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述安被安排住在第二进宅院里。这是早就定下的,三处宅子各有用处:她和汤闻骞对外是“相好”,住在最外面第一进,便于应酬和打听消息;丞衍和夏橙这对“苦命鸳鸯”安置在最里面的第三进,安静,也安全;中间这第二进,就用来安置一些需要藏着掖着、不能轻易露面的“要紧人物”,比如这位刚找上门来、情绪还不稳的仇述安。三个宅子内部有挖通的暗道相连,但明面上,三家“户主”从无来往,各过各的日子。除了汤闻骞仗着身份,总爱大摇大摆地三处溜达,美其名曰“散步”,其他人没事绝不乱串,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她脖子上有几处新鲜的吻痕,红得发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用衣领遮了遮,没完全遮住。
刚走到第二进院子的月亮门边,旁边廊柱阴影里就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谁咬了口什么脆东西。龙娶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汤闻骞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了,背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走路就不能出个声?”龙娶莹抚了抚心口,没好气地说。
汤闻骞不答,三两步凑过来,伸手就去扯她没拉严的衣领,手指在那片红痕上虚虚一点:“哟,战况够激烈的啊,昨晚?”
龙娶莹一把拍开他的手,将领子拢紧:“为了活命而已。不把他安抚住,后头的事怎么干?”
汤闻骞又咬了口苹果,嚼得嘎嘣响,话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那傻子……看着要死要活的,没想到劲儿还挺大。”
龙娶莹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你少说风凉话。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别惹事。”
“我惹什么事了?”汤闻骞一脸无辜,跟着她的脚步往外走,两人并肩穿过连接一二进宅院的那条隐蔽回廊。
龙娶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压低,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当我不知道你背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汤闻骞,现在还没到论功行赏、勾心斗角的时候。船还没靠岸呢,你就急着拆船板了?”
汤闻骞脚步顿了顿,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我搞什么小动作了?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龙娶莹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他,“你汤闻骞是什么人?天义教二当家,能在封清月眼皮子底下玩花活的老油条。昨晚仇述安闹成那样,拔出刀来要死要活,丞衍一个初来乍到的新手,怎么会‘恰巧’那时候出现,又‘恰巧’听见那些不该听的话?是你故意把他引过去的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嫌现在局面不够乱,想再加把火?还是说……你现在屁股底下,已经坐了别的凳子?”
汤闻骞那点小心思她门儿清——无非是看丞衍这把刀够快够狠,想提前拉拢,或者至少埋个钉子;同时给仇述安这个“正牌神选”添点堵,增加他日后对自己的依赖性。但她不能直接戳穿汤闻骞想架空或分权的意图,那太打脸,容易激起反弹。用“怀疑有二心”这个更严重的罪名来敲打,反而能让他收敛些,又不会彻底撕破脸。
“反正话我搁这儿,”龙娶莹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能合作,咱们就一条心把事办成,到时候该你的,一分不少。不能合作,或者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趁早说清楚,大家各走各路,别到最后互相捅刀子,难看。”
汤闻骞在原地站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混不吝的笑,仿佛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行行行,听你的,都听你的。今天该第二案了吧?时辰差不多了。这次挑哪家?”
话题转得生硬,但龙娶莹也顺着台阶下:“姓林的那家,凤河最有钱的豪绅。最重要的是,去年秋汛,他跟死掉的县长勾结,炸毁了一段防洪的副坝,然后上报朝廷说是主坝溃决,多要了三十万两的修堤银子。银子进了他们自己腰包,下游三个村子被淹,死了两千多人。”
汤闻骞眼睛亮了亮:“这家底子够厚。我有个主意。”
“说。”
“他们家的钱,肯定多得没处放。咱们让萨拉‘杀’人的时候,顺手把钱财也‘拿走’。等过阵子风声稍松,咱们可以安排一场‘神迹’——比如让百姓在乐臻庙诚心祈求,然后天降‘钱雨’。到时候,谁还不信咱们这尊神能赐福发财?反正这钱不是咱们的,花起来不心疼。”
龙娶莹想都没想,直接否决:“不行!你忘了?新调来的那个代理县令,叫公孙唳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搬空林家钱财,动静太大,留下的线索也多。万一被他顺藤摸瓜,咱们得不偿失。现在最重要的是造势,不是敛财。”
汤闻骞撇撇嘴,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龙娶莹的心口位置:“啧,说到底,不就是给你屋里那位‘宝贝心肝’铺路造势嘛。行,听你的。不过……万一有什么‘意外之财’,我顺手拿了,你也别大惊小怪。反正这钱,我不拿,迟早也进了别人的口袋。”他手指点了点,收回手,插回袖子里。
龙娶莹眉头皱紧:“汤闻骞!我警告你,别擅自行动!一切按计划来!”
汤闻骞却只是耸耸肩,露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转身就往第一进宅子的方向溜达,背对着她摆摆手:“你呀,心思太多,有时候就不够干脆……这事,我看还是得自己看着办。”
龙娶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只觉得额角青筋又开始跳。
其实昨天汤闻骞把惊慌失措的丞衍从仇述安那边拉走时,两人并肩往回走的路上,丞衍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龙姑娘她……一直是这样吗?用……用那种方式……”
“哪样?”汤闻骞明知故问。
“就是……用……”丞衍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脸有些涨红,“用那种方式……去……去安抚人?”
汤闻骞像是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瞥了丞衍一眼,脸上露出那种过来人的、带着点戏谑的笑:“你小子,可别想岔了。她龙娶莹,看着是女人,狠起来比十个男人加起来都顶用。屋里那位……算是她眼下用得着的‘自己人’,情分自然不同。至于你嘛……”他用手肘碰碰丞衍,半开玩笑半认真,“也有机会,努努力,让她觉得你有大用,说不定哪天,你也能成她的‘自己人’。”
这话说得轻佻,却像根细针,扎进了丞衍心里。他当时没说话,只是默默攥紧了手里抓的安神药包。
萨拉第二案,发生得比预想中要快。
第一桩县太爷灭门案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凤河城里有点家底的人家就已经睡不安稳了。虽说还没人摸透这“萨拉”杀人的路数——是随机索命,还是专挑某类人下手?但眼下最流行的说法是:谁家墙上夜里悄没声儿多了那幅三头怪物的壁画,谁家就是下一个。
宁可信其有。于是各家各院的守夜人手添了一倍不止,灯笼火把也舍得点了,恨不得把宅子照得跟白昼似的。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连着两三夜绷紧神经,难免有松懈的时候。
林家那个负责看守侧门的家丁,叫王癞子的,这会儿就正倚着门框,脑袋一点一点地钓鱼。他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心里还惦记着天亮换班后,要去街角喝碗热乎的胡辣汤,最好再加两个肉饼。迷迷糊糊间,他想着,这守夜真是苦差事,东家是有钱,可再有钱,这萨拉要真来了……
就在他哈欠打到一半,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的时候,夜空中猛地传来一声怪响。
那声音不似人声,也不像寻常野兽嚎叫,低沉、浑厚,带着种金属摩擦般的震颤,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又像是从极高极远的云层里压下来——正是龙娶莹设计里提到的“象鸣”。只是在这死寂的深夜里猛然炸开,威力何止倍增,直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肝都跟着一颤。
王癞子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他瞪大眼睛,茫然地循声望去。
下一刻,他看见了这辈子、估计也是下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月色还算明亮,能清晰地看见街道尽头,一个庞大得超出想象的黑影,正以一种绝非活物该有的、机械而迅捷的姿态,贴着地面“游”过来!黑影一节连着一节,两侧是密密麻麻摆动的肢节,正是传闻中萨拉的坐骑——那只巨大的蜈蚣!
而蜈蚣高昂的头顶,稳稳站着一个更加高大、更加狰狞的影子。三颗头颅在月光下泛着紫黑油光,中间那颗人脸瞪着眼,旁边的鼠头眼珠乱转,象鼻垂落。影子手里握着一把长得吓人的大刀,刀身映着冷月,寒光凛凛。
王癞子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想跑,脚底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眼睁睁看着那蜈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看着那三头怪物在蜈蚣头颅上微微屈膝,然后——猛地一跃!
怪物巨大的身影遮天蔽月,从他头顶飞跃而过,带起的腥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月光被彻底遮挡,王癞子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仿佛渗着血色的黑暗之中。
等他迟钝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怪物落地的方向——林府内院时,眼角余光只瞥见一片雪亮的刀光,像扇面般扫过门口另外几个同样吓傻的护院。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太多声响。
只有几声沉闷的、如同砍瓜切菜般的“噗嗤”声,以及重物坠地的“扑通”声。
王癞子呆呆地转过头,看向刚才同伴站立的位置。那里只剩下几具……不,不能算完整的“具”。是几段残躯,切口平整得诡异,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内脏和血水正汩汩地往外涌,迅速浸湿了青石板地。
萨拉,已然踏着猩红,步入了林府深宅。而那巨大的蜈蚣,紧随其后,三十米长的躯干如同活动的城墙,将府门堵得严严实实,也将内里即将发生的一切,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