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
孕八周。
这张纸在Suzy的眼里,分量太重了——这是她通往真正上流社会的钥匙,是她用来彻底取代那个姓江的女人的筹码。
赵从南那个碍眼的小畜生刚刚死在了街头,赵家正好绝了后。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赵立成唯一的、真正的继承人。
“江棉啊江棉,你霸占着那个位置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得乖乖给我的儿子腾地方。”
Suzy娇艳的红唇勾起一抹冷笑。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开始勾勒,那座肯辛顿的高级公寓,应该重新装修一下,衣帽间里要摆上她所有的限定手袋,还有高跟鞋,和那些昂贵的、限定版的衣裙。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个平时端庄高傲的女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脸上会露出怎样崩溃和凄惨的表情。
半小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门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响动。Suzy推开门,带着一身深秋的凉意走进来,随手将那只昂贵的爱马仕铂金包扔在玄关的换鞋凳上。
屋内并没有开主灯。
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属于伦敦商业区斑驳的霓虹光斑,勉强照亮了客厅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且焦躁的烟草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汗气息。
就在门锁响动的那半秒钟里。
坐在背光处单人沙发里的那个黑影,猛地弹了一下。伴随着水杯被手肘碰倒、砸在羊毛地毯上的沉闷声响,那个身影犹如一只对任何风吹草动都高度过敏的惊弓之鸟,夹着雪茄的手指瞬间绷紧,整个人的肌肉在一瞬间进入了绝对的防御与戒备状态。
直到看清玄关处走进来的是那个熟悉的女模身影,那股紧绷到快要断裂的防备感,才在黑暗中勉强卸下了一半。
“去哪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赵立成坐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他努力克制着声带的颤抖,试图用那种往日里惯用的、充满压迫感的质问语气来掩饰内心的极度惶恐。
他依然穿着那件质地精良的暗纹中式立领衬衫,但后背的布料早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迅速用手向后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又强装镇定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拼命维持着那个沉稳、儒雅的成功商人面具。
他躲在这间隐秘的公寓里,完全是为了避开肯辛顿住宅附近那些四处搜捕他的福建帮眼线。这个狡兔三窟的男人,没有向这个胸大无脑的情妇透露哪怕半个字——他已经走投无路,即将大祸临头。
Suzy被这突如其来、带着浓重多疑的低沉语气质问得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娇媚的姿态,她以为这只是金主平时那种霸道的占有欲在作祟。
“去逛了逛街嘛,顺便做个检查。”
Suzy像一条柔软的水蛇,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走过去,想要像往常一样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那股浓烈的、带着甜腻气息的香水味瞬间钻进赵立成的鼻腔。
“亲爱的,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不用在家里陪那个……”
“去卧室。”
赵立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她那双涂着鲜艳蔻丹的手臂。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且不容置疑。
“去把你的护照拿出来。随便装两件轻便的换洗衣服。动作快点。”
Suzy脸上的娇媚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看赵立成那张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茶几上那个拉链紧闭、沉甸甸的黑色真皮手提袋。
在这个连空气都显得逼仄的空间里,男人的冷淡、避让,以及这句突如其来的“收拾护照和衣服”的冰冷指令,在Suzy那种常年依附于男人生存、充满危机感的底层逻辑里,瞬间被翻译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可怕含义。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赶我走?
无数种糟糕的猜测在Suzy的脑海里疯狂翻涌。是因为那个叫赵从南的小畜生死了,他要在外界和媒体面前扮演一个痛失爱子的好丈夫,所以必须清理掉她这个见不得光的情妇?还是说,他已经玩腻了她这具身体,打算随便塞一笔钱,把她打发回香港去?
一股强烈的恐慌感攥住了Suzy的心脏。
她不能走。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他。
“亲爱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让我去哪?你要赶我走?”
Suzy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慌乱与哭腔,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拿腔拿调的惊喜铺垫,也顾不上维持那种优雅高贵的姿态了。
她猛地扑上前,双手紧紧地抓住赵立成的手臂,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急切地将一直捏在手里、甚至因为用力而捏出褶皱的那张薄薄化验单,直接怼到了赵立成的眼前。
“你不能让我走!立成,你看看这个!”
她仰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急切的邀功。
“你要当爸爸了!我怀孕了,已经八周了!”
赵立成原本正准备去拿车钥匙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视线定格在那张化验单上。大脑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带来的绝无为人父的喜悦,唯有冰冷彻骨的寒意。
怀孕了?
在这个他被黑白两道追杀、随时可能横尸街头的节骨眼上?一个大肚子的孕妇,意味着在逃亡的船上会因为晕船而呕吐不止,意味着她将成为一个巨大的、随时会拖慢他脚步的致命累赘。
赵立成镜片后的眼神,在半秒钟内变得阴冷而残忍。
但他太懂得如何演戏了。
那张脸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堆起了一个充满惊喜的完美笑容。
“真的?宝贝,你没骗我?”
赵立成猛地站起身,一把将Suzy拥入怀里,低头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他用那种充满磁性的伪善嗓音,在她耳边激动地呢喃:“太好了……这简直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从南刚走,你就给我带来了新的希望。Suzy,你就是我的福星。”
Suzy被这番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
而那个紧紧拥抱着她的男人,眼神正越过她的肩膀,冷酷地注视着墙上的挂钟。
“亲爱的。”
Suzy在赵立成怀里娇嗔地扭动了一下柔软的腰肢。她涂着鲜艳蔻丹的指甲,若有若无地在男人的领口处刮擦着,眼底闪过一丝带着算计的精明。
她觉得自己现在手里握着免死金牌,是时候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了。
“既然有了宝宝,那你家里那个……你打算怎么办呀?”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半是撒娇、半是威胁的意味,下巴抵在赵立成的胸口,仰起头看着他:“我可提前说好,我绝对不能让我的儿子一出生,连个名正言顺的父亲都没有。更不能让他以后顶着个私生子的名头,被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戳脊梁骨。”
赵立成拥着她肩膀的手臂微微僵硬了半秒。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宠溺:“那是自然。谁也不能委屈了我们赵家的骨肉。江棉那个下不出蛋的女人,我早就厌烦透顶了。”
听到这个承诺,Suzy眼底的野心更加膨胀了。她环顾了一圈这套公寓,嫌弃地撇了撇嘴。
“还有啊,这套公寓虽然风景不错,但面积实在太小了。以后宝宝出生了,连个像样的、带独立衣帽间的婴儿房都腾不出来,还得请两个保姆,怎么住得下嘛。”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红唇凑近赵立成的耳边,吐气如兰地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觉得……你在肯辛顿的那套大平层就挺好。地段繁华,安保又严,空间也足够大。就算以后在那边办宝宝的满月酒宴,也不会丢了你的面子。你觉得呢?”
赵立成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虚荣心和未来阔太美梦里的女人,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了两下。
一个阴毒到令人发指的计划,在一瞬间,如同毒蛇吐信般在他的脑海中完美成型。
福建帮的人现在肯定在满伦敦地四处搜捕他。他的那些房产、他名下的豪车,绝对都已经成了黑帮眼线重点盯梢的目标。他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引开那些守在暗处的恶犬,为自己前往SOHO区拿取最后几份重要伪造证件争取时间。
而现在,这个蠢货,竟然自己主动要求去肯辛顿,去那个他原本避之不及的靶心。
如果让Suzy开着他那辆极其显眼的限量版宾利,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摇大摆地驶向肯辛顿。那些躲在暗处的福建帮马仔,一定会以为车里坐着的是他赵立成,从而将所有的火力和追踪网全部扑向那套公寓。
“你说得太对了,宝贝。”
赵立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眼底甚至伪装出了一丝赞赏。他极其温柔地替Suzy理了理耳边散落的卷发,语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那套房子本来就该属于你和孩子。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它以后就是你的领地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玄关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把带着宾利标志的车钥匙。
“我现在必须去拿点重要文件,既然你等不及要看咱们未来的新家,不如……你现在就替我跑一趟肯辛顿?”
赵立成将那把车钥匙塞进Suzy的手心里,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背,用一种充满蛊惑的低沉嗓音继续诱导:
“开着我的车去,宝贝,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这一番话,简直像是一剂纯度极高的迷魂药,瞬间将Suzy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彻底毒杀。
她紧紧攥着那把宾利车钥匙,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权杖。
“亲爱的,你最好了!”
她激动地踮起脚尖,在赵立成的脸颊上留下一个鲜艳的红唇印, “你放心去办你的事。”
说完,她立刻扭着盈盈一握的腰肢跑到穿衣镜前,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那面镶钻的香奈儿补妆镜和口红,准备用最完美的姿态去见识见识那位雀占鸠巢的女人。
赵立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看着那个对着镜子不断搔首弄姿、满脑子都是阔太美梦的愚蠢背影,他缓缓地拿出手帕,面无表情地擦掉了脸颊上那一抹黏腻的红色唇膏印记。
他那双隐藏在银边眼镜后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即将成为父亲的温情,只有一种看着将死之人的极度冷漠与残忍。
他极其安静地转过身,弯腰提起那个黑色手提袋。
没有一句多余的道别,也没有发出一丝沉重的脚步声。
他就这样毫无留恋地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公寓,将那个还做着美梦的怀孕女人,彻底抛进了即将万劫不复的地狱火海之中。
江棉打开门时,看到的是那个在画廊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Suzy。
她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香奈儿花呢套装,手里拎着一只限量版的铂金包。大波浪卷发被打理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妩媚与优雅。
“下午好,赵太太。”
Suzy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猫眼,嘴角挂着一抹胜利者的微笑,“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江棉愣了一下。
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竖起了全身的防备,但多年来被规训出的教养让她做不出把人关在门外的举动。
“请进。”
江棉侧过身,声音有些干涩。
Suzy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她停了停,随后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扫过客厅的陈设。
“太暗了。”Suzy评价道,随手把名贵的包扔在沙发上,“这种厚重的窗帘早就过时了,像棺材一样。等我搬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们全换成白纱。”
江棉正在倒茶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红茶溅出了几滴。
“你……说什么?”
“别装了,棉棉姐。”
Suzy自顾自地坐下,双腿交迭,姿态慵懒而妖娆。她甚至改了称呼,用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语气说道:
“大家都是女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吧?”
江棉端着茶杯走过去,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鲜活、充满野心的女人,心里那座摇摇欲坠的防线开始崩塌。
“喝茶。”江棉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在她对面坐下。
Suzy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嫌弃地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伯爵茶?立成最讨厌这个味道了,他说像肥皂水。他只喝现磨的蓝山咖啡,还要加两块黄糖。”
江棉的手指绞紧了裙摆。
赵立成在家里从来不说他喜欢什么,也不说讨厌什么。他只喝水,或者红酒。
原来,他在外面是有喜好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我想说,你真的很可怜。”
Suzy放下茶杯,身体前倾,那双猫眼死死盯着江棉,眼神里满是怜悯与嘲弄。
“你每天守着这个大房子,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圣母一样,假装自己是个幸福的赵太太。可你知道吗?在立成眼里,你就像个……漂亮的家具。”
“不仅无趣,而且碍眼。”
江棉咬着嘴唇:“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Suzy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哪来的家?立成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你知道吗?”
她伸出手指,一个个地数着:“在他把你娶进门之前,有个叫Lina的模特跟了他三年;后来,他在澳门包了个大学生;前年,他在巴黎还有个固定的伴儿。”
“而我……”Suzy指了指自己,眼波流转,“我是最新的一个。虽然时间不算长,但我敢说,我是让他最离不开的一个。”
“够了……”江棉脸色惨白,“我不想听这些。”
“不,你想听。”
Suzy残忍地打断了她,“你想知道为什么他从来不碰你吗?是因为他不行吗?”
Suzy凑近了一些,身上的香水味像一条毒蛇,钻进江棉的鼻腔。
“恰恰相反。他的性欲……大得惊人。”
Suzy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露骨的炫耀和回味:
“上个月,他在我的床上……我们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出门。不眠不休。他在床上就像头野兽,根本不像在你面前装的那样斯文。”
“他喜欢让我跪着,喜欢听我叫他的名字,喜欢那种把人填满的感觉。”
江棉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她想捂住耳朵,但Suzy的声音无孔不入。
“你知道他最喜欢什么吗?”Suzy盯着江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喜欢内射。每次都要弄在里面。”
“他说那是属于他的标记。”
“别说了!!!”
江棉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请你出去!马上!”
Suzy并没有被吓到。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然后抛出了最后一枚重磅炸弹。
“我为他打过一个孩子。那是四个月前。”
Suzy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变得有些疯狂,“那时候他生意忙,说不是时候。我听话,我打了。”
“但是现在……”她笑得更加灿烂,“我又怀上了。已经八周了。”
“立成希望这次是个儿子。是上天赔给他的儿子。”
她看着江棉,就像看着一个已经失去了价值的垃圾。
“赵从南死了,你又生不出来。赵家的香火现在在我肚子里。”
Suzy走到江棉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江棉那平坦却空虚的小腹。
“所以,识相点,让位吧。”
“别占着这个名分了。你以为你是在守着这个家?不,你是在挡着活着的人的路。”
说完,Suzy拿起沙发上的包,重新戴上墨镜。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走向大门。
“再见,前、赵、太、太。”
“砰。”
大门关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杯没喝完的红茶,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江棉站在原地。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全世界的嘲笑。
所谓的体面,所谓的隐忍,所谓的“他只是忙”。
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扇在她脸上的耳光。
三天三夜。
内射。
孩子。
这些词汇像蛆虫一样在她脑子里钻。
原来,在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演戏。只有她一个人,活在一个巨大的、粉红色的谎言气泡里。
“呕——”
江棉突然捂住嘴,冲进了卫生间。
她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这几年吞下的所有委屈、所有恶心,连同那个虚假的自己,全部吐出来。
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脸苍白如鬼,眼底却慢慢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绝望燃烧到了极致,化作的灰烬。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既然如此……那这个家,还有什么值得她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