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澜潮生的温, 橙子的橙,温橙。”
段祁轩嗓音一如飞着流萤的夜色,语调有些散漫,像在跟她话家常, 但问出的问题却一点也不寻常。
“当初你为什么说你叫‘温橙’?告诉我一个假名。”他道。
是否从相识之初, 她就没打算对他袒露一丝真诚。
温澄眼底划过实打实的讶异, 被这个问题惊了下。
她以为他会问瞿风相关的, 又或者她对他的深情暗恋人设崩塌相关的。
可她完全没想到,段祁轩第一个问的竟然会是这个——
一个多月前她随口说的自我介绍。
不过她既然会说, 自然对此早有准备。
“哦, 这个呀。”
温澄淡定地打开手机相册, 翻页滑了一下,找出一张很久之前的驾驶证照片,然后将屏幕递给段祁轩看。
段祁轩垂眸, 驾驶证上的名字赫然写着“温橙”, 他眨了下眼。
温澄见状, 嘚瑟地晃了晃脚, 一边贴心地给他讲起其中的故事。
“我初中那会儿改过名,可是考驾照那会儿, 估计系统出了什么bug,把我曾用名印上去了,后来还跑了两趟办事大厅才换了。”
“这样啊。”段祁轩平淡道。
段祁轩似乎对她曾用名的这个解释, 并不感冒, 温澄眼睛一转, 又问:“祁轩哥哥,你还记得我的微信名嘛。”
“澄澄不吃橙。”
“bingo!”
温澄抓起段祁轩的手指,一边把玩着, 一边轻快地打起温情牌,“我妈妈怀我那会儿,特别喜欢吃橙子,于是她和我爸在家里的后院子,种下了一棵橙子树的小树苗,好让这棵橙子树陪我成长。”
“刚好到生我时,那棵橙子树结出了第一颗小橙子。”
“橙子树喜欢阳光喜欢雨水,所以他们给我取名温橙。”
“祝福我能像橙子树一样,沐阳光而灿烂,承雨泽而通颖。”
“可惜偏偏老天爷爱开玩笑,可能是我在我妈肚子里吃多了橙子,把我这辈子能吃的橙子都吃光了。我出生后,竟然橙子过敏。”
昏暗中,段祁轩笑了下。
他的笑很轻,就像夏夜划过天边一角的微光流星,轻熠又静谧,好看得不得了,让温澄顿时来劲儿了。
她接着道:“但是,经过我多年的实验,我吃四分之三个橙子,刚好不会过敏,吃完一整个,就要过敏了。”
温澄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下,然后耸了耸肩,总结道:“所以,这怎么不算我和橙子有缘分呢。”
“毕竟孽缘也算缘吧。”
段祁轩安静地听她说完,敛着浓长的眼睫,他沉默了两秒,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温澄眨了下眼,被他这种装深沉的样子,弄得心又提了一点起来。
她心想,果然好看的男人都难哄,刚才她说的基本都是真的,他还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段祁轩终于抬了眸,他唇色浅淡,眼睫如两笔凌厉的浓墨笔锋,衬得他面容愈发素白如雪,跟个雪人似的,温澄怀疑他下一秒要化了。
他不舒服吗。
不过下一秒,温澄就觉得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只听段祁轩嗓音沉凉,身周环着若有似无的低气压,自带造雪机似的道。
“我问为什么,你回答我的是什么。”
“温澄,你又在转移话题,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好忽悠。”
“嗯?”
啊哦。
温澄连忙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表示冤枉,“我接着说好吧,我刚才不没说完嘛。”
段祁轩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温澄若无其事地移开眼,提前强调道:“温橙不是假名,是我的曾用名。”
随即,她自暴自弃一般拖长调子道:“以及,我吸取了被瞿风缠上的教训,有了隐私意识,所以不再随便对才见面几次的人说我的私人信息,行了吧。”
说完,温澄又似不忿一样,戳了戳段祁轩的下颚线条,碎碎念着道:“你自己这么注重隐私,还不许别人有点了嘛。”
“觉得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段祁轩垂眸,将她的话翻译出来。
“我可没说哦。”温澄赶忙摇摇头。
但她依旧有点不理解,为什么段祁轩会在名字这件事上,如此在意。
但她本能感觉,如果再在这个问题上说下去,会有点不妙。
温澄抱住他手臂,晃了晃撒娇道:“祁轩哥哥,你不想问点其他的嘛?”她准备了好多呢,他可都还没问到。
段祁轩将自己的手从温澄怀里抽出来,目光平和地望着她,嗓音浅淡问。
“你叫什么?”。
“你叫什么?瞿风,是吧兄弟。”
同一时间,陆嘉言正等在莲岸餐厅的门口,见瞿风出来,他立马从旁伸出手臂,一把揽住瞿风的脖子。
瞿风立马挣扎起来,“卧槽了!你要干什么啊?”
“是我是我,兄弟。”陆嘉言跟瞿风哥俩好似的,一边把瞿风往旁边的巷口小径带去,“就问你点事。”
瞿风被迫跟着走了几步,看着陆嘉言的脸,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这人是刚才他在廊道里碰面时,跟在温澄和她现任身后的那人。
他要干什么?!
瞿风刚刚被温澄和段祁轩接连威胁了两次,现在整个人很应激,立马嚷嚷了起来,“谁跟你兄弟,别跟我乱攀关系,我警告你我根本不认识你!”
“好说好说。”陆嘉言一点也不恼,只笑眯眯地道:“聊会儿天不就认识了嘛。你爸是瞿邓来着?”
瞿风眼珠子一顿,“那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陆嘉言点点头,就着揽瞿风脖子的姿势,拿出手机,将瞿风的这句话一字不差地敲成短信,发给了段祁轩。
过了一会儿,收到回复的陆嘉言“哦——”了一声,“我懂了,我嫂子手里也有你的把柄是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瞿风低吼一声,整个人都气红温了。
一个两个三个,个个都拿他爸威胁他。
瞿风怒道:“快放开我我要走了,不然我报警了。”
不过瞿风今晚要面对的险恶,显然不可能止步于此。
陆嘉言对他晃了下手机,挑眉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在加拿大来着,他叫什么?”。
“你叫什么。”
莲岸的后花园里,段祁轩加重了一点音量,重复地问了一遍。
温澄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温澄,温澜潮生的温,澄静明澈的澄。”
段祁轩又问:“性取向?”
什么鬼?!
温澄眼睛都睁大了,一边被呛得咳嗽,还一边不忘飞快答道:“我直女,爱好男。”生怕自己说晚了,就被扣下一顶帽子。
段祁轩点点头,最后问道:“刚才有说谎吗?”
温澄摇摇头,“没有骗你了。”
“好,我知道了。”段祁轩不咸不淡道,从她脸上挪开视线,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
随即段祁轩站起身来,向她伸出手,“走了。”
温澄一时拿不准他的态度,将手放进他手里,稍稍借力,一边起身一边不死心地试探:“你不问了吗?”
段祁轩一脸平静地摇了下头,“没有问题了。”
啊?
可温澄看段祁轩滴水不漏的神情,感觉问题很大。
非常大。
像是立马要去调查她祖宗十八代的那种。
这时候肯定不能卖萌蒙混了。
温澄不再藏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开门见山问道:“段祁轩,你刚才那三个问题,是在对我测谎吗?”
“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他道
温澄闻言蹙眉。
段祁轩却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却道:“澄澄,你披着头发热吗?看你有点出汗了。”
随即,段祁轩落后温澄一步,站到她身后,抬手将她的长发拢了下,手法温柔地替她将长发扎成低马尾。
瞬间凉快了许多。
只是青年扎发时,手指偶有擦过她颈侧,肌肤被他冰凉的体温激得颤栗了下。
温澄不自在地动了下。
段祁轩的目光落在少女雪白纤细的后颈,眸底深沉晦暗,似有黑雾浮动。
孽缘也是缘。
温澄,这可是你说的。
他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笑说:“今晚我公司还有事。”
“等会儿让陆嘉言送你回去,好不好。”
温澄半信半疑,回头看了他一眼,“真的?”
段祁轩含笑点头。
说话之间,两人已行至莲岸门口。
陆嘉言不知从哪弄来的一辆跑车,正停在莲岸门口,敞着车篷顶,很是拉风。
陆嘉言笑得一脸喜气洋洋,坐驾驶座上对她挥手,“嫂子,快上车,这里不让停车呢。”
段祁轩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不早了,去吧,到家给我发条微信。”
温澄想说对段祁轩点什么,可是身后的小巷子堵满了车辆,已经此起彼伏按起喇叭,吵闹得根本说不了话。
温澄不得已,先坐进了车里。
靠上车椅背时,她感到后脑有点硌,是段祁轩给她扎了头发。
等等,段祁轩哪来的头绳。
她抬手一摸,这个发圈熟悉的质感...
是她方才头上扯下来的那个。
段祁轩什么意思。
温澄浑身一僵,转头望向他。
段祁轩站在车窗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见她看他,段祁轩便对她浅浅勾了下唇。
看似在笑,又似没笑。
一片喧嚣中,他那清冷出尘的五官,被霓虹街景渲染上一层缤纷的光晕,如梦似幻,教人根本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只是他逆光而站,修长的身形向她投下大片阴影,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光影浮动间,温澄忽然觉得自己察觉到一点端倪,得说点什么。
可她刚想张口,段祁轩便移开了目光,对驾驶座上的陆嘉言吩咐了声:“走吧。”
望着后视镜里那道颀长的身影,在车拐角时消失,温澄收回视线,心情不由得有些惴惴,总觉得心口有点烦闷。
是因为害怕被他发现,她接近他的真正目的是做什么的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晚上温澄的近视和散光会厉害点,加上她今天结束摄影时,就将日抛取下,视力有点差。
此刻,繁华夜景在她眼里,只能化为团团光晕,糊在了一块儿。
一如她现在,自己都有点分辨不清的情绪。温澄用力闭了下眼,想将心头那股难受压下去。
直到开车的陆嘉言担忧地说:“完蛋,我哥好像胃病发作了。”
温澄听到后,暂时从那片情绪里脱离出来,忍不住问:“他有胃病?”
“对啊,我哥他还不爱吃饭,心情一不好,胃病发作起来就会很严重的。”
陆嘉言一提到这个,就如数家珍,絮絮叨叨地给温澄讲了起来。
“我哥初三那个暑假,他跳级过,才十三四岁吧,学了一个暑假的德语,就被我姨夫打包,让他一个人去瑞士读高中去了。”
“说好听点叫留学,直白说就是被他爸流放了。”
“我哥最穷那会儿住寝室,穷到周末出门连个司机都没有,更别说厨师了。”
“异国他乡的,他胃病就是那会儿落下的。”
温澄听完沉默了,有点无法共情。
什么叫最穷的时候,穷到连司机都没有。
这话让她怎么接,她最有钱的时候也没有司机呢。
于是温澄只能干巴巴地“啊”了一声,“瑞高啊,那伙食应该很不错的吧。”
陆嘉言瞅了温澄一眼,再接再厉道:“我哥今天晚上好像就没怎么吃,刚才你们出来时,我看我哥脸色,都白得快透明了。”
温澄顺着陆嘉言的话,回忆了下,刚才在莲岸后院里时,确实发现了段祁轩脸色不太好。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如何让他相信她的新说辞,猜他不舒服的念头,只是一划而过,没再细想。原来他那会儿,就胃不舒服了吗。
可是为什么,在他脸上几乎一点也看不出来。
陆嘉言这会儿通人性得不得了,像是猜到温澄在想什么,接着道:“我哥很讨厌被人看出他身体不适,我哥心情不好也会胃痛。”
“而且他病得越难受,在人前他脸上会装得越淡然,根本看不出来的那种。”
温澄闻言,心里一紧。
她下意识道:“那段祁轩刚才跟我说,他等会儿去公司有事,其实是去医院看病?”
陆嘉言的头立马摇成拨浪鼓,“怎么可能去医院。我哥最讨厌去医院了。”
温澄想起了,段祁轩为她和黄毛打架受伤那天,是她死皮赖脸加好说歹说之下,才把段祁轩拖去医院。
他果然很讨厌医院。
“不过,嫂子你是我哥身边这么多年来,出现的第一个女生。”
陆嘉言的燕国地图终于展开完,语**腿地疯狂暗示:“我哥不舒服的时候,要是有你能在他身边陪陪他,那就好了。”
可惜陆嘉言这个马屁,显然拍到了马腿上。
温澄在听到“第一个女生”时,表情瞬间淡了下去。
呵。
原来今晚,陆嘉言送她回家要干的活儿,和jeff几个小时前帮她在段祁轩面前说的“第一次见你带男性友人来”一样。
可以坐一桌了。
僚机,是吧。
温澄顿时心烦地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陆嘉言一直开到紫云郡,也没能等到温澄一句心软多问,也没按陆嘉言设想之中,温澄让他往回开,去看他哥的吩咐。
他心里不禁为他哥感到一阵拔凉。
他哥从哪儿找的这女人,她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
盛夏熙攘的夜晚。
街边,瞿风抖着双腿,从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上下来。
随着车门缓缓关上,封闭空间再次万籁俱寂,段祁轩漫不经心地抬手,按了下胃部。
然后,他毫无情绪地感受了几秒疼痛。
刺痛。
二级疼痛。
也就骨折的程度吧。
然后他冷静地推出结论:吃两颗止痛药,还能工作。
他需要用工作来转移注意。
虽然他如此告诉自己,但是脑海里仍旧不由自主地回放起,温澄方才的字字所言。
瞿风方才交代的,和温澄给他讲的大差不差,他会再让人去核实一遍。
其实,从温澄说的内容上来看,很通顺,让人找不出任何逻辑上的矛盾。
可问题就出在,太通顺了。
通顺到她不像在回忆叙述,更像在讲一个故事。
从认知学角度来说,人的回忆,往往是碎片式的,难免会有顺序混乱、细节模糊。
又或者从语言学角度,叙述通常是口语化的,跳跃式的,会带有冗余的重复表达。
可故事不会,在温澄的讲述里,起承转合的结构分明,前因后果一一对应,全程闭环的。
她仍在说谎。
甚至他原本对她的疑问,都可以像做阅读理解一样,在她说的那段故事材料里,找到所有答案。
他就知道,没什么可以问的了。
就像他曾说过的一样,她太聪明了。
所以,温澄如此费劲心思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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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胃痛的段祁轩,今日黑化进度:20%
ps:在在携澄澄以及黑化20%的段总,祝宝子们新春快乐,骐骥腾跃,马上来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