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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见之下,祁韫心里已有了计较,松松一揖,更显潇洒动人:“方闻娘子《玉楼春晓》,清幽高妙,惜乎隐带愁声,失却超然真意。恰好此物能讨娘子欢心,若能让娘子一笑,消了愁意,岂不是好?”
    女子有些意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祁韫脸上打了个转。
    祁韫今日着一身淡蓝近白长袍,苍琅玉冠,暗青麂皮薄靴,朱红细革束腰上随意缀着块莹润的青白玉,确乎风流雅致,让人只瞧一眼便觉春日迟迟,满室生辉,哪像个商人,完全是诗书大族的公子一般风度。
    女子打量毕,只道是官宦子弟有意搭讪,淡淡答道:“多谢美意。是我技艺不佳,与外物无关,何况至乐无乐,岂在一琴?公子取琴便是,我等也该回转了。”说着微微颔首致意,牵了那男孩离去。
    高福在门外候着,迎头碰见这般清冷高贵的佳人,再瞥见她身后器宇不凡的幼弟和随从,心头无端猛跳起来,仿佛看第二眼都是罪过似的,赶忙将头埋得低低的行礼。
    低着低着,二爷的靴尖映入眼帘,高福这才抬头,见祁韫一手抱着琴匣,眼望那娘子远去方向,若有所思。
    “乖乖!这是谁家小姐,一照面仿佛神女下凡,唬得小人一动不敢动……”高福说着,从祁韫手里接过琴匣。
    祁韫神秘一笑,举步出门,边走边说:“你瞧她从人之中,有没有眼熟的?”高福细想了想,老实道:“小的没看清,认不出。”
    “给你个机会,再看。”祁韫用扇子轻敲他帽顶,示意他看前方。
    高福顶着西晒,手搭凉棚,费力望去。只见姐弟俩边走边赏春景,间或谈笑,故而行得慢了,容易被祁韫二人追上。
    离了人前,弟弟一副天真活泼模样,姐姐手执遮阳的团扇,也笑着,不时将扇柄在指尖轻轻旋转,使那扇穗子扑棱棱跃动起来。
    无论怎么玩笑,两个人都容止有度,显然是勋贵之后。而那一行随从时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戒备得每根汗毛都竖起来了,又透着如临大敌的紧张古怪。
    高福瞧了半天,才隐约辨出那伙人中有个大汉似乎见过,本欲大叫,被祁韫眼疾手快按住,才恍然小声道:“那不是孙如靖孙将军吗!在扬州找咱们票号借过钱的……他,他不是调回禁军中……”
    说到此处,连高福都明白了,能让孙将军甘作随从的,只怕那姐弟俩正是当今圣上和长公主!
    第2章 奏对
    听见马蹄声,前面一行也注意到祁韫二人越走越近。
    长公主回过头来,眼睫低垂,执扇微微点头为礼,小皇帝则是颇为好奇地看着祁韫,似乎对这愿意成人之美讨姐姐欢心之人很是满意。
    见小皇帝有交谈之意,祁韫顺势笑道:“非是唐突尾随娘子和小公子,只是下山之路唯此一条。”拱拱手,作势要抄到前面去。
    小皇帝果然拽住姐姐的衣袖,直直地瞧着她,于是长公主发话道:“既遇见了,公子可愿同行?”
    “荣幸之至。”祁韫恭顺回转,在二人身后半步随行。孙如靖已认出他,忙使眼色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祁韫淡笑眨眼,示意无事。
    长公主将他二人神情尽收眼底,仍如常闲谈道:“皆道溪云琴坚而益清,声音激越却不失温雅,得中正之趣。今日一试,果然如此。公子得溪云先生为友,想来是福缘深厚。”
    祁韫拱手道:“张先生是闲云野鹤性子,最喜淡泊平和之声。若今日在家,听了娘子琴音,必愿为娘子新造一琴,也不必委屈娘子空手而归了。”
    长公主微微一笑,不以为意的语气中透出睥睨之态:“今日不过闲游,本不欲取,自然谈不上空手而归。”言下之意自然是:若我愿取,只怕天下多得是争献于我之人。
    “是。”祁韫恭敬答了一声,默默等长公主再发话。长公主果然问起祁韫是哪里人士,家中何人,听得是祁家二子,也有些意外:“这么说,谦豫堂是贵府上产业了?”
    祁韫点头笑道:“托福。”
    “人道豫谦堂‘信达四海,汇通天下’,又得公子这般出色的后辈……”长公主淡淡道,“果然不错。”
    她面色宁和,却似意味深长。高福虽似懂非懂,却已冷汗透背,这话分明是君臣奏对,若二爷答错,祁家可就要掉脑袋了!
    祁韫其实心里也打了个突,长公主明显是说树大招风店大欺客,利润怕是压榨百姓而来。
    好在祁韫在江南冶游之余,跟着族叔和大掌柜们经的场面多了,很是沉得住气,仍如常笑道:“娘子谬赞,我家不过是比较会算账罢了。”
    “哦?”长公主笑意不减,“这话有趣,难道你们同行不会算账?”
    祁韫含笑答道:“娘子所言极是,商贾皆会算账,但亦有高下之分。寻常账房用三柱、四柱法,只记存收支用,虽能理流水,却难明兴衰。我谦豫堂自创‘六柱清册’,凡账目皆‘二柱相对’,收入一笔,必有出处,支出一笔,亦有归属。再分经营、非经营二类,厘清盈亏,方知家业之盛衰。”
    长公主不动声色地听着,祁韫对答如流,显然对自家产业颇为自信,虽仍谦恭守礼,却是自内而外地透出掩不住的飞扬神采,好似无论说什么,都能不知不觉引人入胜。
    她又低头看看小皇帝,见他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也有意要引导他知晓钱粮之道,便示意祁韫可多说些,于是祁韫侃侃而谈,辅以实例,既浅显又明晰,小皇帝听得十分陶醉,末了脱口而出:“听起来比户部还清楚些!”
    “商道如治国。”祁韫恭顺地说,“君子治国尚有户部核算、太仓库存、国库开支,我家不过是仿此精算。”
    他语声温润,条理清晰,显然并非虚言恭维,而是真正理解深刻。
    小皇帝喜笑颜开颇为赞许,长公主却是眼神一动,似笑非笑地说:“公子既说会算账,不如来断一桩公案。近来内务府与工部在德胜门一事上的争执,可有听说?”
    “自然。”祁韫露出一笑,高福原本惴惴不安的心瞬间落地,二爷这么笑,就是胸有成竹!
    “祁某斗胆,无论三万白银抑或十三万白银,皆不对。”
    “这倒奇了!”小皇帝一时忘形,“难道户部也是蒙人的?”
    “先帝在位时,东鼓楼焚毁,修缮用银四万有余。如今工部于三月内完工,显然调集人力繁重,按理费用应更高。今日我自德胜门过,方明白原因。德胜门箭楼所用砖石,并非新换,而是用旧券洞,虽省下初时工本,然砖石沉重,日后城墙必有内裂,还得另费银两修补不说,更是人命相关的隐患。”
    他眯起眼,笑意更深,续道:“若按营造尺计价,箭楼规制七间边檐进深,后楼抱厦廊五间,上檐后抱厦亦五间。参照旧例,规制未改,修复用料应与当年鼓楼相仿。惟城门重地,役工更多,人工与工料皆当相应增加。按市面行情计,每工匠日支银二钱,料价折算,每丈用银一千二百两,摊算总工料,合计应在六万八千两上下。”
    如此清清楚楚,层层推演,小皇帝听得入神,喃喃道:“竟然这般贵……”
    祁韫说:“凡大工建造,不独计眼前,更须思长远。若仓促节省,日后反复修缮,反倒麻烦。与其省此一时之工本,不如择长久之法。”
    他边说边观望长公主神色,她虽不露赞许之意,却也未阻止,这本身便是好征兆。
    果然,听罢祁韫的算法,长公主点一点头,将话题转开去:“今日失却一琴,得公子一番妙论,算来还是我们受益了。‘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谦亨贞吉,君子有终。谦豫两卦相得益彰,还望公子家的生意越做越好。”
    说着,她以扇指道旁马车道:“不料谈了这么久,兴许耽误公子正事。保重。”
    高福听二爷谈讲也颇入神,此时恍觉孙如靖一行人赶着马车慢吞吞缀在后面,眼见二爷得贵人看重,心下轻松,暗自笑道:禁军相随护卫,咱们二爷今日可有面儿了!
    祁韫揖道:“娘子本是风雅高怀之人,今日本该谈杏花春雨、新柳轻烟,却被我以俗务叨扰,实在不该。”说着,粲然一笑,颇松弛地问一句:“当真不要这琴?总觉我一路聒噪,惹得它嗡鸣阵阵,似在抗议要落入我这俗人之手。”
    小皇帝哈哈大笑,即使是长公主也忍不住笑了,边登车边摇头道:“兴许是学会你算账之法,将来要替你精打细算音律的轻重缓急呢。”说罢,纤指轻敲车壁,车帘缓落,随马蹄声渐行渐远。
    高福这才彻底长出大气,摸摸一脑门的汗,对祁韫说:“二爷好胆量,可苦了小人担惊受怕。时候不早,咱们是去独幽馆,还是回本宅?”
    祁韫望着长公主车马远去,自己也未意识到唇角笑容久久未落,听了高福的话,才回过神来,翻身上马:“本宅。”说着放开四蹄,一道烟似的向西而去。
    一入车内,小皇帝彻底露出顽皮之态,跪在车座上扒开车帘张望,正见祁韫二人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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