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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俊听了又想哭又想笑,仰天长叹一口气,一巴掌拍在铁栏杆上,撑着栏杆低头望着脚下,笑着摇摇头,再抬头望向窗外,天早黑了,落地窗在机场的灯光下倒映出小小的身影,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抱着包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破包都捏变形了。
    “滚远点。”他背对她说,她低下头,脚尖又往前蹭,看见他转过身,吓得眼睛瞪得巨大,仰着脖子小声说:“我的身份证和机票……”
    “……”
    顾俊转过身,低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机票和身份证塞她手里,她马上就跑了,跑到另一个登机口的椅子上坐下,惊魂未定地靠也不是不靠也不是,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抱着包,失落地看着地面。
    很快登机口排起了长队,排得乱七八糟,地方也小,几队人弯弯绕绕地挤在一起,喇叭的音量根本盖不过熙熙攘攘的人声,顾俊排在其中一队里,他高,看得到这一队是通往验票机的,即便如此还是有背着大包的旅客不断从他面前穿过。
    太混乱了,他烦躁地看一眼表,抬头长舒一口气,胸闷得厉害,低声咒骂一句,回头看去,蠢女人排在后面,一看见他就立马看向别的地方,一会儿捋头发一会儿挠脸,一秒八百个动作,黑亮的杏眼扑簌几下又转回来,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登机后黎佳坐了靠窗的位置,脸朝外,看机翼的灯光闪烁,兰州城的万家灯火离她越来越远,变得像萤火虫一样幽暗。
    顾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黎佳看看他,手掌覆上他的手背,被他躲开。
    “你冷不冷?”
    没有回应。
    黎佳无声地笑一笑,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暖流,一件热乎乎的夹克盖在她光裸的腿上。
    她闭着眼笑,把脸埋在夹克领子里嗅一嗅,被盖住的指尖悄悄伸出去,戳一戳身边人的手,“顾俊,x。”
    顾俊闭着眼笑一声,“你的x就这么便宜,这么贱。”
    没有声音了,黎佳怔愣一会儿,僵僵地笑着把脸转过去,再没说话。
    顾俊睁开眼,头顶的小夜灯催人入睡,一大半的人都睡着了,鼾声四起,身边的人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转过头看她,小小的一方窗玻璃上映出一张小脸,呆呆地望着外面,从侧面可以看得到她的长睫毛,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小水珠,像冰晶。
    她的耳垂红得发紫,过敏了似的,圆圆的肉团涨得像个球,还变大了。
    “吃碗牛肉面还吃过敏了?”顾俊伸手捏她的耳垂,柔软又滚烫,她侧过头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坐直身体四下看一圈,再转头看她,笑着小声说:“你们这里人说话好怪,说念成fe,刚才养殖场的人跟我说话,每一句我都要反应好一会儿,人家估计都把我当傻子了。”
    她还是没声音,他低头抿着嘴笑,过一会儿又说:“这才过了一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可以说说话。”
    没有回应。
    “我凌晨的飞机,早上到的,”他自顾自说起来,“中午去你那个什么学校找你,看门的师傅说你们走了,我就随便看了看,盖的是挺好的,但应该没开学吧,就几个小孩在那瞎玩,年龄也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还有个小姑娘抱了个婴儿,在荡秋千。”
    “但他们穿得都蛮新的,书包也是新的,你买的?还有个阅览室,里面好多书,可以了,我上小学的时候阅览室里就那几本破书,我小学毕业了都没变过。
    那几个小孩一直跟着我,呵,当我是偷书贼了大概,他们说是黎老师买的,异口同声地吼,吼得我耳朵都快聋了,你现在蛮厉害的嘛?啊?还老师了。”
    黎佳还是不理他,但耳朵动一动,脸侧过来一点,能看清通红的鼻尖,睫毛眨了几下,冰晶扑簌簌往下落,和挂在下巴上的水珠一起落下去,砸在夹克上啪嗒啪嗒闷响。
    “我是想,以后也带妍妍去看看,”顾俊把夹克翻了个面,用里头那一面在她脸上轻轻抹一把,挑挑眉叹一口气,拖着调子说:“你呢,要是嫌带着我是个累赘,不方便你和老同学叙旧,就自己带她去,也行,反正多陪陪她就行,我无所谓。”
    “哼,”黎佳轻蔑地哼一声,“我说过了,不见面就是不见面,还有,带妍妍去干嘛?看看人家孩子过得多惨,上课还得背着弟弟,让她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好好学习?你这是傲慢。”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俊平静地注视她哭得通红的脸,“我只是想让她看看不一样的世界,看高山,松柏,闻新鲜的空气,看别的小朋友不一样的生活,她每天窝在家里,出去就是城市和汽车,没见过风吹麦浪,没有在田野上奔跑,没有骑在牛身上唱歌,没躺在草垛子里晒过太阳,我也想让我女儿体验一下,就像你想让那些孩子去迪士尼玩,吃国际饭店的蝴蝶酥,到环球金融中心最高层往下看一样,没有谁高谁低,是你心里有高低。”
    黎佳直视前方,睫毛颤抖,这是又被他给绕进去了,过一会儿,转过来狠狠瞪他一眼,脸红透了,连眼眶都是红的,“我发现你嘴皮子挺利索的嘛!真让你女儿过那种日子你肯不肯?装货!”
    “所以我觉得你做得对啊,人往高处走,教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你也不能以傲慢的姿态,鄙视农村孩子们朴素自由的快乐,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教育只是让他们有一个选择的空间,仅此而已。”
    顾俊翘着二郎腿,拄着下巴看她,黎佳琢磨了好一会儿他的话,嗯,有道理,这才意识到他在看她,他的睫毛好长,眼睛半睁不睁地看她的眼睛,鼻子,嘴。
    “你看什么?”黎佳皱着眉质问。
    “到家陪我睡觉。”
    前排的大哥拉了一个巨大的呼噜后突然醒了,转过头从座椅缝里看他们。
    “你干什么呀!喊什么?”黎佳一把捂住他叭叭的嘴,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掰开她的手,“我现在身边没有别人,和前妻睡觉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前排大哥是万万没料到,在这红眼航班上还能有如此精彩的戏码,牛眼睛睁得老大,恨不得从椅缝里钻过来听。
    “你!”黎佳脖子发僵,都不敢往前看,可顾俊旁若无人地接着说:“这是我们早就谈好的条件,而且现在你不光还不清欠款,还罪加一等,甚至比之前的罪还要重。”
    “凭什么?”黎佳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她抵制住了诱惑和撼动,坚定不移地选择了顾俊,何来“罪更重”这一说呢?
    顾俊的笑容消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
    “因为这次你动心了。”
    第65章 爱和x
    “老东西,你不是不让我回家吗?”黎佳望着车窗外,十一点的上海还是灯火通明,没有要睡的迹象,只是落了雨,霓虹像融化了一样在车窗上流淌。
    “因为现在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顾俊握着方向盘左转,放缓速度驶入小区,“下不为例。”
    黎佳对着窗外翻一个白眼,“谁稀罕。”
    “还有,以后不允许叫我老东西。”
    “为什么?”
    “我不愿意听。”
    黎佳大笑一声:“不愿意听?言论自由知不知道?不叫老东西可以啊,叫你老逼登好不好?”
    顾俊没说什么,轻笑一声,把车停在车库,“不用虚张声势,下车吧。”
    黎佳再笑不出来,嘴角耷拉着,蔫巴巴地垂着脑袋下车,像从押送死刑犯的车上下来一样。
    “就这么难受?”顾俊拖着黎佳的行李箱走在地下车库,背对她笑,“跟要你命一样。”
    “那倒也不是……”黎佳跟在后面,闷闷不乐地尝试阐述此刻的心情:“就是感觉怪怪的,很陌生的感觉,像要受罚……还有点不好意思。”
    “哦!”顾俊笑着按下电梯,“翻译一下,就是跟一个不熟的,也没那么喜欢的炮友约炮。”
    “老东西你现在是不是年纪大了脸也不要了?”黎佳气急败坏地抬头看一眼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他以前从来不说这些话,现在面对电梯门,抬头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一手拄着行李箱的扶手,指尖轻点,发出笃笃的声音,脸不改色心不跳地就说了。
    “最后说一次,”电梯门开了,顾俊一脚踏出去,“别叫我老东西。”
    “就叫!”黎佳站他后面,等他打开门的一瞬间呲溜一下就率先冲进去,门开着,楼道里的灯隐约照出地上的鞋,她白色的拖鞋在中间,左边是顾俊的黑色拖鞋,右边是妍妍的红色小拖鞋。
    黎佳两下蹬掉运动鞋,鞋带都不解,边穿拖鞋边支着脑袋往里张望,妍妍的房间门关着,但是门缝里没有透出小夜灯的光,她睡觉一般会自己开一个小夜灯,一开墙上都是小星星和小月亮。
    她换好鞋,穿过客厅往妍妍的房间溜,回头看一眼顾俊,他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了门,坐在鞋柜上神情淡然地换了鞋,慢悠悠地把他的夹克里朝外叠起来,往阳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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