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一问,猛然意识到自己答应得爽快,却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眼下已至深秋,并不比上次出来恰值食用佳季,秣陵的饮食习惯也与圭州多有不同,导致她问遍了厨房,又亲自跑遍了集市,结果连海蛎的影子都没瞧见。
    叶甚眉头紧锁地往回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拍脑袋。
    她到底在纠结个什么劲!
    阮誉开口索求前还会不知道这儿难觅他要的食材?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要是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窘态,不心里笑她三百回,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又默默把“沈十口”三个字努力划掉。
    在客栈门口转悠半晌,叶甚那股闷气最终还是被心软打败,转身再往云狐林的方向而去。
    待到晚膳时,叶甚才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听见房中淡淡应了一声,她便端着食盘进去投喂那位难伺候的太师大人了。
    观对方衣容穿戴齐整坐在桌前,气色看起来恢复了不少,她得以放下心,将食盘置于桌面上,掀开了盅盖。
    阮誉瞟了一眼,面上并没有意外的神情。
    看这副模样叶甚怎么也发不出火,话在口中转了好几轮,吐出来却没剩多少气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里实在没有海蛎,所以我自己做主改了。”
    不等表态她再抢话道:“不过这可不算欠你一顿,鱼盅同样也是我亲手做的,就连这条鲈鱼,都是我跑去云狐林,找白狐带我下河捉的——够意思了吧?”
    闻言阮誉抬眸多看了她好几眼,见她确实换了一身衣服,发梢亦略显潮湿,心口有某处愈发被暖意熨帖得塌陷了下去。
    “我本以为……”他握了握拳,到底忍住没抬起手,“甚甚发现找不到食材,会干脆赖掉这笔账。”
    “说的什么话!”叶甚有些不满地拍了下桌子,“且不说之前我仙力透支时,不誉也是这么做的。就说这回除祟,出力主要在你,我固有赖账的毛病,也不会不看场合好吧。知恩图报,互助精诚,乃人之常情也。”
    她一边据理力争,一边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坛桑落酒来,给两人各满上一杯:“不是客套,我真先吃过了,这盘都是做给你的,要喝酒我倒可以作陪。”
    阮誉低低笑出了声,不同以往日常而发自肺腑,连眼底都染上了晶亮的笑意。
    叶甚被笑得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
    “互助精诚……没事,好词,说得对。”他忍着笑,举杯与她的碰了一下,“原来本教历史上第一个文斗满分,也会有疏漏之处。”
    叶甚:“???”
    见他专心品尝起来,吃相优雅且满足,完全没打算言明,叶甚身为掌勺之人的虚荣心亦得到了满足,咂咂嘴感觉此地产的桑落酒特别甘甜,便懒得追问了。
    忽又听他说:“三日过后,便可动身去永安。”
    “才三日?”叶甚吃了一惊,“也太心急了吧,那边有卫前辈和邵前辈先去一步,其实多留下休整几日不影响的。”
    “行动无妨即可,又不是得了什么行将就木的病,干等在原地不值当,至于消耗过度的仙力,三日应能恢复个一两成,于我而言,基本够用了。”阮誉放下筷箸,上下扫视一眼,语气又变得无法肯定起来,“甚甚要去长息镇处理的事情,总不至于是类似‘喊打喊杀’或‘大杀四方’的吧?”
    叶甚在他探寻的注视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反思起自己行事作风什么时候给了他会干出这种粗暴之事的印象。
    反思了一圈,并未发觉在此方面有黑历史,遂坦然应答:“不至于不至于,本姑娘向来信奉能动口尽量不动手。”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互助精诚
    很久以后,叶甚才从缠她的太师大人口中,终于得知“互助精诚”其实是夫妻说的。
    她大窘,被缠得没办法助了一次,可那次之后,对方又不让她助了。
    再后来,某晚她被伺候得舒服,突然良心发现想要互助一下,阮誉却不肯。
    叶甚: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脆纸糊的。
    阮誉:不是那个原因,而是因为……你那么做,我会自制力崩盘。
    叶甚:……我不管,知恩图报,互助精诚,乃人之常情也。
    阮誉:无妨,你不互助,我亦精诚。
    (躲在床底的樾佬:天呐我听到了什么,这是我能免费听的吗!!)
    第70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过了十二个时辰, 阮誉便不肯将自己一直锢在榻上,见叶甚意欲去纳言广场看看除祟了结后的议论,也要一同前往。
    叶甚才不信他的鬼扯, 说什么适当运动有利于休养, 仙力透支又不是养胎,然而不信归不信, 终拗他不过,权当外出散心了。
    果不出她所料,情况比起刚来那会, 可谓大有好转, 那时秣陵的纳言广场被云狐林一事屠了之余, 都不乏民论热衷不疲地攻讦天璇教丑闻。
    当然,这仅仅是秣陵一城而已,真要细究,还得多亏这帮打架斗殴的狐妖, 已经帮着分去大半炮火了。
    『谢天谢地, 闹腾如此之久,总算得以消停。昨日秣西一友甚是大胆,直接穿林来访, 在下当真替其提心吊胆, 所幸一路无虞,善哉善哉!』
    『谢地也罢,天倒是该谢那天璇教的天,实不相瞒, 在下二舅姥爷的侄女的姑婆的外甥的表弟的儿子与城中一衙役是发小,听其酒后吐真言说,正是那请来的天璇教修士所为, 且不消三日便解决了!』
    『那可未必,酒后吐的不见得就是真言,反而胡吹乱嗙居多。秣东酒庄闹鬼一事,相信诸君历历在目,那次请来的天璇教修士,在痛饮后夸夸其谈,若非那酒鬼不长眼自投罗网,捉鬼之人险被鬼先溺死,真真是贻笑大方!』
    『前言所言甚是,再退一步说,纵是请了天璇教修士前来,狐妖止戈,亦有可能是自身争累所致,何以直接认定他们有天大的苦劳?』
    『呵,酒后不见得,那狐妖自身可足以见得?家翁林间拾柴时,偶闻狐妖窃语,说的就是天璇教修士全力而为,终解群狐内讧。依在下拙见,仁兄多少有些被前言障目,分明直接认定没有,心生偏见,尚不自知矣。』
    ……
    两人并肩出了纳言广场,阮誉见她又是那副了然的神色,轻咳一声:“一日功夫,听见狐妖窃语的路人已不止二三,恐怕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偶闻’罢?”
    叶甚反问:“你不都猜到了吗?”
    “……为什么就不能是太守公开的?”
    秣陵的纳言广场设在城门附近,叶甚望向那块高悬于空的匾额,笑容极淡:“请修士除祟,大多是民间有求之人自发的,此次云狐林之争,波及的却是一城。叶国皇室与天璇教素来不睦,太守虽是父母官,但本质是吃皇粮的,自然同气连枝,即使为百姓破例,也不太可能会将这种明显利于天璇教声名的事公之于众。”
    “所以那晚你与白狐单独商谈时,还跟它交代了,事后须在人前做伪装?”
    “怎么就算伪装了?说的句句属实,充其量,算不肯做好事不留名罢了。”叶甚哼了一声,扭头不认。
    其实若是单干,声名什么的,她真无所谓。
    谁让世上还存在另一个站在相悖立场伺机而动的自己,她要敢做好事还不吹不擂不留痕迹的圣人,不得眼睁睁看着被抹尽一切哪怕原本应得的“名”?
    阮誉想了想,又道:“确实做了理应留名,不过既然是实话,也不一定需要靠白狐做戏来传播,自己说也可以吧。”
    “巧了么不是?这话白狐当时也对我说过。然后我跟它解释,可以是可以,但效果难免削弱三分。”叶甚摆出那时说这话的无奈表情,“毕竟世道便是如此。”
    “是哪般?”
    “倘若你有十分,对外也说十分的话,旁人便往往觉得你只有七分;而你若对外或作深沉状,或自谦为只有七分,抑或是取迂回之术借他者之口来说的话,旁人反而会觉得你是实打实的十分。”说到这里顺手在脖子上比了个划破的手势,“——不论真假虚实,捧永远伴随而来的,都会是杀。”
    阮誉短暂静默了下,道:“这样很累。”
    “累啊,累死人了,若非怕被捧杀,谁愿意玩这套弯弯绕绕。”叶甚看着他,倏而笑了起来,“就比方说不誉吧,你当然是无所谓这种杀不杀的,可事实即是,这拉满十分的所谓‘天选之人’,在世人眼中有多招风头,就有多拉仇恨,喜闻乐见你从神坛上被拉下来的,大有人在。”
    见他正欲开口,她抢先一步又道:“我知道,你想说这名头也不是你自个捧出来的,但你可曾搭理过、回应过、否认过?没有,不止是你,任何一任天璇教太师都没有。千百年来,这名头已成定势,世人早就默认你们自诩十分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