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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的11月,简随安的单位要去体检。
    正好是秋天的尾巴。
    再晚一点,等年末了,就要忙起来了,各种总结和报告多得堆成山,不方便。
    那天,简随安去的挺早的。
    她想把昨天没有整理完的资料归档一下,然后再拿着单子去体检,两不耽误。
    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就是照例先查看一下邮箱,有没有什么要事处理。
    结果忽然跳出来一句提示——
    【该链接存在安全风险,已被拦截】
    简随安“啧”了一声,“单位系统真严格。”
    正巧有同事也来了得早,听见她嘀咕,没好气地接了句。
    “得了吧,就这破电脑,我一年要修八百回,不仅卡,上次还中了一次病毒。”
    他埋怨:“也不知道交的钱都花在哪里了?也不给换新一下。”
    简随安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暗示他赵处长在门口站着。
    对方赶紧正色,清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对简随安说:“车已经来了,我下去了。你也马上拿着单子去体检吧。”
    简随安应下:“哎,好,我这就去。”
    也不管赵处长听没听到,反正他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勉勉强强算糊弄过去了。
    体检中心人还挺多。
    一道一道项目做下来,除了抽血之外,其他也没什么难的。
    但是简随安显然不这么觉得,她大做文章,给家里打电话,跟保姆说:
    “我今天都没吃早饭呢,还抽了血,感觉都变虚弱了。”
    “如果我回家能吃到糖醋排骨的话……”
    “我肯定能好起来了!”
    保姆在电话那边笑得都呛了一下,说:“好,等你回家,我还给你买只烤鸭,好不好?”
    等晚上回家的时候,满满一大桌子菜,都是简随安喜欢吃的。只有几道是宋仲行的口味,可怜巴巴地挤在一个小地方,摆在他面前。
    他倒是觉得没什么,只是问了一句:
    “去体检了?”
    简随安点点头,还把袖子捋起来了,给他看那块淤青,以及那点明显的针眼。
    “喏,我还抽血了呢。”
    宋仲行皱了皱眉:“怎么青成这样?”
    简随安不以为然,说:“护士说,我的血管有点细,不好找。”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也许是因为我没按好吧……我当时急着走。”
    宋仲行目光在那块淤青上停了几秒,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腕。
    灯光落在他掌心,也落在她的手腕上。那块青处像一小团阴影,淡紫色的,微微发肿。
    可能他指腹在她腕上停得太久,简随安有点心慌。
    “别看了……很快就会消下去的。”
    一边把手臂缩了回去,也将袖子放下,盖住了。
    宋仲行这才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看他这样,简随安忽然起了坏心思,笑嘻嘻地说:“其实我应该抽右手的,回来就哭,装作很难受的样子,让你喂我。”
    他正在剥虾,指尖沾着一点橙红的虾油,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抬眼看她,声音不急不缓,“那现在要不要补哭一场?”
    简随安一愣,随即露出狡黠的小表情。
    “你舍得我哭吗?”
    他笑了一声,把那只剥好的虾放到她碗里:“哭不哭都一样,我都得喂你。”
    她原本想继续逗他,结果被这句弄得心口一热,笑都没笑出来。
    他似乎看出来了,嘴角一弯:“嗯,这下倒是真乖了。”
    他又剥了一只虾,慢条斯理的,裹上酱汁,又递了过去。
    “吃吧,凉了不好。”
    洗完澡,上床睡觉的时候。
    简随安本以为饭桌那事都过去了,结果宋仲行靠在床头,摩挲着她腕骨,忽然开口问。
    “怎么不和我一起?”
    简随安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却发现他还在看那块青紫的地方,现在似乎更肿了。
    转了几个弯,简随安才弄懂,他的意思是,为什么不等半个月,跟着他一块去体检。
    于是她就露出了鄙夷的神情,鼻子都皱了皱。
    “我才不要。”
    她回答得干脆:“我每次跟你去,都觉得自己像一块案板上的肉,被人翻来覆去地看,难受。”
    她头一次用的比喻如此生动,惹得宋仲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笑意在唇角浮了一下,却没散开。
    “嗯?”
    他语气极轻,像在回味她的话。
    “案板上的肉?”
    简随安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心想糟糕,自己是不是说重了。
    她钻到他怀里,支支吾吾地想补救:“我就是说……太多医生,太多人围着,挺不自在的。”
    宋仲行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手指还在她腕上,不轻不重地握着,似乎是怕弄疼了她,也像是在安抚她。指腹轻轻往上划,不经意地追着那块青处。
    “好吧。”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一些,抚着她的背,一下下。
    宋仲行是在元旦之前体检的,在他还没有那么忙的时候。
    拿到体检单的那天,简随安是最激动的,她手快,三两下就打开了。
    “嘶……”
    她深思了一番,“我一点儿也看不懂。”
    医院来的人在笑,跟她细细解释:“你看,这一块是血常规,比如血小板这个数,主要看凝血功能好不好,太高太低都麻烦。”
    简随安当然还是没听懂。
    所幸对方也看出来了,向她总结道:“整体上看,首长的身体状况非常好。就是要注意平常的作息和饮食,别太劳累,肝功能稍微有点轻度波动,多休息就好。”
    等人走后,简随安忿忿地跟宋仲行耍脾气。
    “凭什么?”
    “你明明又抽烟又喝酒又熬夜的!”
    “凭什么你身体那么好……”
    她的体检单前段日子也到了,贫血不说,血糖和血压都比正常值略低一点,医生叮嘱她注意营养,多吃点肉,多晒太阳。
    “我明明天天都吃肉啊!”
    她躺在沙发上大声哀嚎。
    宋仲行翻了一页报纸,目光从上头移到她身上。
    他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嘴角却微微往上挑。
    “你天天吃肉,”他语气不紧不慢,“但挑的那几样,都是没营养的。”
    简随安立刻反驳:“谁说的?我昨天还吃了排骨——”
    “糖酥的。”他接道,
    “糖比肉多,油比汤多。”
    她“啊”了一声,觉得他这人真小气。
    “那你说,我该吃什么?”
    宋仲行笑了笑,放下报纸,去搂她,把她抱在怀里。
    “牛肉,羊肉,还有鱼肉。”
    简随安的表情更痛苦了。
    “牛肉我只接受做成咖喱的,羊肉汤我倒是能喝几口,鱼肉的话……我怕卡着刺。”她嘟嘟囔囔,“真奇怪,刺多的鱼才好吃,刺少的反而没什么滋味。”
    宋仲行失笑,说的话似真似假:“那看来,连吃鱼这件事,也要我喂你。”
    简随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那你得挑没有刺的,像鲈鱼、鳕鱼、比目鱼都行。”
    她想了想,又小声咕哝,“可鲈鱼有点腥,鳕鱼又太淡了,比目鱼还得蒸……”
    “还挑。”
    宋仲行作势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虽然不重,但是简随安装腔作势地“唔”了一声,吃痛的样子。
    宋仲行无奈又好笑,抚着她的发,缓缓说:“我已经让人送来了一些海鱼河鲜,每天吃什么,都按照营养师列的食谱来。”
    简随安才不怕他呢,说:“反正你过年忙得很,又不回家,我就算不吃,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得意的朝他眨眨眼。
    然后宋仲行敛了敛神色,笑而不语。
    直到保姆过来。
    “家里还有我呢,一日三餐,我顿顿都看着你。”
    保姆说得相当有气势,俨然已经被宋仲行“收买”了。
    这下是真没办法了……
    简随安倒进沙发里,闭眼,连叹气都没心力。
    果然如他说的那样,那位营养师也忒尽职尽责了,每天和保姆两个人把简随安当成犯人看管,吃什么,不吃什么,恨不得连吃几口都要安排。
    弄得简随安一回家就哭丧着脸,吃饭的时候,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她打电话给宋仲行,求他劝劝营养师,至少别让她吃黑芝麻了,吃完牙齿都黑黑的。
    可过年的时候,他也忙。再说了,哪怕哄人的话说得天花乱坠,他也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此路不通,简随安就不理他了。
    过年前,是他最忙的时候。除去工作,各方面的应酬也能把他的日程塞满。
    那年,他有一位老领导抱上了孙子,他又差人送了礼物过去。直到晚上,他才得了空,过去看了一眼。
    孩子很小,连满月都没有。
    刚巧要过年,又赶上这样的喜事,好上加好。
    那位老领导前几年才退下,如今得空,正是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的安稳日子。
    大人把孩子递过来,宋仲行这才伸手接下。
    孩子身上有一股奶香,软得不像真的。
    四周的人都在看着,欢声笑语、祝词交织。
    宋仲行垂下眼,掌心托着那一团温度,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孩子在怀里咿呀一声。
    他笑了笑。
    “挺乖。”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孩子的身上。
    当然,并不是因为多喜欢。
    像他这样的人,很清楚,孩子不是“爱”的延伸,而是“传承”的工具。他明白养育的意义,但那意义是社会层面的延续——血脉、门第、家族、体面。
    他年轻时对“家”“血脉”这些事并不感兴趣,婚姻也只是一种安排。
    真正的“喜欢”从未在他身上生根。
    他看孩子时,更多是一种审视式的怜爱。
    不过,
    他有过某种念头。
    某种转瞬即逝的,危险的,又清晰得近乎残忍的念头。
    “如果——”
    然后,
    那念头会被他迅速压下去。
    晚上,回到家,还算早,可以陪她吃晚饭。
    她最近总是抱怨营养餐太难吃,他本想着,带她出去吃点她喜欢的。
    可她不在家,保姆说,她又跑出去了。外面那么冷的天,她早出晚归,不回家,连一向最爱吃的橘子都没动。
    他忽然笑出来了。
    不是笑她,是笑他自己。
    笑他居然会有那么可笑又荒唐的念头。
    她怕丢人。
    怕人知道她是谁。
    而他——
    居然在那样一瞬间,想过“孩子”。
    可她自己还是个孩子。
    她还在为别人怎么看而躲;她还在学怎么保护自己;还在用最笨、却最干净的方式,把“爱”和“麻烦”分开。
    她的自尊、她的依赖、她的爱,全都还带着少年的羞怯。
    她还在长大。
    他们的时间,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那晚,他们吵架了。
    他说的话太重,他也知道。
    看着她哭,看着她委屈,看着她的眼泪一点一点往下掉的,轻声的。
    他心里有一股无处安放的疼。
    他想让她明白,那些“怕”,都应该是他来背的。
    她没义务懂这些,也没必要懂,她应该永远像个孩子一样的天真与单纯。
    但她偏偏太懂事。
    与此同时,他心里却有另一个想法浮了出来。
    ——他已经开始想要她不再为他退让。
    而这一步,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她生病了。
    烧得迷迷糊糊,抱着他喊“叔叔”,问他什么时候去看熊猫。
    那一瞬间,眼前的光影都乱了。
    他想起那年夏天,她趴在护栏边,看熊猫,她的笑声穿过人群,直钻进他心里。
    那时候她还小,叫他“叔叔”的时候,他心里那点怜爱是纯净的。
    而现在,她病在床上,
    那份怜爱早已混杂了欲念、罪孽、掌控、权力……
    两个人的界限全然模糊了。
    他也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
    她从来没真正变过,她一直在长大,也一直在那个叫他“叔叔”的年纪里。
    而他,却走得太远了。
    于是,他又靠近一点,几乎是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叹息。
    “我知道,是我不好。”
    春节后,他便闲在家中了。
    上午批几份文件,下午看看新闻,晚上坐在沙发上陪她看电视。
    一切都顺理成章,甚至安静得近乎温情。
    那是一种只有年岁走到某个点,才会有的放空。
    简随安的病还没痊愈,这几天在家,喜欢使唤人,差他去搬花。
    白天阳光一照,窗台上那几株茶兰被晒得生出点新绿,风一吹,又有细细碎碎的香。
    还有其他的。他叫人送了些腊梅到家里,她就蹲在地上剪枝,她剪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
    傍晚,她的笑声从厨房传出来,那笑不是很大,却让整个屋子都亮了一点。
    她一走,屋子就空。
    她一笑,屋子才多了一点人气。
    正月的时候,晚上,她在逗保姆家的小孩,哄她吃饭:“乖,再喝一口汤。”
    那调子软得很,尾音轻轻一扬。
    宋仲行瞧了过去。
    简随安蹲着,视线与那个孩子持平,又拿出鳕鱼干——那还是她把营养师折磨得不像样,讨价还价,才达成了各退一步的结果,从鳕鱼变成鳕鱼干。
    “吃完了饭,阿姨就奖励你吃这个,好不好?”
    小姑娘乖乖地点头,奶声奶气的:“好。”
    简随安摸了又摸她的小脑袋,感慨:“宝宝真乖,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那小姑娘就笑了一下,很羞涩。
    等送她离开的时候,简随安赶紧叫住保姆,说:“她不过敏吧?”
    保姆没弄明白。
    简随安就继续补充:“儿童的免疫系统尚未发育完全,很多小孩会对海鲜过敏。”
    保姆笑着说:“放心,她除了挑食,其他的都好,不过敏,也不容易生病。”
    简随安这才安心,蹲下来,万分不舍地孩子说再见。还在她的小脑瓜上亲了一口,说:“下次再来玩哦。”
    二月,北京还远远不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医院那边来了通知,希望他再去复查一遍,也是为了下个月的会议做准备,电话那头的医生客气:“其实问题不大,就是按规矩例行检查一下。”
    宋仲行让秘书往后推了推。
    回家。
    他看见在沙发上窝着看电影,他走过去,抱住她,柔声:“医院那边催我去复查,我想把你带上,一起去。”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
    “这样,我心里也放心些。”
    简随安撇了撇嘴,不胜其烦。
    “不去。”
    “医院一股消毒水味,难闻的要命,我不习惯。”
    “再说了——”她嫌弃地看向他,目露怀疑,“我上次抽血疼成那样,你是不是希望我再抽一管,看我笑话?”
    宋仲行笑了笑,低声呢喃。
    “笑话你?”
    他指尖顺着她的发梢轻轻一缠:“我哪舍得。”
    宋仲行俯下身,额头贴着她的,气息相交。
    “再查一查也好,”
    他说,“那次你没跟我一起,我不放心。”
    简随安钻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可我不想抽血。”
    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在撒娇。
    宋仲行便没再强求。
    他手指在她后颈那处轻轻摩挲。
    “那就算了,”他说,“我自己去。”
    他看着她半晌,又低下头,在她额前落了一个吻:
    “可下次,要是哪里不舒服,不许瞒我。”
    简随安在他怀里,闷闷地回了一声。
    “好。”
    三月要到了。
    白玉兰花也要开了。
    红墙,白花,每年春天,都是一道风景。
    要忙起来了。
    每周照常的例会,时间也变长了,记录的事项越来越多。
    会议接近十一点才散。
    几个人收拾完文件,先后告退。
    冯程正要跟着起身离开,却有人轻叩了一声门,叫住他。
    “冯处,宋主任让您去一趟。”
    冯程在门口愣了下,没问缘由。
    “好。”
    他低声应下,顺手把文件整齐迭好,夹在臂下。
    推门进去时,看见宋仲行没有在办公桌后面坐,而是坐在沙发上。
    他正在翻阅着一份资料。
    “宋主任。”
    冯程轻声打招呼。
    “坐。”
    宋仲行没抬头,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位置。
    冯程应了一声,把文件夹放在膝上,没急着开口。
    茶几在两人中间,低矮,擦得发亮,桌上只有两样东西——一迭文件,一只紫砂壶。
    壶盖未掀,热气却正一点一点地往上散,绕着光线升成一缕淡烟。
    冯程在沙发边坐下,背挺得笔直。
    宋仲行合上文件,给他倒了杯茶。
    “最近忙吗?”
    “还好。”冯程双手接过。
    “就是要写的报告多了点。”他答得稳妥。
    宋仲行点点头,翻了几页文件,指尖在纸上轻轻敲了敲。
    “这份材料我看了。”
    他抬眼,神情温和,“总体不错,去年的工作,也算圆满。”
    冯程点头:“谢谢主任。”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茶香。
    宋仲行伸手,揭开杯盖,茶气瞬间升腾。
    “回国这一年,还习惯吗?”
    冯程心中一滞。
    但宋仲行只是随手扣上杯盖,语气还是关怀的:“家在这边,总归要适应一阵。”
    “习惯。”他答。
    “那就好。”
    宋仲行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回茶盏,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色,像是在思虑什么。
    “那边气候和国内不一样。”
    “回来了,身体、心态,都要适应。”
    冯程没有接话。
    宋仲行却继续往下说,语调不疾不徐。
    “澳洲那两年,你辛苦了。”
    这一句像是安抚。
    冯程刚要开口道谢,宋仲行忽地伸手指了指桌上文件。
    “你看看。”
    冯程愣了愣,这才看清了那份文件。
    封皮是米灰色的,左上角印着一行红字。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油墨的纹路都看得清楚。
    他一瞬间心口发紧,指尖都凉了。
    “那边气候湿,茶叶不错。”
    宋仲行抬眼看了他一下,把茶盏放下,轻轻搁在桌上。
    “这次的交流岗,也在那。”
    他靠回沙发上。
    “去看看,也算帮我分担点事。”
    冯程几乎是要苦笑一下。
    那份文件就在那儿——静静地、端端正正地摊着,红头像一条横在命运上的线。
    宋仲行没催,只是抬手,把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他说:“还没正式发。”
    声音平静极了。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说。”
    早该想到的。
    冯程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他梦见过无数次。门开与不开,都一样。
    真正让人害怕的,是那种“他早就知道”的平静。
    而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冯程心里竟也说不上解脱,或卸下了什么担子。
    他自认为做的那点事,说破了天,也称不上什么英雄气概,归根结底,不过是看不过去。
    他动了那么一丁点,可怜的恻隐之心。
    事到如今,一切都摊开了,心里面起码是坦荡的。
    至少,他还能自己开口。
    他站起来,立直身子,垂首。
    “首长,我在澳洲有一件事没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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