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六月, 盛夏。
大理寺的地被晒得发烫,树枝上蝉鸣不断,唯有饭堂后厨透着丝丝清凉。
灶台热, 几个厨役们眼下会将锅灶搬出来进大堂,做些冰凉吃食。案上摆着冻成块的绿豆、削好的鲜果, 还有盛着的甜甜蔗浆。
绿豆需要熬两个时辰, 熬到酥烂一捻就碎。届时, 再撒上糖慢慢搅, 直搅得糖融豆烂, 变成稠厚绵密的绿豆沙, 而后分一半进小冰窖。
待绿豆凝成冰块, 沈风禾便用铜刨子细细刨磨。
铜刨子划过冰面, 簌簌落下蓬松的冰花,似雪般堆在碗里, 松松软软的,一吹便要飘起来。
接着,她舀勺冰绿豆沙, 淋在冰花上, 沙顺着冰花的慢慢淌开。
蜜渍的杨梅丁、去切小块的水晶梨, 还有些荸荠碎......一一撒在冰沙上, 绿豆刨冰便成了。
六月的荸荠尚小, 是沈风禾在西市淘了许久, 买螺蛳时顺道被送的。
毕竟她最喜欢听那儿的娘子们闲聊,乡中野事,闺阁趣事,无所不谈。
沈风禾时不时凑着,她们也拉着她闲谈。尤其是一位卖鸡子的娘子, 在春日某日听得沈风禾和陆珩交谈,听说她那儿有“两人伺候”的事后,每每都要她说几嘴。
沈风禾哪有真正身体的两位郎君,不会说,便将时兴话本子与陆珩陆瑾平日的话编撰一起,瞎编乱造。
娘子们听了连连道——
竟还有这种事!怎这般舒爽!速速教授些驭夫之术来!
她们一边打趣,一边给她塞东西,塞的荸荠就吃起来脆脆的,别有风味。
庞录事托着碗边慢慢吃,平日里烫些还好,实在是年纪大了,怕冰着牙根子,会疼。
不过可真是清爽解渴啊。
绿豆沙熬得好,不稠不稀,而冰刨得蓬松,呡一口似是呡口云。
杨梅丁、水晶梨,酸溜溜又甜滋滋,引得其他两司又频频来大理寺交割。
少卿署内,陆珩将自己埋在高高叠起的卷宗里。
案上的卷宗翻了一页又一页,字儿在眼里晃......他正想得入神,门外传来轻叩的声响,不重。
陆珩抬起眼,生出几分期待,“进。”
门轻响,进来的却是明毅。
他手里端着个食盘,清甜的冰香飘了进来。
陆珩眼里的光暗下去,重新垂眸扒拉着卷宗,恹恹回:“怎是你。”
明毅瞧着自家大人这副把自己埋进卷宗的模样,放下食盘。
“少卿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属下好心给您送吃食来,刚进门口就听见您唉声叹气的,属下的心都碎了。”
陆珩瞥了眼那碗刨冰,冰花蓬松,上头还撒了几颗杨梅丁,瞧着便清甜。
可他的眉眼依旧耷拉着,“往常这吃食,哪用你送。”
他顿了顿,“本该是夫人亲手端来的,递到我跟前,还会问我甜不甜,要不要再添点蔗浆。或说,郎君,今日有哪里不舒服......”
明毅无奈,听着陆珩如数家珍。
但他依旧劝:“少卿大人不过您也别愁,明日便是少夫人二妹出嫁的日子,礼成之后,少夫人总归是要回府的,您就先熬过这一日。这么多日都熬过来了,还差这最后一日吗。”
陆珩长吁短叹的声儿更重了,舀了一勺冰沙送进嘴里。
冰花的凉意在舌尖蔓延,绿豆沙绵密,杨梅丁酸溜,甜而不腻,清润得很。
陆珩嚼着冰沙,眉头先松了松,“这叫什么?”
“少夫人说是绿豆刨冰。”
陆珩又舀了两大勺,冰沙在嘴里化开,骄傲道:“我家夫人真有本事,冰砣子竟能做得这般好吃。”
明毅白眼阵阵。
合着他就不该劝,他们在愚弄他。
陆珩用完后,把刨冰碗推到一旁。
他随手展开一卷呈上来的新卷宗,“万年县狱,牢房一角塌了?”
明毅立刻躬身应:“回少卿大人,正是。近来盛夏连日暴雨,万年县那狱房本就年久未修,塌了两间轻犯监室。”
“可有犯人逃脱?”
“幸得县府捕手发现及时,闻声便围堵,四散的犯人都捉回来了,一个没漏。”
明毅回话利落,继续道:“只是塌时砖石落下来,压到了两个在押的,所幸只是砸伤,没出人命。”
“压到的是何人?”
陆珩掀着卷宗翻到犯人名册页,仔细又扫了扫。
“都是些市井泼皮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滋事生非的主,抓进来关几日便放了。”
明毅撇撇嘴,啧了一声,“听说二人被救出来后,还在县衙门口叫嚣,要万年县给他们赔医药钱呢。其中一个姓陈名狗子,另一个来、来什么来着......”
陆珩的视线落在卷宗最后那三个字上,“另一个,叫来俊臣。”
明毅恍然颔首,“正是这名!就是个顽劣少年,想来也是因滋事被关的。”
陆珩“嗯”了一声,批阅后随手将这卷万年县的卷宗推到一旁。不过是些轻犯琐事,不值当费心思。
他又抽过另一份摊开,随口问:“此番明崇俨娶亲,那头有没有动静。”
明毅立在一旁,“自是有动静,洛阳那边已然派了人过来,不过她是借着游山玩水的由头,掩人耳目。”
陆珩抬眼挑了挑眉,“噢?是哪位有这雅兴?”
明毅上前俯身凑到陆珩耳边,压低声音念叨了两句。
陆珩听罢,唇角倏然勾出一抹冷峭的笑。
他继续翻动卷宗,“怪不得。想来很快便要登我大理寺的门了。”
大理寺饭堂内,甜丝丝的绿豆香飘了满室。
沈风禾却没什么兴致,靠在案边支着腮,眉眼间蔫蔫的,没有往日忙活时的鲜活。
林娃端着洗好的碗过来,瞧着她这副模样,问:“禾姐姐,你是不是和少卿大人吵架了?”
沈风禾抬眼瞥她一眼,蔫蔫回:“嗯。”
“禾姐姐是笨蛋。”
沈风禾登时瞪起眼,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干嘛,你这小不点还敢评论我?”
林娃捂着脑门往后躲了躲,“本来就是,禾姐姐招招手,少卿大人不就过来了。僵来僵去的,倒是折磨自个儿,你明明喜欢死少卿大人了。闹几日,就愁几日咯。”
沈风禾一口刨冰塞进林娃的嘴,“不要胡说。”
林娃美滋滋地嚼冰。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禾姐姐在意死了。
这两日还变着法子打听,问那吴富商有没有再来过大理寺。
嗬。
谁敢再来。
等着被陆瑾那厮吊起来吗。
林娃见沈风禾还是愁眉不展,便道:“一会我有朋友要过来见我,禾姐姐陪我一起去接她吧。”
沈风禾挑了挑眉,有些诧异:“你还有朋友?是谁?”
她只以为林娃性子腼腆,平日里除了后厨和值房,便没什么往来,竟还有特意来寻她的朋友。
“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林娃抿着唇笑,语气雀跃。
沈风禾瞧她开心,心头的烦闷也散了些,点头应下:“好,忙完了便陪你去。”
待后厨收拾妥当,日头虽烈,大理寺门口却有廊下阴凉。
沈风禾陪着林娃立在廊下,林娃时不时往街口望,脸上满是期待。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大理寺门口。
车帘一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蹦跳着下来。
她一身粉色绫罗襦裙,腰间系着赤金镶玉的络子。她瞧着与林娃年岁相仿,眉眼生得周正,尤其是一双凤眸,顾盼间尽是浑然天成的贵气。
她一眼便瞧见廊下的林娃,立刻笑着朝她奔来,话到嘴边刚吐出一个“婉”,又立马改了口。
“阿林,想死你了,想死你了,咱们俩可有一年多没见了!”
林娃迎上去,脸上的腼腆尽数散去,笑着回话:“令月姐姐,真是愈发漂亮。”
沈风禾正望着抱在一起问东问西的二人笑,便见那姑娘抬眼扫到她。
她当即迈着小步走到她身边,绕着她细细转了一圈,忽然“哇噢”了一声。
沈风禾被她瞧得一愣,刚要开口,便听她笑叹:“好漂亮啊!”
沈风禾忙道:“啊......谢谢。”
林娃在旁笑着催,“令月姐姐快进去坐,里头有刨冰吃,味道与酥山无一般。”
“我便不坐了。”
李令月摆了摆手,“我本就是路过长安,稍作停留,很快还要赶着回洛阳。”
说罢她便朝身后扬声,指挥着下人搬下几坛封好的酒坛,瞧着精致得很。
她指着酒坛对林娃道:“阿林,这是我亲手酿的酒,你收着。等新岁你喝完了,我们日后就能天天见面了。”
林娃望着酒坛,眸光微动,“嗯。”
李令月上前两步,凑在林娃耳边,“所以,你的任务要完成啊。”
这话落进沈风禾耳里,她心头登时浮起疑惑。
什么任务?林娃在大理寺当厨役,能有什么任务?
没等她细想,李令月又抬眼看向她,上下扫了扫,笑着念:“佳人,美哉。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美娘子......怪不得。”
沈风禾被她夸得摸不着头脑,刚要再客套两句,李令月已回身跃上马车。
掀着车帘朝林娃挥挥手,“阿林,我走啦,日后见!”
马车轱辘轻响,不多时便汇入了街面的车马中。
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沈风禾才转头看向林娃,对着那几坛花椒酒诧异问:“林娃,这马车瞧着这般华丽,她想来是有钱的人家,你怎会认识。”
林娃伸手抚过酒坛,轻声应:“嗯,从小就认识的,打在襁褓里时,便在一起了。”
“噢,那便跟我与穗穗差不多了。”
沈风禾恍然。
“大概是这样的。”
林娃笑了笑,伸手去搬酒坛,“禾姐姐,我们进去吧。”
沈风禾忙上前搭手,嗅了嗅,随口问:“是酿的花椒酒?”
“对呀。”
林娃抱着酒坛脚步轻缓,“从前我与她在一起时,每一年春天都要一起酿花椒酒,封存在坛子里,等新岁时打开,满室都是花椒的香。”
沈风禾思索着道:“花椒这东西香气清冽,品性坚贞,最是代表尊贵美好,酿酒很好。且它的花经冬不凋,历岁弥香.....”
林娃抬眼望了望大理寺廊下的天光,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
“自是如此。我和她的友谊,便是千年万岁,便似这椒花一般,岁岁年年,都不会灭的。”
“那我也要酿花椒酒给穗穗寄!”
二人一边聊,一边抱着酒坛进饭堂。
孙评事眼尖,一眼便瞅见了,“有酒!”
沈风禾挡了挡他的步子,“这是林娃的,孙评事你可不能喝,是她好朋友特意给她送来的。”
孙评事打趣,凑到林娃跟前,“呦,我们林娃还有这般贴心的好朋友呢,倒是藏得深。”
林娃抱着酒坛往旁躲了躲,“自是自是。对了孙评事,你不是说要买新衣吗?怎瞧着你身上里面这件,还是磨了毛的旧衣。”
孙评事垮了脸长叹一声,往桌边一坐。
他苦着脸道:“嗐,还能怎的,上月月钱刚到手,就先还给狄寺丞了,手头紧得很。”
“你这哪是手头紧,分明是不会过日子。”
林娃放下酒坛,抿着嘴笑,“月初发月钱,月末就空了,偏你还说啥都没买。”
“我是真啥都没正经买!”
孙评事急着辩解。
林娃戳破他的谎言,“还说啥都没买?除了大理寺饭堂,你在西市买的宵夜,哪回少了?吏君们都说吃苦不算啥,不能苦了孙评事这张嘴......”
这话一出,饭堂里的厨役和当值小吏都笑起来,孙评事挠着头嘿嘿笑,无法反驳。
他转而忽然看向沈风禾,“沈娘子,明日你便要休沐了吧。”
“对的。”
沈风禾舀了勺刨冰送进嘴里,“此番休三日,家中姊妹要成亲,得回去帮忙。”
“噢,那恭喜恭喜。”
孙评事点点头,随口道:“不过我今个儿瞧了眼本月的值守表,少卿大人明日也休沐呢。”
这话落音,沈风禾嘴里的刨冰刚咽下去,猝不及防呛了一下,轻咳两声,“许、许是少卿大人家中也有要事罢。”
孙评事没察觉她的异样,咂咂嘴,一脸惋惜回:“唉,可惜了,你这一休沐,饭堂里便没这般好吃的了,休沐三日,可没得鲜食解馋咯。”
远处的吴鱼正端着一碗蒸得喷香的胡桃蒸鸡过来,隔空“哈”了一声。
“那我这胡桃蒸鸡,本来是想着端给孙评事解解馋的,此番看来,倒是不必了,我直接端去少卿署给少卿大人吃!”
胡桃蒸鸡煨得软烂,胡桃的香混着鸡肉的鲜,飘得满饭堂都是。
孙评事一闻这味,立马从桌边弹起来,奔上去拽住吴鱼的胳膊,“哎,鱼哥鱼哥!你听我说!凡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
沈薇出嫁这日,天刚蒙蒙亮,沈府的院落里便已经热闹不断。
沈风禾前一夜便守在沈薇房里,姊妹俩絮絮叨叨说了半宿话,直至深夜才靠着彼此的肩浅浅睡去。
她晨起时眼下都带着淡淡的青影,困得连打哈欠,却还是强撑着起身。
丫鬟们取了温水替沈薇净面,又绾出同心髻,插上赤金点翠的步摇。
沈薇本就生得娇俏,眼下一身青质的织金嫁衣,鬓边的珠花晃动,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楚楚的艳色。
“薇儿真是漂亮啊。”
沈风禾替她理了理嫁衣的衣襟,“连姐姐见了,都忍不住心中欢喜。”
沈薇垂眸,“姐姐别打趣我了,反正也没人看。”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她并没有往日里的哭哭啼啼,只有眉眼间淡淡的怅然。
沈风禾想了想,莫不是妹妹想通了。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怎会没人看?明崇俨此番要在洛阳照顾陛下的风疾,脱不开身才不能亲自来迎亲,这在大唐本就是常事,不算失礼的......姐姐送你到城外驿站,看着你上马车走。”
“嗯,姐姐好,姐姐对我最好了。”
沈薇抬眼,伸手攥住了沈风禾的手腕。
二人正说着,张嬷嬷端着个食盘进来,盘里放着两碗白糯的米糍,浇着蜜浆,甜香扑鼻。
她笑着催:“吉时快到啦!大姑娘,二姑娘,快喝一喝、尝一尝,甜甜蜜蜜的,讨个好彩头。吉时一到,便要出门喽!”
沈风禾扶着沈薇起身,二人各端了一碗。
张嬷嬷又道:“二姑娘,今日并非无人迎亲,是明家二公子明崇礼亲自来的,眼下也快到咱家沈府门口了。”
沈薇捧着米糍,用调羹舀了一口,低低骂了一句,“明王八。”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想来是还记着明崇礼近日避着她的事。
沈风禾刚要喝米糍,却忽然嗅到一丝异香,混在米糍的甜香里,淡淡的,不似寻常的蜜浆甜香。
她微微蹙眉,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姐姐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喝完我们该走了。”
沈薇舀着米糍,催促道。
沈风禾心里的那点疑惑转瞬即逝,许是府里新换的蜜浆料子,便也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甜滋滋的米糯混着蜜香,咽下去满口清甜,倒没什么不妥。
她只尝了一口,放下碗,牵起沈薇的手,替她撩起嫁衣的裙摆。
“走,姐姐送你。”
院外早已备好了送嫁的马车,红绸缠辕,流苏垂挂,明家的迎亲队伍立在府门口。
为首的明崇礼身着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瞧见沈薇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却还是上前拱手,礼数周全。
“长嫂,外面风轻,我们移步登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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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今日有没有人来大理寺送侍姬
陆珩:我家夫人做冰坨子都厉害
陆瑾:阿禾怎还没理我们
(大唐娶亲一般是女青男红,阿禾出嫁时穿的也是青质大袖。
化用了个故事,出自《大唐故昭容上官氏墓志铭并序》:“......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