会好的。
明崇礼留下的药膳,她才烹几道。
怎会死。
一定不会的。
但她一路几乎是跑着冲到卢照邻住处,气喘吁吁,“卢先生!您能不能......直接带我去寻孙真人?”
卢照邻一怔,看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沈娘子,你这是......”
“我想快些寻到孙真人,尽快!”
沈风禾有些语无伦次,“您既与骆宾王他们相熟,定然已知晓我家夫君是谁。他身子不好,很不好......”
“沈娘子,你先莫急,慢慢说。”
“我不急不行。”
她眼眶一热,“求卢先生,求您了!”
卢照邻长叹一声,终是点头,“罢了,我也许久未曾拜见恩师,我陪你去一趟便是。也不用你费心去解那些山间八卦奇门阵,我认得路。”
“好!好!”
沈风禾连连点头,“那......我们今便出发,好不好?”
“这般急?”
“便是这般急。”
她瞧向一旁开得正盛的花,“休沐的条子我已经递了,若是今晚出发,明早便能到,便算不得路上的休沐。我回去收拾一番,还要把花畦里的花......每一朵都带上。”
一旁王勃听得心惊,“士绩,究竟是何病症?”
沈风禾摇头,“不便说。”
王勃见她这样,也不再问:“我也与你们一道出城,我本就要去探望我父亲,如今正好一同启程。”
几人当下便商定妥当。
陆珩意识清明时,先闻到的是清甜又浓烈的花香。
他睁眼一瞧,整个人一滞。
沈风禾依偎在他身旁,睫毛湿漉漉的,睡得不安稳。
马车里堆满了各色花草,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多少,他几乎被花团包围,倒像是被她连人带家当一起搬上了车。
他刚一动,沈风禾便醒了,睁开眼就哼了一声,“醒了?”
“夫人。”
沈风禾别过脸,“你还知晓我是你夫人?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待撒手去了,好顺理成章允我改嫁?”
陆珩脸色一僵,“夫人,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
她猛地转回头,“你当我不知?明崇俨那未成之药,毒得狠,你是替陛下试药,是不是?”
陆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
她是如何得知这般隐秘,是陆瑾透露?
“夫人,此事——”
“此事不必我管,是吗?”
沈风禾截住他的话,冷笑一声。
“也好,我都备好了。哪一日你真去了,我便改嫁。长安城里俊俏郎君多得是,我总得寻个安稳住处,家中还有婉娘要养,慧济堂那么多孩子,也不能没人照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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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太好了,又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陆珩:改嫁?做鬼我也要缠着
陆瑾:改嫁是不可能改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