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霄看着檀老爷子离开的背影, 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
光影交错间,他的身影缓慢与檀淮舟相合并,因为年岁而微弯的腰身, 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薄情倨傲的气质。
与其说他像檀淮舟, 倒不如说檀淮舟的模样与他像了七成。
眼见露台乱成一锅粥, 三只小猫身上的装饰物早已被撕扯下来,变得七零八落。
谢景霄把小费压在咖啡杯下,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发觉檀老爷子早已等候在外。
您老还走得快。
谢景霄正要继续说,却见老爷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老人家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街对面,嘴角不自觉地带上抹弧度, 仿若是细雪消融化成涓涓细流的柔和。
相隔一条街, 街上车流涌动, 谢景霄找寻他的目光, 但四处寻找, 都无法定格。
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会让老爷子流露出那般目光,透过他的眸底, 似乎有什么回忆在涌动。
忽然, 对面炸开一声响, 随即是空中绽放而开的白色烟花。
短暂而又美丽。
在这样的节日里,放烟花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更不用说是如此转瞬即逝的小烟花。
很快, 它的光芒就消失在天边,被其他更大更绚烂的烟花所顶替,声音也湮灭在奔驰而过的车流中,无声无息。
谢景霄将视线定格在对面, 昏黄的路灯下,两位花甲老人簇拥在水泥铸成的围栏旁。
一枚小小的烟花残骸,留在石柱上,老奶奶手中的火柴还保持微弱的火光,满脸喜悦地看向身旁的老爷爷。
他们穿着最朴素的棉服,戴着最简单的针织帽,燃放最便宜的烟花,却能开心地像个孩子一样。
老爷爷又将手里的一枚烟花,放在柱子上,老奶奶又怕又喜地小心翼翼地点燃。
再一次伴随响声,冲向天际,绽出绚烂。
漫天光彩,此刻有了属于他们的色彩。
车流涌动,烟花燃尽。
老奶奶似乎意犹未尽,但却见老爷爷骑来自行车,拍了拍后座,眼中的失落一扫而尽,乖巧地坐在老爷爷的后座上,扬长而去。
浪漫哪里分年龄,陪伴才是长情的告白,爷爷,你离家太久了。
谢景霄总算明白檀老爷子眼中的失神是什么,悠悠开口劝道。
但老爷子摆摆手,不回,她看我就烦,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说罢,转身向对热闹非凡的商场走去。
谢景霄自然明白老人家的执拗,留恋地望了眼两位老人离开的方向,他们的身影消失街道尽头。
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发现他与檀淮舟的对话,依旧停留在那句勿念,后面缀的依旧是未读二字。
他落寞地叹了口气,收敛情绪,尽量不让心中的烦闷表露出来。
他追上老爷子的步伐,进入商场,就被璀璨的圣诞树迷花了眼,足足三层楼高,层层叠叠挂满闪闪放亮的装饰物,如同夜暮中坠落的点点繁星,引人伸手去够。
众人聚集在硕大的圣诞树下,进行商场特意开展的游戏活动。
伴随主持人的一声开始,嬉闹声、喝彩声,配合节日氛围的音乐,一时间将活动推动至高.潮。
本能的从众心里,谢景霄以为老爷子会凑这份热闹,便向人群慢慢走去。
却不曾想,临近中央时,老爷子一个转弯,走向另一侧,径直走进珠宝区。
谢景霄瞬间心中了然,不经意地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弧度,快走几步,跟在老爷子身后,进入珠宝店。
因为适逢节点,店内聚集的情侣不少,两个营业员没有来得及照看他们二人。
谢景霄静默不语,安静地走在老爷子旁边,陪伴他看着柜中陈列的手势珠宝。
檀老爷子逐个看去,从最璀璨的钻戒,寻到细腻通透的翡翠手镯,都没有一样合他眼缘。
你戴这个好看,就买这个吧!
闻声望去,一对中年夫夫在珠宝活动区,试戴着一只白金戒指。
可是太贵了!
身穿外卖服的中年糙汉,视线落至玻璃橱柜中的标价,又落到伴侣布满风霜的手指上。
一咬牙,似是下了眸中决心,指着伴侣手上的戒指,语气坚定地对营业员说道:这个,给我包起来。
谢景霄目光停留在他们二人身上,糙汉的伴侣还想推脱,但架不住糙汉的主意已决,而后依偎在一块离开。
今天真不应该出来,到处都是狗粮。
谢景霄正这样想着,回头却见檀老爷子不见踪影。
四下寻找,才在对面展柜看见他的身影。
彼时,老爷子拿着两根玉簪比对打量。
老爷子此时也看见谢景霄,招手示意他过去,别扭地说道:
自打你给她那个银熏炉,她就越发喜欢这些老物件,你来看看选哪一样?
谢景霄笑而不语,目光移向红色衬布上的两根玉簪。
其中一根玉簪上精心雕刻一只凤凰,羽翼顺展,姿态优雅,不乏百鸟之王的傲气。
另一个则雕成竹节型,纹理细腻流畅,尾端的竹叶轻盈仿若翠羽,又因玉石的温润光泽,竹簪竟有股空山新雨后的韵味。
就这个吧!谢景霄从衬布中拿起竹簪,触手生温,仔细端详下,竹节中沉淀着一抹紫色,更添生机,
凤凰于飞,羽翼顺展,但却倨傲自负,与奶奶低调的性子,恰恰相反,选它反倒俗气。
竹子高风亮节,竹节处晕着紫色飘花,正好符合湘妃竹的特征,娥皇女英泪洒斑竹,根根竹节都象征他的爱意,您送奶奶正好合适。
谭老爷子欣然应允下来。
爷爷,时间不早了,你现在回去的话,还能赶得上跟奶奶过节。
就你知道多,谁要跟她过节!
檀老爷子鼻腔冷嗤一声,目光寸步不离那根竹簪,仔细看售货员打包好。
礼物都买好了,不过节说不过去吧!迟来的礼物可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哦~更何况
谢景霄摇了摇手中的手机,
我已经帮您打好了车,赶在十二点前,还是可以亲手送上礼物的。
檀老爷子接过打包好的包装袋,里面盛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刚才购买的礼盒,礼盒是圣诞节特别版,红色的锦盒点缀白绿相间的绒花小球,很是精致。
另一样是装扮精致的苹果赠品。
平安夜才吃平安果,这果子看着挺新鲜的,
谢景霄在旁打趣道,话音刚落,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是陌生的电话,不用多想都知是司机打来的电话。
走吧,车到了。
他接听起电话,安排好一切,不再顾忌长幼祖辈,拉起闹别扭的老头就往商场外走。
相处这几日,谢景霄明白这位老爷子生意上精明通透,游戏里叱咤风云,从不认输,但在感情上永远是嘴硬心软,一窍不通。
刚走到门口,老爷子猛地挺住脚步,谢景霄以为他要临时反悔,赶忙劝道:您要现在不回去,时间可就真不来及了。
不是,我想买束花。
老爷子紧盯一束清新的蓝风铃,感受到牵扯自己的力道消失,快步走进花店。
时间耽搁太久,司机已经二次打来电话,谢景霄交涉下,让司机将车开到商场门口。
虽然司机在催促,但他依旧在门口从容地等待老爷子。
挑选礼物怎么能心急呢?
片刻后,人群中出现怀抱蓝风铃的老人,不再像之前怡然自得的模样,脚下的步子都加快几分,往日云淡风轻的眼里浮现出着急,四下张望寻找什么
靠在车边的谢景霄并没着急,掏出手机留下这一幕,而后向他招手,檀爷爷,这边!
他安排好檀老爷子上车后,迟迟没有上车的意思。
老爷子开口问道:你不一起回去吗?
谢景霄摇摇头,我再四处走走。
那你路上小心。
嗯,您到家给我发消息。
谢景霄目送那辆黑车消失车流中,他哈了一口气,试图驱散指尖的寒意,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四下看看,路上的行人逐渐减少,两两成对,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也想买一束花,或是送他,或是取悦自己。
可是花店只剩下起装饰效果的银叶菊。
他弯身,指尖触碰它娇嫩的花蕊,不经意间落寞,就像一张蛛网,逐渐笼上他的心房,如同困兽般,挣脱不开。
手机那边,依旧是没有色彩的头像。
谢景霄正要转身离开,好心的老板见他一个人可怜,便将剩余的银叶菊打包成束,送给他。