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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夜杪神情依旧冷淡,那泥巴落到他身上便化开,变成一粒粒不可见的微尘。
    商刻羽朝宣夜杪走过去,手上覆着光芒,将他往自己身上一拉!
    “这不是普通的回溯术,师父,你是打算——这是禁术,不可以!”风楼神情变得慌乱,但来不及阻止了。
    两个人撞上了,没有声响,更无其他动静,但商刻羽的身体也如那块泥巴一样化作看不见的微尘,一粒一粒落进了黑暗里。
    下一瞬,白衣黑发的神明转动眼睛,一步踏向虚空,抬起手——
    宫中无数侍卫丢了佩刀,无数把佩刀出现在天空里。
    再向下一指。
    长刀拖出长光,于龟裂的天幕上划过,倾坠如流星。
    每一颗流星都有目标,或钉或刺向一道红影。
    红影没有留下血迹,但试图蹿回本体的那缕幽光都被钉死在地。
    丹霄所有分·身皆被斩杀。
    商刻羽又动了动眼睛。
    这一次,他俯瞰大地。
    大地上蔓延着情绪,惊恐、害怕、愤怒、憎恨、麻木、消沉……都是黑色的,几乎要凝成怨气。
    还有很多声音,幼童的尖叫,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斥骂,老者的哀求,走投无路的祈祷,和生死离别的叹息。
    他目睹一切,闻尽所有。
    “师弟。”有人唤他。
    商刻羽收回目光:“你们保护好自己。”
    他到库房随便拿了把刀,离去。
    *
    宫道上只剩风楼和萧取。
    更多的消息在往宫里送,风楼又开始处理事情。商刻羽用了禁术,她的心一直揪着,言辞比之前还要刻薄,整个人如同一把打磨削尖的枪,见到谁便开始戳。
    萧取走远了些,靠着宫墙缓缓坐下去。
    “啊!对不起,太忙了竟把你忘了!我这就喊个医士来!”风楼惊呼。
    “不必。”萧取缓缓呼吸,蓄了点儿力气,从袖中捻出一张符纸,“那个人怕西陵王。”
    “丹霄怕西陵王?师父说当年他极有可能被西陵王揍过两回,被揍怕的?”风楼猜测。
    萧取摇头:“不,应该是别的更深的原因,所以这世上已经没有真正的西陵王了。”
    “你不就是西陵王?我仔细查过,你就是他的……”
    “我不是。”萧取再次摇头,“的确,我带着他的因果,知晓他的事情,但这些都是被强加的。将本该诞生之人的因果转嫁到不该存在的人身上,如此一来,那人的轮回之路就能彻底被截断。”
    所以那人明明有杀死他的机会,却留了手。
    他不能让西陵王接续上因果,他要他一直承载着西陵王的因果,否则将对他不利。
    风楼惊呆了。
    萧取却笑了一声,笑得讽刺:“以前听家里人说过,母亲生我时遇上了难产,险些一尸两命。现在想来,这都多亏他了。若非如此,不仅我活不到今天,连母亲也会被连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听不清的呢喃:“我死在这时,母亲应该不会被牵连。”
    那张符被他压进伤口。
    是张雷符,轻轻一响,便带走了生机。
    最后的时候,他冲风楼安慰一笑:“你、不要太担心,我想,红尘境不会……有问题,因、因为师弟他……”
    师弟他就是红尘境本身啊。
    第60章 解咒(三)
    真正的雷炸响开来, 后一道紧随着前一道,密密麻麻如千军万马奔踏。雨便从天空裂缝漏下,滂沱如鬼神之怒。树在风里抖得犹如濒死, 如此一来, 时不时响起的兵刃声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是引星第十三次和丹霄的刀撞上。岁聿云虎口被震得发麻,却仍是偏转剑锋向前一压。剑上带着火,每一簇火苗都往丹霄眼睛飞去。丹霄立刻后仰,脚在地上一蹬, 向后疾掠!
    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开了。岁聿云没追, 反手挥剑, 甩掉剑身上的水珠。
    他心中惊讶:这个人强得出乎意料,被商刻羽逼得幻化出那么多分·身,先前还被萧取一换一的战术打伤, 和他交手依旧不落下风。
    这人甚至还没召元神。棘手。不过也并非没有破绽, 他似乎害怕朱雀离火。
    那自然是对手害怕什么就给什么了。
    引星剑锋又一次燎起火, 随剑光猛地向前一掼,化作一条长龙!
    丹霄旋身掠上一棵树, 他的红衣散开又落下,雨珠在脚底蒸腾成水雾。
    “我们谈谈?”丹霄试探性问。
    噼啪!
    他栖着的树被烧着。
    他飞速窜走,踩上业镜升向半空。
    “这世上, 没几个人敢不听我的话。”他垂眼睥睨, 眼眸流转出金色, 如君王般威仪。
    旋即又如花笑开:“我们还是谈谈吧?我师父那个人, 把一切看得太开了,对于他来说,春夏秋冬没有区别,生死流转没有区别, 一座人间和另一座人间也没有区别——只要世界的根源还在,天地总会诞生新的生命,出现新的人间。但你不这样认为吧?你想红尘境继续存在。弱水虽然已经灌进来了,但被淹的地方只是少数,还有得救,我们不如合作?”
    “杀了你再去救,一样来得及。”岁聿云冷冷道。
    “很显然,单凭你,杀不了我。”丹霄耸肩,忽而想到什么,笑容里带上真心实意的愉悦:“嘿,我可是虚弱了很多啊,但你还是打不过我,你说师父会不会觉得你没用?我师父从来不留没用的人在身边,你要被抛弃咯!”
    “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岁聿云暴起,引星自下而上挥斩,剑光撕裂雨幕。
    丹霄横刀格挡。
    “师父教过‘废话’这个词的意思,指的是那些根本用不着说出来的实话。”他仍笑着,刀上也缠着火,这火以阴冷麻痹人,待蹿进了皮肤,会将骨血神魂一起烧灼。
    岁聿云欲仰身躲避,余光忽然瞥见业镜出现在身后。
    ——是丹霄故意让他发现的。想躲过阴火必然撞上业镜,那镜面淌满雨水,水下有千丝万缕的线交错。
    “那些是命线哦,触碰到哪条,就会被吸到哪里去哦。”少年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岁聿云微微一眯眼。
    电光火石间,他往业镜上狠狠一踩,借力将身一旋!
    引星从裹着阴火的刀上擦过,岁聿云闪至丹霄身后,剑上烧起熊熊离火,斩向他头颅!
    丹霄避得狼狈,虽然护住了要害,但被烧掉了一截头发和大片衣袖。
    岁聿云乘胜而追。
    丹霄倏然回头,眼眸又流转出金色。
    威压铺天盖地漫开,满山草木尽数摧折。
    岁聿云脚步生生一滞,膝盖开始打起颤——他的身体在害怕,害怕到想跪下。
    “蝼蚁,你的命运将断在今日。”丹霄的声音低沉浑厚,衣袂猎猎舞在风中,逆光的身影威严得如同最初劈开天地的那位君主。
    山石在瑟瑟发抖,泥沙追着水流逃走,暴雨杀尽了天光,雷如同万军的马蹄起落。
    岁聿云以剑拄地,撑住自己,笑了:“看来身份不一般啊。”
    “蝼蚁,汝当一死。”丹霄挥刀。
    他的动作同样充满威严,势与力都不容任何人反抗,也不容任何人逃脱。但是刀在一半顿住了。
    一道、两道、三道……数十道血花在他身上炸开,恰好是他分·身的数目,红得瑰丽,将血衣的颜色染得更重。
    他眼里的金色熄灭了。
    “有个朋友告诉我,这种情况叫做‘读条被打断’。”岁聿云呸掉喉咙里的血沫,直起身,“便宜徒弟,被抛弃的人始终是你啊。”
    “谁是你徒弟,别给自己加戏。他早就抛弃我了,但无所谓,等我成功,稍稍一动手指就把他抓回来了。”丹霄强行站稳,下一刻,一片浓厚的黑雾出现在身后。
    雾中行出一条巨蛇,鳞片如铁,附着幽火,暗金竖瞳。
    那是丹霄的元神。
    岁聿云脸上嘲弄的神情褪去,朱雀自体内飞掠出,赤红大鸟展翅凌空,清鸣远彻。
    “区区后裔,也想对付真正的腾蛇?”丹霄嗤笑。
    朱雀疾飞而出。
    腾蛇起而乘雾。
    火和火斗缠,兽和兽撕扯,剑和刀再相逢。
    他们身处山间,山被撞出深壑,泥石砸进四方的田野,堤坝几乎被穿破。
    附近逃窜的人惊恐地加快脚步,有修行者上来探查,但还没靠拢,就被气劲冲了出去。
    这一回还是丹霄暂退,但也还是不落下风,分·身重伤激起了他的斗志,亦如他所说,区区朱雀的后裔,对付不了真正的腾蛇。
    更何况,是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腾蛇。
    他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将腹部的血窟窿堵住。那是岁聿云反复攻击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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