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急促且慌乱的字眼似带着千钧之力, 狠狠砸入叶凝耳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如同重锤,敲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楚芜厌晕倒了?
这个念头乍起, 她的心便猛地一沉, 眼前瞬间浮现出最后一次见楚芜厌时的模样——噬魂阵法被破, 他从空中坠落,那双目若朗星的眼竟黯淡无光,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凄凉。
那这一次呢?
他还能挺过去吗?
叶凝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 慌忙起身。
身后的圆凳被带翻, 咕噜噜地滚到一旁, 她却无暇顾及, 只匆匆提起裙摆,向外奔去。
发髻上的步摇随步伐不停晃动, 流苏拂过脸颊, 那一丝微凉触碰到皮肤,竟冷得直透心底, 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院中早已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昏暗的光线下, 白茫一片, 仿若天地间只剩这无尽的苍茫。
叶凝的目光在雪地中迅速扫过, 瞬间定格在楚芜厌身上,那熟悉的轮廓在雪地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倒在雪堆中,昏迷不醒, 一身熟悉的白袍被雪水浸湿,牢牢贴在身上。
这一身装扮,让叶凝一下便想到了天璇宗时期。想到那时的她, 日日追在他身后喊“师兄”。想到他每一次受伤,她都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替他受之。
几日不见,他看上去又消瘦了些,愈发单薄的身形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几乎难以分辨。而那本就苍白无血色的面庞,在雪色的映衬下,更添几分沧桑与憔悴,仿佛岁月中所受的一切风霜,都在此刻凝结眉宇间。
叶凝闪身至楚芜厌身边,她蹲下身子,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把他从雪堆里抗起来。
再怎么说楚芜厌也是个男子,身形高大,加上昏迷中身子发沉,使不上半分力,叶凝完全靠着一股蛮劲,咬着后槽牙把他从雪坑挪到一旁树下,让他靠在树干上。
她的动作不小,来回拉扯间,楚芜厌袖角往上掀起了些许,露出一寸肌肤。
叶凝不经意一瞥,目光触及他手腕的瞬间,cu瞳孔骤缩,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他手腕上横亘着一道两指宽的伤口,一头隐没于衣袖深处,不见尽头,露出的这一截伤口刚结痂,被风雪一吹,红肿开裂,隐隐有血水渗出。
叶凝不由心口一颤,只觉得这件宽松的白袍下,还藏着什么。
她想看看,想亲自确认!她当真这么也做了,颤抖着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宽大的袖袍,小心翼翼地往上挽起。
果不其然。
映入眼帘的手臂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痕纵横交错,痂皮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怎么会这样?”
叶藜站在一旁,跟着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叶凝也想问。
这些伤口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鲛人族一别,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怎会落得这般狼狈?
她抬起头,用近乎茫然的目光四处看了看。
宫娥都被她遣散了。
也没瞧见迎风的身影。
她说不出此刻究竟是何心境。
只看到灰蒙蒙的天压得愈发低,沉甸甸的,好似与大地缝合在一起。
院中的枯木枝上落满了雪,寒风吹过,积雪表面冻结成一层层透明的冰壳,冷得连只鸟雀都不愿飞来。
四下静得出奇。
叶凝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重新低下头,垂眸看向楚芜厌,伸手替他诊脉。
然而,当指尖触及他的脉搏时,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却忽然沉了下去。
楚芜厌的身体,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空壳,脉搏细若游丝,灵力也几乎枯竭,只剩下一丝残存的意识,苦苦支撑着最后一缕气息。
竟当真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叶凝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空,整颗心也跟着变得空落落的。
冷风凄凄,树影婆娑。
她就抱着楚芜厌,跪坐在雪地上,脸上一片空白,仿佛所有恩怨纠葛、爱恨情仇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叶藜不知发生了什么,等了许久不见她有任何动作,便往前走了一步,忍不住问她:“阿姐,妖王他还好么……”
叶凝这才动了动瞳孔,沉默片刻,化出一枚圣女令递了出去,道:“你去库房拿些上好的灵草来。”
总不能真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吧。
哪怕早已知晓他时日无多,哪怕知晓他命定难逃一死……
或许有一日,偶然从他人处听闻他的死讯,她还能勉强宽慰自己几句,假装若无其事地接受。
可若要她亲眼目睹他离世,她做不到……
“好。”叶藜应了声,没再多问,接过玉令,转身便往外跑。
叶凝则盘膝而坐,为楚芜厌输送灵力。
原以为,有了她的灵力,楚芜厌怎么都能脱离生命危险,可没想到的是,他的身体像一个满是漏洞的竹篮,输入的灵力被无底洞吞噬,十成灵力输入他体内,最终留下的却不足一分。
大冷天里,没一会儿,叶凝额头上便布满细密的汗珠,而楚芜厌苍白的脸色却无半分好转。
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叶凝以为叶藜回来了,顾不上回头,只伸出一只手,道:“灵草起来了吗,快给我!”
回答她的却是一道意料之外的嗓音,粗砥暗哑,像从沙漠里滚过的砾石。
“贫道说过的话,圣女殿下都忘了么?”
听到这个声音,叶凝后脑勺都寒了一下。
婚期将近,宴请的宾客这几日陆续到达桑落族,她并不记得有请这位都玄观观主。
可转念一想,此人能掐会算,鲛皇宫、幽冥炼狱,他的出现,似乎总是预示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宿命,让人无法抗拒,也无法深究。
叶凝收起灵力,起身面向玄极,并没问多。
只是每每见到玄极,总没什么好事,便下意识产生抵触的情绪,语气也顿时冷了下来:“没忘,可观主难道要我见死不救吗?”
玄极却晃了晃脑袋,悠悠道:“非也。”
他提灯而来,冷白色的灯光映在脸上,白眉长流转着光,打眼一看,晃眼极了。
叶凝眨眨眼,没看明白他的神色。
玄极也不解释。
只抬手一挥,掌心赫然出现了一株仙草,没有什么光亮,却似一条盘踞的龙。
这是、龙髓草?
当初鲛人族生死一战,她忘了取走这仙草。那老道士明明先行离去,却竟又折返回去取了来。
叶凝不说话,只看着玄极将龙髓草炼化,再辅以灵力,缓缓渡入楚芜厌灵台。
玄极侧目瞥了她一眼,兀自道:“此物可修补魂体。在幻境之中,圣女以玉笏强行激活妖王魂力,致使妖王本体被魔所伤,魂体破碎。此物正可修补一二。”
叶凝面无表情的脸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随之心底竟不可抑制地涌出万千恐惧。
幻境中的事她从未与旁人说过,玄极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竟能窥得这一切!
她忽然间生出一种衣不蔽体的窘迫感,仿佛在玄极这个人面前,她就是个没有秘密的透明人,根本处遁形。
这样的感觉很荒唐,也很糟糕。
她本能地想要将自己武装起来,用厚厚的面具遮眼,挡住情绪。
于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恢复到面目表情的样子,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玄极不答。
寒风四起,摇得枯木上的雪块纷纷坠落。
楚芜厌带血的白袍被风扬起,又缓缓落下。
玄极将灯盏放于他身侧,明亮的光线落在那张依旧双目紧闭的脸上,叶凝借着光,竟瞧见楚芜厌的双唇正在逐渐恢复血色。
她又探了探楚芜厌的灵力。
尽管灵力尚未恢复,但龙髓草已然发挥了奇效,将他魂体上的诸多破损之处悉数弥合,宛如给那千疮百孔的魂体披上了一层细腻的纱衣,虽未能修补如初,却也止住了进一步的溃散。
楚芜厌应当不会死了。
至少不会死在今夜。
但叶凝却并未因此松懈,反倒生出几分警惕来:“既然观主不愿回答这个问题,那我便换一个。观主曾说过,楚芜厌死则九洲生,楚芜厌生则九洲难免一战,您今日为何要救他?”
龙髓草的最后一丝灵力已渡入楚芜厌灵台,玄极却并未收起灵力,手中拂尘一挥,楚芜厌就如被操控的木偶般,僵硬地站起身来,拖着双腿,飘到玄极身侧。
玄极伸手扶了他一把,悠悠道:“没错,楚芜厌身体是何状况,想来圣女已然心知肚明,贫道无需多言。但他不该死在这个时候。”
叶凝下意识追问:“那该在何时?”
“三日后。”
三日后?
那不就是她与段简大婚那日?
叶凝眼皮陡然一跳,心里登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玄极小心翼翼地搂住着楚芜厌的手臂,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目光微微一挑,一些定人生死的话便轻描淡写的,从他微启的双唇间流露出来:“圣女心地仁善,不忍楚芜厌死在眼前。可你们之间的宿命,早已纠葛难分,楚芜厌这一生,终究须由您亲手了结。”
“我?亲手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