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阮誉也没表现过什么不当,为何偏给她一种与大风截然不同的观感?
仿佛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个人可以为同道中人。
许是……气场?直觉?
抑或是因为……与他认识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撺掇她一起去插队?
叶甚愈想愈纠结,想问的问题也被彻底抛到了脑后。
她索性把牌面收了起来,拿着就准备走:“被你绕得状态都没了,改日再续、改日再续。”
阮誉撑着下巴,觉得她这副慌不择路的样子颇好笑,开口叫道:“且慢。”
叶甚怒目而视:“你需要多休息。”
阮誉从地上拾起一张,走到跟前递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地提醒:“你捡漏了。”
叶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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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踏实,或许源于心乱了,饶是她将全身埋在被窝里的时间并不短,推门而出的哈欠却依旧很长。
长长的哈欠到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生生被门前跪着的人惊得打断在肺里。
来的是一位年轻妇人,长相平平,身形微福,见叶甚终于出来,诚惶诚恐地拜伏下去,以头抢地。
“不敢叨扰仙君,但求仙君救救我女!”
叶甚尚未反应过来,已被重重磕了数个响头。
等神回来后,那妇人还死活拉都不肯起来,最后连隔壁的阮誉都听见了动静,才帮她把人拉了起来。
一站起,她才发现妇人肚子偏大,细嗅周身,还有一股淡淡的血气。
于是了然喟叹:“有什么事进来说,刚生产完也敢这般折腾自己?”
三人进了房内,自称廉氏的妇人被叶甚一把按在软椅上,生怕这位祖宗再一言不合就跪下。
人家不怕折腾,她还怕折煞呢。
见廉氏局促地绞着衣袖,欲言又止,她揉了揉眉心,面上恢复成带笑的样子:“姐姐且说说看,若能相助一二,定义不容辞。”
廉氏支吾半晌,终是说明了原委。
原来她是客栈东家的续弦,婚后五载,已育有二女,刚生的已是第三胎。
可小女生下来便面紫唇绀,大夫诊脉后说是由于早产,在娘胎里发育不足,怕是撑不过两日就要夭折。
廉氏曾经听母亲提过,生她时亦是如此,幸亏有好心修士路过,试着用仙力暂时护住了新生婴儿的心脉,终保她转危为安。
她本来也没抱希望,但无意听伙计议论客栈里住了两位仙君,容貌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厉害人物,而且恰好对得上纳言广场中提到的天璇教修士来云狐林除祟的时间,便强撑着来碰碰运气。
“救女心切,人之常情,无需如此。”阮誉瞟了眼叶甚,有些奇怪她迟迟未表态,遂先开口问道,“不过,这似乎轮不到让你拖着恙体来跪求,东家人呢?”
廉氏头耷拉下去,略显凌乱的发髻跟着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却见簌簌落泪不止:“他……不愿意为了小女……我是瞒着他偷偷来的。”
阮誉蹙眉不解,正欲开口,听叶甚已嗤笑出声,宛如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因为东家觉得,已经有两个女儿了,这第三胎又不是儿子,夭折了也不可惜,何必为了她卑躬屈膝,欠下救命之恩这么大的人情——我说得可对?”
见廉氏垂泪不语,她冲阮誉无奈一笑:“果然如此。”
男尊女卑之风自古有之,向来司空见惯,不是什么稀罕事,早闻秣陵、永安这一带固守尤甚,往往不重生女重生男,是以她刚听半句话,便有不妙的预感了。
叶甚轻叹了口气,递去拭泪的帕子:“姐姐莫哭,我可以答应你试试看。”
又见廉氏抬头,这回是喜极而泣,她又补充道:“都说救与不救,自有天命,我倒偏信人定胜天。因而她是生是死,我想,不应取决于我等修仙之人,也不应取决于身为她娘的你,当然了,更不应取决于她那个当甩手掌柜的爹。”
廉氏没读过多少书,被说得一片迷茫:“那还能听谁的?”
“听她自己的。”抬指在乾坤袋划过,一面古朴铜镜便被叶甚稳稳托在手上。
她一边仔细擦拭着蒙尘的镜面,一边淡淡笑着,与镜中愈发清晰的虚影对视:“——让她自己决定,是否愿意生于这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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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氏依言去将孩子抱过来,留下房中二人。
“这不是照骨镜么?”阮誉凑近端详了一番,铜制镜框遍布极不规则的刻痕,镜面状若珠宝,内外均透光,整个则呈少见的方形,尺寸较之寻常铜镜明显大上一圈,“你从密室里不问自取的宝贝之一?”
“是拿。”叶甚好脾气地纠正他的措辞。
这照骨镜,据说是天外来物,曾一度落于帝王之手,实际不至于像传闻所言有窥人心、纳人魂的奇效,但的确可以吸取生人魂魄,令其在镜中先将未来人生经历一遍,一旦魂出镜面,镜中种种便如同黄粱一梦,不会再记得分毫。
正所谓,读人世之钩沉,犹有明镜照骨。
可惜,这玩意一年至多只能用一次,而且……仅适用于那些命数平庸,能够轻易窥至生命尽头的普通人,叶甚不用试都知道,对她真的只是块破镜子。
此时廉氏抱着襁褓匆匆返回,只见那女婴皮肤青紫,双目紧闭,不哭不闹,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廉氏迟疑着开口:“这么小的婴孩,怎么会懂愿不愿意……”
叶甚耐心劝道:“放心,这镜子可直接让她在幻境中安然无恙地活到死亡,那时她已通人事,倘若镜中的她表示愿意,那在下说救就一定会救。”
说着小心掀开襁褓一角,牵住女婴蜷缩的小手,将手心摊开,贴向照骨镜的镜面。
手与镜面俱是冰凉,相触的瞬间不知是哪方寒了另一方,有白光乍起,看得廉氏直了眼,那白光吸入镜面,隐约浮现出零零碎碎的画面来。
廉氏还想再看,镜面已被翻转了过去。
“姐姐不像我等是外人,最好别窥视天机,否则影响她的决定和你的命数,就是罪过了。”叶甚笑了笑,推过去一盏沏好的热茶,“且耐心坐一会,等镜中的她走到命途终焉,我自会当着你的面问她。”
廉氏讷讷称是,双手捧起茶盏不说话了。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坐去离廉氏不远的另一张桌前,看向照骨镜显现出的画面。
确是……平凡,且苍凉的一生。
概括说来,也不复杂。
毕竟廉氏这第三女,自幼必定是不受待见的,有了四弟后尤其如此,早早被其父嫁去了聘礼给得最丰厚的一家。然她体质虚寒,是从娘胎里带出的不足之症,导致难以受孕,在夫家仍不受待见,泡在药罐子里受了数年的苦,终于怀上一胎。谁知分娩时又难产,夫家吩咐稳婆优先保小,她生下一子后,血崩力竭而亡。
照骨镜中世事如梭,那边廉氏手中的茶尚未凉透,镜中之魂已过完了她如果活下来,注定要走的一生。
——不过二十载的,短短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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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廉氏的廉,谐音是“怜”。
如果人真能选择是否出生,人类大概就离灭绝不远了吧(笑)
第72章 弄瓦之喜弗如璋
叶甚与阮誉面面相觑, 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无奈。
随着镜中人“身死”,照骨镜的画面一黯,缓缓浮现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庞, 那张脸生得与廉氏颇有几分相像, 连神情的悲苦亦如出一辙。
那张脸迷惘地四下张望,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处何方, 看向镜外道:“你们……是谁?”
两人走回廉氏身边,没有说话,只将镜面冲向她。
廉氏看清镜中人的模样, 双目登时瞪得滚圆, 随即面色一喜, 虽然襁褓中的婴孩眉眼还未长开,但她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她赶忙扑上前,唤起早已取好的乳名来:“夭夭,是为娘啊, 你认得出现在的我吗?”
“娘?”长大成人的夭夭语气困顿, 眼前的妇人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可确实很像娘亲,“你是我娘的话, 怎么会这么年轻?”
“因为她是二十年前的你娘。”叶甚指了指襁褓, 开口道,“确切地说,现在本就是二十年前——是你,其实是二十年后的你。”
夭夭打小颇具慧根, 看了看婴孩时的自己,又从衣容看出两人的身份,逐渐清醒过来:“你们是仙君?所以我经历的……都是一场没有真实发生的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