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雨格外湿冷, 断断续续,偏偏又不大。
船缓慢朝前行驶,水波滑动到一边, 侍从们来来往往,准备着午饭。
苏翎怕冷, 屋子里都是炭火。
他靠在床榻上发呆, 非砚将果盘放在一旁,又将安胎药放在果盘边。
“我刚问了船家, 快的话也得二十来天,慢的话得一个月。”
苏翎瞥了一眼那安胎药,挪过目光, 有些嫌弃。
又苦又难闻。
一个月, 一个月肚子都大不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因为孕吐吃不下东西,脸也少了肉。
但肚子上却一点不少, 大腿上也比之前多一点。
案桌上放了一堆的话本,尽是一堆山野精怪,架子上还挂着做完的一套成衣, 铜镜旁也是一堆时兴的首饰胭脂。
苏翎把药喝下, 把水果胡乱地塞进嘴里, 那股恶心涌到心口,很快又被压下去。
一但快过三个月,那孕吐就减了不少, 一日里次数并不多。
中午, 他被扶着出来走动消食,抬眸看着不远处的大山和滑流而过的水波,握紧手中的手炉, 下巴也埋进了雪白的毛裘中。
河上风很大,他的发丝被吹起来凌乱地落下,乌黑滑顺的。
他轻轻吸着气,一只手托着肚腹,抬脚走在甲板附近。
……
“谢大人。”站在谢拂眼前的官员踌躇地喊道,“那曹琉之事,可还需要再重新调查一番”
谢拂放下手中账本,吩咐道,“在下雪之前,粮仓也需清查结束,仓粮需每月盘查、账实相符后再放粮。”
她取出一本写好的奏则,“去年许州大旱,监粜官曹琉搀秕糠,短斤少两,抬高粮价,每斗米至少掺三分之一的沙糠,又克扣赈灾米麦3万石。
本官入许州时便四处取证,山匪便是流民灾民,已奏请圣上弹劾二人,有何需重新斟酌,证据确凿。”
谢拂像是想到什么,缓慢说道,“历年亏空官米约8万石,以霉变损耗蒙混上报,勾结粮商倒卖官粮牟利。本官也已亲赴粮仓,核对账册,人赃并获。”
她将手中拟好的奏章给站在身旁的随从,“既然来这只是为了说这事,不如现在就去完成我安排好的事情。”
“是。”
从长廊进来的侍卫站在门口,侧身等人离开之后,这才进门来,停在谢拂的不远处。
“府外有一名男子寻大人,说是曾经跟大人一同进许州的茶商。”
另外一个地方的港口处,日日跑去那等的随从看着不远处快要到的船,连忙招呼人把马车赶过来。
船缓缓靠岸,里面的人被扶着走到船边来,打量着港口。
他的肚腹变得小巧圆润,即便披着裘衣,依旧有些明显。
苏翎被扶着下了船,微微抬起有些尖的下巴,眼眸里嫌弃地盯着眼前的人。
“就你一个人”
“女君在府上同其他官员议事,派奴日日来港口等正君来。马车就在树下,正君可先要回府”
他侧身看了看船上,那些箱子还没有搬下来,“先回府吧,让他们别漏了。”
非砚点点头,他身旁的侍从上前来,扶着正君朝马车过去。
他打扮得素净,不像在京中处处要精致,
发上只插着两根簪子。
许州路上多青石板,时有陡峭,马车也时不时晃动一下。
苏翎微微蹙眉,有些不舒服,“你没派人去告知女君,我到了吗?”
跟在马车旁的随从回道,“许是女君还在同人议事。”
等马车到时,停在谢府门前。
苏翎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又看了看府门,这才抬脚走进去。
他站在长廊下,先是下意识摸了摸发髻,有没有松散,又将耳边散乱的碎发别至耳后。
随从在前引路,苏翎打量着这往后要住上几年的住宅,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像是走累了,停下来歇息一会儿,眼见地发现那大厅站着几个候着的侍从。
“这是谁来了?”
领路的随从有些茫然地摇头,“奴不知道。”
苏翎快步走过去,托着肚腹,脸上慢慢浮现不高兴,有些咬牙切齿。
门口的侍从见有人来了,侧过身让路。
苏翎前脚刚抬进去,后脚就瞧见里面有人出来。
他愣了愣,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是我的正君。”谢拂把人带到自己身边来,“你先走吧。”
戚云打量着眼前怀孕的男人,点了点头,抬脚出了门。
他站在门口,侧身看了一眼里面,自然也是知晓她正君的身份。
“怎么到了不让人过来说一声。”
他被握住手腕,衣袖堆积在手臂处,露出一截小臂。
他挣扎着,眉眼微蹙,张了张口,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我怀胎四月,你背着我同旁的男子同处一室,不如让我拿了白绫好给你让路。”
他抬袖掩着脸,作势就哭闹起来,“我不活了。”
谢拂揽着他的腰身,让他坐下来,“他只是来说事而已。”
她将他的裘衣轻轻拨开,露出里面隆起的肚腹,掌腹轻轻抚摸,“已经这么大了吗?”
走之前这里还平坦,不像是怀了孩子的模样。
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四个月。
苏翎放下袖子,“太医说肚子里是双生子,能不大吗?”
“你们刚刚说什么事”
谢拂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低头吻了吻他的唇瓣,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很低,“自然是茶税的事情。茶叶官收官卖官管,所有茶商入茶行,由行首垄断批发,代官府收税,分派官茶,他说那茶印是假的。”
“我原是派了人过去接你,她们没有接到,说你乘船来了。”
苏翎轻轻抿唇,偏脸躲避她的目光,被握紧的手指也轻轻颤了颤,小声道,“谁让你一直不来接我,连封信也不寄过来。我在京里吃不好睡不好的,妻主也不写封信问问。”
他的下巴变尖了一点,那双眼睛也变大了一些,又打扮得素净,瞧着格外可怜。
“我有些忙,信封到的时间,不如让人去接你。”谢拂微微垂头,低声道,“我已经让人收拾好房间,按照原先的屋子布置,我们先过去,好不好?”
他的手指有些凉,滑滑的,骨节带着粉嫩,被握住时一动不动的。
他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埋在她的衣襟上。
这里的天气和京都差不多,这几日开始下雨,为下雪做准备。
他跟着妻主到了后院,缓慢地走着,抬脚迈进那院子的大门,瞧了瞧四处。
侍从还未来,行李也还在路上。
他进了屋子里,便将身上的裘衣解下来,随意放在软榻上。
“哪里能一模一样呢?”他嘟囔着,“这纱幔瞧着一样,布料可不是一样的,一点也不飘逸。”
哪里能指望她对这种事情细心。
他被拉着坐下来,坐在妻主怀里倚靠着,抬眼瞅了瞅屋子里的摆设,手指微微攥紧她的衣裳。
屋子里有些暗,没有点蜡烛和熏香。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他细声问。
“不知道,两年或者三年,也可能更久。”
“妻主现下无事”他亲了亲妻主的嘴角,手臂也搭在她的肩膀上,“这几天多陪陪我吧。”
他把圆润的肚腹放在她的掌腹中,轻轻哼着,嗓音很软,“两个孩子呢,可折腾人了。”
苏翎急着缠住人,恨不得一直陪着他,就待在这卧室里。
可这室内的摆设,哪哪都不符合他的心意,谁知道是谁一手弄出来的。
她白日忙,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怕是只是过问了几句。
谢拂顿了顿,没给出肯定的回答,“这几日我会多陪陪你的。”
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谢拂就被人唤走,只留下苏翎一人待在卧室里。
非砚走进来,“公子。”
“让人把这里都收拾收拾,床榻上的被褥也换一遍。”
他依靠在软榻上,领口凌乱,眼眸湿润润的,嗓音有些哑。
“是。”
非砚吩咐侍从进来,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又让人按照原先的摆设摆放回去。
非砚又将蜡烛点亮,换了熏香里的香料。
一个时辰后,苏翎渐渐开始疲倦起来,又有些饿,起身换了一身衣裳,吃了一点吃食就被扶着上榻歇息。
侍从退到长廊处,四处打量着这庭院。
“声音小点,不要吵醒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