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憨阿姐妱娣
阮誉了然一笑,顺手接过研墨的活计,反为身侧红袖添起香来。
待她一气呵成,他才开口提醒道:“字迹和称呼像了,也刻意用了大白话,但甚甚大概没注意到,安安识字不多,同样有‘的、地、得’三字不分的毛病。”
叶甚哽住,冲某位添香不忘添堵的太师大人干笑两声,老老实实地又重写了一份。
虽说这种细节几乎没谁会去死抠,不过人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做戏忌满,多些纰漏,确实反而显得更可信。
写完仔细端详一番,确认满意后,这才拿着迈出了元弼殿。
殿外的邓葳蕤见她招呼自己,信手丢过来一卷纸,连忙接住,展开一扫面露喜色:“太好了,师姐总算要对付那些乱造口业的了!”
“嗯,你回去吧,这儿轮别的修士守着就行。”叶甚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去找九真,将它翻印个几百上千份,越多越好,贴满山下的纳言广场,路过的管他甲乙丙丁,通通发一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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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誉透过窗瞟了眼邓葳蕤火急火燎的身影,对着回到殿内的人实话实说道:“不过以叶无仞的头脑,未必猜不到这只是出空城计吧。”
“岂止未必?她肯定猜得到啊。”叶甚淡定地摊手,“好在此事特殊,我才敢隔空和她打这个赌。”
“什么赌?”
“赌她不会帮安祥那种人。”说是赌,口气却相当笃定。
“长息镇的秘密一旦公开,外头信或不信,都必将引起轩然大波,加上这封指名道姓要求对质的信,安祥想装死,可没那么容易,到时候总要向叶无仞交底,求她帮忙应对的——”她盖棺定论道。
“而我要的,就是他自掘坟墓,彻底毁掉那点信任,让他们自行离间。”
“叶无仞不会帮?”阮誉不是很能理解这份笃定从何而来,“甚甚不是说,她并不在乎真相和反转么?”
叶甚哑然失笑,看来旁人哪怕看过她的记忆,也到底比不上她了解“自己”。
于是抬指轻点自己的头顶,提醒道:“所以说此事特殊啊,它特殊就特殊在,触及了我和她共同不可触及的,绝对禁区。”
“……可叶无仞并没有生前记忆。”
“她是没有记忆,就像我在长息镇的时候也没有,还不是照样被那些混账话刺激到了,搞得当众失控落了泪?”
说者轻描淡写,倒是听者万般不愿回忆那个惨烈的夜晚,迅速转移话题道:“有几分把握?”
叶甚撑着下巴,幽幽叹了口气。
“何必明知故问呢……”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靠不住的。
但以我之心度我之腹的话,那么把握再忌满,说有九成九也是不虚的。
或许真如阮誉所说,她与叶无仞,以沉鱼湖为起点,已经慢慢割裂为两个个体了。
然而无法否认,这两个个体的思考模式,终究无比的一致。
一致到……
她只需切换立场去设想一下,就不难预判出叶无仞会选择哪种做法。
单单考虑这次预判的结果,是喜闻乐见的侥幸。
可天道轮回没有侥幸,这一时的侥幸,委实令她高兴不起来。
若下次没有侥幸,面对唯恐天下不乱的叶无仞,她先断去了本该成为助力的左膀右臂,然后呢?然后要如何?
叶甚忽然间有些迷茫了。
前两劫,她纵然气过、恨过、伤过、痛过,却唯独,没有迷茫过。
也是直至今日,她才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坑爹前辈给逆己之劫随口诌的句子背后,描述的是怎样的艰难。
——逆天须逆己,逆己方逆天,逆天固不易,逆己实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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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暗搓搓磕一口双女鹅水仙/////
叫你俩“仞甚共愤”好呢,还是“欺仞太甚”好呢(思考)(吃糖)(思考)(吃糖)
叶无仞:……都什么阴间cp名= =
叶甚:……而且明明是她欺我= =
第124章 另觅李树代桃僵
寂静片刻, 先开口的还是阮誉。
“那安祥那边,我们总要有两手准备吧?”他搂紧了身边人,“他若不得信任, 心虚到不敢出面是最好, 但若硬着头皮赴约的话……”
“当然要了,空城计又不是真的空无一人。”叶甚卸下心理包袱, 嘻嘻一笑从他掌中脱身。
她在批过的折子里埋头翻找一气,将其中一本递了过去。
『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九年正月初七,第九案, 性质:产鬼作祟;地点:叶国太原太守府;修士:崔云缨、许然。』
『太原自去年起, 数十妇人皆死于难产。太守察觉异样, 发现死者无不请过稳婆来助产,料想与此有关。据闻产鬼与人类女子外形难辨,好阻碍妇人生产,致其死亡, 故请天璇教修士前去除祟。』
『崔、许二人查探半月, 遍寻血饵,未果。愧才疏学浅,归山求援。』
阮誉看罢, 皱眉评道:“与稳婆有关的料想, 并无问题,产鬼也的确与人类女子外形难辨,但这外形无法变换,全太原城, 总不可能只有一个稳婆。”
“而且难辨归难辨,也不至于毫无马脚,一城之主的太守都惊动了, 在找上我们之前,肯定做过一番调查,只是没查出什么来罢了。”叶甚指了指两个人名,“嘛,也不怪他们没能耐,毕竟咱家派去的这俩修士,也同样没查出来。”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产鬼这儿有道红线,称为‘血饵’,靠它方能进入妇人体内,缠住胎儿使其产不下来。这两人苦寻半月,都没能揪出有此特征的鬼,也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搬救兵喽。”
阮誉已明白她的意思,淡声接道:“无中生有,自然是找不到的。一个想错,后头的都被带歪了——这根本不是产鬼。”
“而十之八九,是画皮鬼,也是第四位画皮鬼了。”
叶甚乐呵呵地比了四根手指:“这简直是雪中送上门的便宜炭啊。”
话说到这份上,以两人的默契,已不需要进一步言明了。
安祥虽不知安妱娣已魂归九泉,但知道她早就是已死之鬼的,大庭广众之下,不仅得防着他真敢来赴约,还得防着他来了后戳穿这点,靠易容幻术显然不那么靠得住。
因此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李代桃僵。
画皮鬼能通过重画五官来换脸,故能变作不同的稳婆,去阻碍妇人生产。
但同时,也能换成安妱娣的脸,去糊弄安祥。
不过……
“是第三位画皮鬼。”阮誉捏了一下她的脸蛋,实实在在的人脸,有皮有肉有弹性。
“好好好,第三位就第三位嘛。”
“何时出发?”
“明日吧,今日还须再交代些事情。”叶甚突然意识到什么,双臂交叉抵在胸前,严肃提醒道,“太原距离这儿可不近啊,明日得御几个时辰的剑的。”
“所以?”
“所以出发前,必须养精蓄锐,好好睡上一觉,不可疲劳驾驶。”
阮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我单独出去的时候,你哪次不是偷懒让我御剑?要是累了,坐在后头打盹便是了,我总不会让你掉下去。”
叶甚噎住,心知与假正经的太师大人是谈不拢这事的,不禁磨牙道:“哦,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夸你好贴心?”
对方目光缱绻,笑得愈发多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久前刚夸过。”
“……”
叶甚恨不得掀桌咆哮——我那是被逼无奈说的 !!
算了,对着这种脸皮日益增厚的人说反话,完全是自讨没趣。
她老脸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干脆把笔往他手里一塞就跑:“我去交代事情了,这些折子都归你,不把正事全部处理完,别的免谈。”
阮誉颇好笑地看着那道倩影夺门而出,落荒而逃的姿态像极了摇光殿那次,明明举手投足间尽是狼狈,却格外顺眼。
即使文书繁琐非他所好,置身其中,仍压不住满心愉悦。
尽管前路未卜,不过跟着她一道……总是令他心生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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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上了焚天峰,径直往卫霁住处走。
她本意是先找了二师姐再去找大师兄,没想到好巧不巧,人就在卫霁住处。
眼瞅着那一排扒在墙根偷听的焚天峰弟子,甚至柳思永那团小身子都挤在最前方凑热闹,叶甚顿觉无语。
师尊不在,素来作风板正的焚天峰,真是江河日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