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的时日总是太过短暂,戒断反应比她想像的还要更难受些,先前没见到便也罢了,总比只见这么两日就走要强。
她从来不是絮絮叨叨的人,许是怀孕情绪比之前要更为敏感些,这会儿也忍不住从
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细细叮嘱起来。
在桃溪给他包裹里塞银票的时候,沈江砚终于忍不住出声:
“我在书院一共也花不了多少钱,手里也还有些闲钱,这些钱,姐姐留着自己花销,宫中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沈璃书说:“穷家富路,我在宫中不用你担心,我自己有钱,皇上也给我了不少私房。”
她这话倒是真的,上次李珣让魏明送来的那些小金条,她都还未动。
却不想,沈江砚闻言脸色更不好了些,桃溪说的那些事言犹在耳,他明白姐姐在宫里根本不似表面上那么风光,受了多少委屈,她从未曾跟他透露过半分。
僵持不下,沈江砚言辞恳切拒绝,到底那些银票是没送出去。
沈江砚走的那日,去找李珣辞别,却被魏明告知里面正有大臣在议政,便就此作罢。
魏明还专门瞧了,沈小公子身后跟着昭仪娘娘身边的贴身侍女,却是没见昭仪的人影,他内心哀嚎一声,一会给皇上汇报此事的时候,恐怕又要受皇上的白眼了。
事情不出魏明所料,大臣刚从华阳清晏出来,李珣便叫了他进去。
魏明将沈江砚的事情禀报了,话音刚落,便听李珣问:
“她没来吗?”
魏明低眉顺眼:“奴才只瞧见了阿紫。”
李珣哼笑一声,却是觉得气极了,她倒是有骨气,给她如此大的恩典,倒也是硬着骨头丝毫不提来谢恩之事。
这些日子他照常处理朝中事物,只是闲下来的时候难免会想到她。
譬如上次魏明研墨太过稀了,他便想到沈璃书研墨极合他的心意;又譬如,前两日吏部侍郎有些无奈的吐槽:小女儿十二三岁,每天尽爱看些话本子,说了多少次也不见改正,李珣便也想到了沈璃书。
他浓眉微蹙,想到这些心情更为不悦,面前密密麻麻的奏折使得他更为心烦,他没好气:
“让你去寻的话本子找到了吗?”
“奴才今日刚取了,还未曾给泠雪小筑送过去。”魏明答。
他便起了身,走下去见魏明一脸疑惑,冷着脸丢下一声:
“摆驾。”
圣驾隔了许久,再次停到泠雪小筑前面,瞧见院子里的兰花,他脚步骤然顿了片刻。
下一瞬,他抬步往里走,越过鸳鸯交颈的屏风,见到侧卧在软榻上的女子,面庞淡雅,连外院那些兰花也犹之不及。
沈璃书见到他,一时间有些惊愕,面上有片刻怔忪,随即从软榻上起了身,预备福身行礼,李珣眼疾手快,上前将人拦住。
沈璃书身子一顿,往后稍退半步,垂眸:“给皇上请安。”
她没问皇上来为何不通报,那是之前可以当做撒娇的一句问询,今时今日她断断说不出口。
李珣感受到手中温度落空,指骨分明的长指有些尴尬的收回,趁着她的视线不在他身上,他才光明正大的打量着她。
脸依旧是尖尖的,按理来说,月份越大,应当是越发圆润些,可她偏偏相反,浑身只有肚子照常长大,四肢和脸还是纤细的。
他轻咳一声,“听说你弟弟走了。”
沈璃书点头说是,“多谢皇上开恩允他来看臣妾。”
轻飘飘一句多谢,便了了这桩事?李珣轻描淡写地说:“小事,你开心便好。”
沈璃书勾唇笑了一笑。
李珣便觉得自己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她的举动,无一不在说明:她还在置气。
殿内散发着剑兰清淡的香气,李珣问她可还喜欢这些兰花。
沈璃书依旧笑着点点头。
李珣:“往后,让花房多培育一些珍贵的品种,都送去你宫里。”
沈璃书站这一会儿,觉得腿酸,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便在裙子下面偷偷垫了垫脚,她原本想说用不着那么复杂,她虽爱兰花倒也不至于如此。
但最后也只说了一句:“臣妾多谢皇上。”
她的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他冷着眉,扶着她的手,“要与朕一直如此生分下去吗?”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顿。
彼此都明白,先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在粉饰太平。
“先坐。”李珣耐着性子。
殿内,魏明,还有桃溪等伺候的宫人都还在,俱都垂首尽量缩小着存在感,总之,两位主子愿意沟通,便就是好事。
“朕问你,要与朕一直生分下去么?”
他再度问她,嗓音低沉,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与侵犯的威严,他要沈璃书此刻就给他一个答案。
沈璃书轻轻闭了闭眼,她想,此刻李珣一定是觉得他已经盱尊降贵了,她就应当知趣识趣。
生分,谁敢与皇上生分?
她自嘲笑笑,那日刘氏的话言犹在耳、先前沈江砚意气风发的神情历历在目,她沈璃书,不是一个人。
不甘心如何,委屈又如何?这一辈子,她永远也无法,再按照自己的心意活。
她忽而起了身,夏日里单薄的衣裳衬得她越发伶仃,她缓慢地弯下了身子:
“皇上,先前,是臣妾病糊涂了。”
这个台阶,既然李珣先递过来了,她没有不接的道理,帝王心里,她应该是个听话的、能解闷的小猫小狗就行。
猫狗,在主人面前,是不允许闹脾气的。
若惹了主人不快,有千万种手段来惩罚你。
李珣原本以为,得了她的主动道歉,这些日子心里那些不快,便能消散,可他发现,并非如此。
女子雪白的后颈在暖黄的阳光下,耀眼的很,偏偏,李珣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多了些,覆于言语上,便带了些冷淡:
“朕说过,你不用行礼。”
他睨一眼旁边伺候的人:“桃溪,将你家主子扶起来。如此没有眼力见儿,如何照顾的好主子?”
桃溪身子一抖,快步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沈璃书偏头,淡声吩咐:“你们都下去吧。”
这股火,不朝着她发,总是要发泄出去的。
软榻旁边,便是书桌,李珣偏头一看,轻易便看见上面摆着的纸张。
是一沓抄书。
从上面拿起来,随意翻看了几张,他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消去了,那与他如出一辙的字体,一字一划抄写着他少年时写的一篇策论。
“你还记得?”
沈璃书声音很轻:“那年先皇考校皇上功课,皇上作了此篇,先皇大为赞赏,允了皇上入朝堂为官。”
“先皇在文武百官面前,说皇上有他少年时期几分韬略。”
那日李珣心情好,罕见与她细说起来,连先皇说了什么,都一字一句复述给了他,少年意气风发,莫过于此。
“那你,可理解朕的做法?”
不管先前做了什么,都是以政局为主。
沈璃书点点头,面不改色道:“臣妾愚笨,不敢说理解,只觉得,天下有皇上这样的君主,是百姓之幸。”
这沓纸,是她从刘氏来那日,便开始写的,没想到,竟如此快便派上了用场。
她在心里耻笑自己,有些不屑。
沈璃书想哄他,就如擒蛇擒七寸一般,明白往哪个方向上使劲儿,能有想要的收获。
虽然李珣面上不动声色,但他将那字又重新拿起来读了一遍,片刻,他说:
“朕看你整日在宫里也是清闲。”
“明日起,便跟着皇后协理六宫事吧。”
话音甫落,沈璃书都愣住,有些不可置信。
还是这样的沈璃书,有些往常的影子,李珣挑了挑眉:
“怎么?不满朕的决定?”
沈璃书低头,有些为难要如何拒绝,上来就给她协理六宫的权力是她没有想到的,也知道,她们皇上向来对于规矩看的极重,淑妃风头最盛的时候,也才有了这个权力。
“皇上,臣妾怀着身孕,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精力,恐怕要,拂了皇上美意。”
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她本就怀着孩子招人眼,若又有了协理六宫之权,保不准那些人背后要对她使什么绊子。
上次淑妃害了她,不还是安然无恙么?思及此,沈璃书眉眼之间的神色淡了些许。
李珣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皱了皱眉,“罢了,你不要便不要吧。”
当日夜里,李珣留宿泠雪小筑。
佳人在怀,又加上李珣有了些时日未近女色,便难免有些心猿意马的旖旎。
沈璃书从不掩饰自己在肉|体欢愉上对于李珣的接纳,他们从一开始,便在此事上较为合拍,因而她只稍微做了一点思想上的挣扎,便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