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请家长,确实是开天辟地第一次,秦薄荷会紧张成那样也能理解。聊到最后,几乎八九点了,李樱柠早早被秦薄荷赶回去吃饭写作业。
他借这个机会,详细地向班主任询问她以后的安排。不愧是本地最好的中学,那老师也是一口饭没吃,取来了李樱柠的平时成绩,解释今年高考的政策安排,有什么注意的,有什么可以争取的,就那么认认真真地谈到太阳西下,学校人去楼空。
“你把她教得很好。是个好孩子。”
“很多时候,亲生父母都做不到这个地步。”作为三十多年教龄的教师,带过不知多少个学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太多离奇的事。“别看我们学校现在是这个氛围,其实早年也跳过几个。压垮这些孩子的也未必是学业,更多的……”他摇了摇头,点到为止。
“了不起,年轻人。我看你也就是上大学的岁数。”
“一个人承担这种责任。我很敬佩你。”
就连胡应峥也这么说,说很敬佩你。
“你是有本事的,看你瘦瘦一个人,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很了不起。就算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要在你这个年纪抗事,怕是也难做到。”
这种话,一生中听过太多太多。
其实秦薄荷每次都在心里冷笑。
倒也不是说这话不暖心,只是听久了难免漠然,面上表现出谦虚就罢,要他觉得骄傲,觉得开心。
……
有病吗,为这种事开心?
到底谁会想要这种夸奖。
你很懂事,更能抗事,你把亲人照顾得很好,其实你把自己也照顾得挺好的。就算是正儿八经毕业后的学生,要就业,要白手起家,未必有你能赚钱,你还很有胆识,能豁出去赚钱。做了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了不起。
了不起,了不起……
了不起!秦薄荷,真了不起!
那这种了不起的人生,到底谁想要过。
这个世界上到底谁会爱没日没夜地工作。谁会想要为了钱不惜在最年轻的时候折腾健康的身体。谁会想对着屏幕讨好谄媚一笑就是十几个小时,谁会想要一打开后台铺天盖地都是不堪入目的私信,陌生人暴露着自己最大的恶意和暗面,久而久之会发现原来自己真的不是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评价辱骂骚扰的商品。
能选择做个饭来张口的寄生虫。能做个不忠不孝自私自利的劣等生。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永远不用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日夜辗转,担心不工作就会饿死,担心房租缴够了这个月下个月该怎么办。
这一切的来源是什么,秦薄荷比谁都清楚。
既然能痛快撒娇,为什么要选择去流浪。
“薄荷,薄荷呀!”
“这么多年看,真是辛苦你了!”
“你还记得爸爸吗?”
秦薄荷看着他们,又将视线缓缓滑下,凝固在那双被热切包合着手,上下挥动,仿佛小品里多年不见的亲人重聚,就那么夸张地,一上,一下。
大概是因为得不到回音,所以男人也尴尬,他掩饰地笑了一下,松开手,秦薄荷看着自己的手掌没有说话。
终于,女人发话,“能不能别在这里说话?”
她和他不同,说话并未带有乡气的口音,穿着也十分得体。并且化了个自然又显年轻的妆容。大概是做了些项目,看起来四十不到。
见秦薄荷打量自己穿着,她更是咳嗽了一声,神色淡淡,将那个银扣象灰色的包包搁置在身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常来往于这种环境的人。实际上也确实,她经常来往各种高端社区,江边这几栋,其实也是来过一两次的。
她似乎想喊秦薄荷,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称呼这孩子什么,才能让自己不尴尬且矜持。
秦薄荷:“妈妈。”
她愣了一下。
但很快,又不想让自己显的弱气,而是尽可能优雅地弯起嘴角,“你怎么不——”
秦薄荷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依旧没有邀请她进去坐着说话的意思,而是抱着胳膊,将身体轻靠在门沿,眼里流露出些趣意。
“那个,说起来,”秦薄荷冲着她搭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包包,微微扬了扬下巴。
“你这只birkin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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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你们在干什么。
她面露难堪,却扯了扯嘴角,“还真是不客气。”
“为什么要客气,我好像并不认识你。”秦薄荷若有所思,“没想到都还活着。还以为早就死了。”
“……这话就太难听了。”
秦薄荷:“还有更难听的。”
她冷冷道:“可能是有些误会。我就直说了,要不是社区联系我们户口有问题,我都不知道自己女儿去世的消息。”
秦薄荷点头:“嗯,是啊。”
男人紧跟着,“我收到信息的时候吓了一跳。这不,就立马给你妈妈打了个电话。又去各种办事处询问,无头苍蝇似的,连她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
秦薄荷只说:“不在医院,已经安葬了。”
“安葬?安葬在哪儿了,这怎么不和我们沟通一声呢!”
秦薄荷没说话,而她则明显觉得自己前夫的大嗓门丢人,而是上前一步,将他挡在后面,对秦薄荷说,“能不能先让我进去谈话。就算你有怨言,那我们也是来说事的,哪有将访客挡在门口的道理。”
秦薄荷倒是被她勾起好奇,“说到访客,我也好奇,你是怎么上来的?”
她抿着嘴,并不言语,将那个挡在自己身后的包又藏了藏,看着秦薄荷,嘴唇翕动,不一会儿,轻声说,“薄荷。我知道你有怨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我说我有难言之隐,你总得给我个辩解的机会。”
“直接在这说。我不信你的故事冗长到三言两语讲不干净,”秦薄荷看着她,虽然笑着,眼睛却灰扑扑地没什么温度,“别看五岁的孩子还小,其实也能记不少事了。”
“……”
“怎么,没走到一起,最终还是被抛弃了吗。”秦薄荷越过她,看向阴沉不言的父亲,“当时她说是真爱与钱无关,你觉得她纯属放屁。那时候我太小,害怕没敢出声,现在倒是欠你一句赞同。”
她听得羞愤,身体紧绷,忍不住大喊:“秦薄荷!”
秦薄荷:“你在喊谁啊!”
她吓了一跳,似乎完全没想到态度轻曼松弛的秦薄荷会忽然喊得比她还大声,一道惊雷似的,却又不像在发泄。
如果她在乎,那么仔细听,能听见声音里隐带的颤抖。如果她在乎,那么仔细观察自己的儿子,就会发现秦薄荷从一开始,从笑着喊她妈妈的一瞬间——
就浑身紧绷。
为了控制自己,抱着胳膊,手指抠进肉里,用力到指腹的肉都发白。
“别生气别生气,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娘俩都消消火……”
她厌恶地扭了一下肩膀,甩开了拍在自己肩头的手,胸口还上下起伏着。却不敢再发火。
秦薄荷笑了笑,神色比方才更加倦怠,“在别人家门口说话态度恭敬一些啊,妈妈。”
秦薄荷看出来了,她很想扭头就走。
但是没有。
“二十年没见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少拿死人当幌子,”秦薄荷直接问,“你们要什么。”
“好孩子,先让我们进去吧。就在这门口堵着,邻居听了也不好啊。”
秦薄荷平淡:“一层一户,哪来的邻居。”
“你这一副态度,是觉得我们对不起你?”她说,“才短短几年时间,我女儿从患癌到去世。你就对得起你妹妹了吗?”
终于,一副油盐不进、挡在门口似乎说什么都不会挪开的秦薄荷表情变了。
她这些年,周转在家家户户之间,偶有几次幸运也差一点能什么地方挣得一个位置,要说过得好也确实过得好,要说过得腥风血雨刀尖上讨生活,也不算委屈。
快五十岁了,虽然屡战屡败,但对付秦薄荷这种小年轻,心狠一狠,不会拿捏不来。
“你以为你就很负责了吗。指责我之前,不如先反思自己。樱柠二十多岁的年纪,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么年轻就受病痛折磨,痛苦离世。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对她的?”
秦薄荷最不敢置信的,是自己此时此刻对这个情景,居然并不感到一丝意外和吃惊。
童年时期的记忆很模糊,因为大多数时候这对年轻的夫妇都在吵架,打架,尖叫,摔碟子扔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