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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两力硬生生相撞,发出的巨响虽钝,却仿佛能震塌整座山头。
    叶甚身躯一软,半跪下来,头顶束着马尾的镂空叶纹红绸发带也被震得松开,连同三千青丝一起掉落在地。
    她咽下满口咸腥,掌中光芒大盛,一点点将天雷消化殆尽。
    待将仙力近乎耗尽,那股施加在四肢百骸的巨力终于溃散。
    叶甚浑身一松,彻底脱力跪倒,双手垂下按在蓄满雨水的洼里,对着那模糊的倒影,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喘了半天,她终于能唤出了那个名字:“坑爹……前辈……”
    话音刚落,轻烟便从眉心逸出,熟悉的身影虚虚地浮在雨帘上,围绕她打量了两圈,方才停下。
    老者摸着并不存在胡须的下巴,感慨道:“很好,恭喜丫头顺利渡过第一劫‘逆人’。算起来,好像还没花费一年时间吧,真乃后生可畏。”
    叶甚冲他龇了龇牙,扯出一抹干笑:“这天雷之力是真够狠啊,还说来就来,好在我前头死也不敢多用仙力,否则不得被劈成焦炭——谢谢您嘞,固然坑我,诚不欺我。”
    “好说好说。”坑爹前辈已经懒得反驳那个字了,只叮嘱道,“你呢,暂且也不用急于渡过第二劫‘逆众’,毕竟仙力透支,怎么着也得养上个把子月,不然迟早有你被劈成焦炭的时候。”
    他絮叨完了,突然发现这小辈跪在雨中模样狼狈,面上表情瞧着更多是郁卒,忍不住诧异道:“怎么哭丧个脸,逆人之劫成功了,你不痛快?”
    末尾四字耳熟无比,好死不死,正戳在叶甚痛点所在。
    她无奈摇头,像那人当年一样否认:“我自然是痛快的。”顿了顿又接着说,“只是发现‘逆人’,也是一种‘逆己’。看似痛快,其中变数太多,走至末路,反而可能是颠覆自己的陌路,未必出现初始预想的结果,甚至就……离谱。”
    坑爹前辈像是忆起什么同样不堪回首的往事,难得体恤地摸摸她脑袋,蔼声劝道:“正道顺心,逆道磨心,想开点。”
    仙影消散,摘星崖复归沉寂,唯余一人仍跪在原地默然淋雨。
    叶甚闭上双眼,眼前清晰浮现的,俱是重生前后见到的一张脸。
    或许也可以说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或许谁都有资格指责何姣,独她觉得自己没有。
    若要追根溯源来问责,重来一次,半公半私保留下那些本会在何姣命数中被无情拔除、将其逼上绝路的内心软肋,不正是她叶甚?
    为善抑或为恶,有时只在一念之差。
    原本与人为善的刘开兄弟,在绝境中却选择同类相食,而那个惨被分食的刘默儿,假如抽剩下的并非死签,他还会是那副受害者的姿态吗?
    即使两种情况的何姣所做都无可厚非,但假如面对的是另一种情况,那个何姣还会是那副勇敢发声、代表正道的姿态吗?
    没有何姣出头,便无形中诞生了邓葳蕤和晋九真,就像没有自己,天璇教和叶国皇室迟早也会撕破脸。
    而转换立场后,何姣倒戈叛变,成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的暗鬼,就像自己成为了阻止撕破脸的反对者——
    她与何姣,有什么差别?
    ————————
    大约过去了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但究竟是真过去许久还是内心错觉的久,叶甚也不知道。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本是轻不可闻的,只因摘星崖地势形成回声,在山谷中稍作回荡便格外明显。
    叶甚懒得回头,亦深知此处不可能有第三个人来,故觉得实在没必要回头,听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倏而触景生情想到那么一句——
    空谷足音,得见君子。
    那君子撑着三十六骨兰竹伞走近,在她身旁驻足,将伞面微微侧向她的头顶。
    “怎么跑这来了。”开口似在怪她,“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避一避。”
    叶甚先前思绪万千浑然未觉,此刻雨被遮挡住才觉察到,于是抬头盯着伞面,话头问向的却是撑伞之人:“灵石已碎,事情可确定解决好了?”
    “放心吧,一切顺利。之后通过剩下那颗灵石寻踪,才发现你竟然在这。”阮誉见她浑身湿透,亦不见寻常轻快肆意的神情,不禁心生叹息,抬手轻轻贴在她脑后,仙力自掌心流进对方体内化为热气,慢慢蒸干了发丝与衣物。
    “多谢。”叶甚低下头,有些不甘心地道,“这回不比上回切磋,是真算我输了。”
    其实她并不是输给了阮誉,而是输给了何姣。
    阮誉看出她心情不佳,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刺激她,笑着抚了抚掌下柔顺的青丝:“赌着玩玩而已,也没打算真讨什么便宜,权当先欠着罢。”
    叶甚“嗯”了一声,又见他顺手丢开那伞,原是雨停了。
    阮誉拾起地上发带,素指一点将其烘干,在叶甚身后蹲下,帮她重新扎回了马尾,才刚束好,便见她身子一歪,冲自己倒来。
    他心下一惊,连忙扶她入怀,并指搭上腕间。
    “你怎么……”阮誉刚刚只当她被何姣出卖,加上输了赌注,所以颓靡了些,这会才发觉这副躯壳仙力透支,正虚脱得厉害。
    “别问,问就是累死了。”叶甚半眯缝着眼,被这人身上清淡的莲香包裹,疲倦顿时缓和了不少,但依旧没什么力气。
    横竖有人垫着,她索性死皮赖脸地靠下去,甚至揪起衣领,往他怀里挤了挤。
    对方被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弄得身体一僵,果不再多问,只一手搂着她肩膀,另一手伸向膝弯处,欲将她抱起。
    叶甚恰在这时睁开眼。
    阮誉本就从未挪过眼。
    视线交汇之际她忽如福至心灵,瞬间看懂了那双眼中压抑不住的情意,他亦知晓她看懂了,仍作那般不躲不闪地看了回去。
    叶甚神情终于舒展开来。
    然后冁然一笑,笑得眉眼弯成月牙:“不誉,你喜欢我。”
    阮誉张口欲言,她却抢先一步再道:“阮誉,你喜欢我。”
    紧接着换个称呼开始说第三遍:“太师大人,你喜欢……”
    他无暇顾及兀自烧得慌的耳朵,下意识去捂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捂住最后一字后有些气恼又无奈地开口:“甚甚,我不要面子的啊。”
    叶甚岂肯白白受制,抓过手腕就冲虎口处咬了一口,松开后看了眼其上半圈浅浅的咬痕,不由得勾起唇角,露出尖尖的虎牙。
    她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道:“可我不喜欢你。”
    阮誉手微不可察地一抖,哪怕对方仅是象征性地咬了一下,并没有多少痛感,但痛不在手,却在心。
    但仅那么一瞬他便抽回了手,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往回走去。
    “你呀……”他苦笑着叹出一口气,“刚在别人那受了气,觉得憋屈上头了,非得再拉个人共沉沦,才能好受点是不是。”
    叶甚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待笑意消褪干净,终是低声挤出了一个“是”字。
    ————————
    被打横抱着走进来时的密道,叶甚一偏脑袋,越过他的肩望向身后的摘星崖,以及崖顶天雷消散澄澈无云的天幕。
    此时目之所及,已不再是一片昏天黑地,众星晦暗,独太白灿烂,昭示着天将启明。
    她闭了眼,头靠在人的胸前,一手还拽着人的衣襟,心脏跳动的声音逐渐趋于平稳,继而升腾起昏沉的困乏,开口跟着含糊起来:“我可能……要睡很久……帮我跟大师兄请个假……就随便说我修炼着急走火入魔好了……”
    “好。”
    “我师尊估计白日就会回来……告发范人渣什么的……等我醒来再说……你记得照看好她们别出闪失……”
    “好。”
    “何姣那边你也别多事……随她去吧……”
    “好。”
    “不誉……”
    “嗯?”
    “……别喜欢我,没结果。”
    说完叶甚便陷入沉眠,至于之后种种,她全听不见了。
    不过她心如明镜,这话说了等同于白说。
    无论阮誉怎么回答,约莫都不会还是那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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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本章配合名场面约图食用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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